金盆洗手大会,定在刘府正厅前的演武场上举行。
这座府邸是刘正风数月前新置的产业,占地极广,五进院落,雕梁画栋,处处透着富贵气象。据说为了这次大会,刘家足足筹备了两个月,单是搭建的棚席就占了半条街。
叶贤一行人到达时,演武场上已是人头攒动。
正面搭着一座高台,台上设一案,案上放着一只金盆,盆中盛着清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台下分列两排座椅,依次坐着五岳剑派及其他名门大派的代表。再往外,便是黑压压的观礼人群,各色服饰,三教九流,足有数百人之众。
“师父,好多人啊!”林平之惊叹道。
叶贤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全场。他的神念如水银泻地般铺开,瞬息间便将场上数百人的气息尽收眼底。五岳剑派的人他大多已见过,那些驳杂的气息中,有几道格外阴冷诡谲,隐藏极深。
“有意思。”叶贤心中暗道。
恒山派的席位靠近左侧,定逸师太和定闲师太端坐其中,身后站着几名年轻尼姑。其中一个约莫十五六岁,眉目如画,气质清纯出尘,正低着头捻着佛珠,口中念念有词,仿佛周围的热闹与她全不相干。
仪琳。
叶贤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并未停留太久。但那少女仿佛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来,正对上叶贤的视线。
四目相对的一瞬,仪琳只觉得心头莫名一颤。那个青衫男子站在人群之中,明明看起来不过二十多岁,却有一种说不出的从容气度,仿佛这满场的喧嚣都与他无关。他的眼神平静而深邃,像是山间古潭,又像是夜空中的星辰。
仪琳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她微微一怔,随即意识到自己正盯着一个陌生男子看,顿时脸颊飞红,慌忙低下头去。但即便低下头,那颗心却兀自跳得厉害,砰砰砰的,仿佛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奇怪……”仪琳在心里暗暗嘀咕,“我这是怎么了?”
她自幼在恒山长大,见过的男子屈指可数。那些来拜山的香客,她从不曾多看一眼。可这个人,只是那么一眼,就让她的心乱了。
定闲师太察觉到徒儿的异样,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到了叶贤。她微微挑眉,却没有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仪琳的手背。
“叶前辈!”
一声呼唤从侧面传来,陆大有快步迎上前:“叶前辈,您来了!家师特意为您安排了座位,请随我来。”
陆大有望了望叶贤身后,奇道:“咦,令狐师兄没跟您在一起吗?师父方才还在找他。”
叶贤摇头:“未曾见到。”
陆大有嘀咕了一句“又不知跑哪儿喝酒去了”,便不再多问,引着叶贤一行人穿过人群,来到靠近高台的一处席位。这位置颇为显眼,既表明了华山派对叶贤的重视,也无形中将叶贤置于各方目光之下。
叶贤淡然入座,林平之、苏明远和苏家三姐妹立于身后。
坐下不久,便听得一声高唱:“衡山派刘三爷到!”
人群骚动起来,纷纷让开一条通道。刘正风一身锦袍,满面红光,在几名弟子的簇拥下走上高台。他朝台下四方抱拳行礼,笑容可掬。
“诸位前辈、诸位同道,刘正风何德何能,劳动各位大驾光临,实在惭愧!今日刘某金盆洗手,从此退出江湖,诸位做个见证!”
台下响起一片恭贺声。
刘正风又向五岳剑派的席位拱手:“多谢左盟主派人前来,多谢岳掌门、定逸师太、天门道长各位赏脸!”
他目光扫过人群,落在叶贤身上时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异色,随即抱拳道:“这位便是近日名动江湖的叶贤叶少侠吧?久仰大名!叶少侠能来,刘某蓬荜生辉!”
叶贤起身还礼:“刘三爷客气了。”
刘正风又寒暄几句,便示意仪式开始。
一名弟子端上托盘,盘中放着一份早已写好的文契。刘正风接过文契,朗声道:“刘某今日金盆洗手,自此之后,江湖恩怨一笔勾销,刘某不再过问武林中事,一心归隐,颐养天年。诸位做个见证!”
说罢,他将文契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瞬间将文契吞没。
台下又是一阵掌声。
刘正风整了整衣袍,缓步走向金盆,伸手便要探入盆中。
便在这时,一声大喝如惊雷炸响:“且慢!”
人群后方,十余名黄衫汉子鱼贯而入,为首一人身材魁梧,面容冷峻,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之首——“托塔手”丁勉!他身后跟着“仙鹤手”陆柏,以及昨日被叶贤废掉的“大嵩阳手”费彬——费彬脸色惨白,右臂软软垂着,看向叶贤的目光充满怨毒。
“嵩山派办事,闲人退避!”丁勉沉声喝道,声震全场。
人群如潮水般退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丁勉大步流星走上高台,目光如电,直视刘正风。
“刘师兄,你这金盆洗手,恐怕洗不得!”
刘正风脸色一变,勉强笑道:“丁师兄此言何意?刘某金盆洗手,乃是光明正大的事,左盟主也派了三位师兄前来观礼,怎的说洗不得?”
“观礼?”丁勉冷笑,“我等奉左盟主之命,不是来观礼,是来问罪的!”
此言一出,全场哗然。
“问罪?刘某何罪之有?”刘正风声音发颤,但强自镇定。
丁勉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扬了扬:“刘师兄,你勾结魔教妖人,私通曲洋,证据确凿!左盟主命我等前来拿你,去嵩山问个明白!”
“曲洋”二字一出,人群中顿时炸开了锅。
日月神教长老曲洋,魔教中人,与正道势不两立。刘正风若真与他有私交,那便是犯了武林大忌!
刘正风脸色煞白,咬牙道:“丁师兄,你休要血口喷人!我与曲大哥确实相识,但那是音律之交,无关正邪!曲大哥虽是魔教中人,却从不滥杀无辜,比之某些自诩正道却心狠手辣之人,不知强了多少倍!”
“放肆!”丁勉怒喝,“勾结魔教,还敢狡辩!来人,将刘正风拿下!”
十余名嵩山弟子应声而上,便要动手。
“谁敢!”一声大喝,衡山派弟子纷纷拔剑,护在刘正风身前。
双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
就在这时,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从人群中响起:“刘正风勾结魔教,证据确凿,衡山派难道要包庇他不成?”
话音未落,又有数十名黑衣人从人群中涌出,将高台团团围住。为首一人身材瘦长,面容阴鸷,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中的“大阴阳手”乐厚。
至此,嵩山派已出动四位太保,加上数十名弟子,将刘府围得水泄不通。
刘正风面如死灰,他知道今日之事,恐怕难以善了。
“刘正风!”丁勉厉声道,“你勾结魔教,罪大恶极。但左盟主念在同为五岳剑派的情分上,给你一个机会:若你亲手杀了曲洋,自废武功,便可饶你性命!”
“你休想!”刘正风怒道,“我与曲大哥清清白白,岂能因你等逼迫,便做出不义之事!”
“好,很好。”丁勉冷笑,“既然你执迷不悟,那就别怪我等不客气了。来人,将刘正风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嵩山弟子蜂拥而上。
衡山派弟子拼死抵抗,但嵩山派有备而来,人数众多,很快便将他们压制住。刘正风被三名嵩山弟子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师父!”刘正风的几个弟子悲声大叫,却无法挣脱。
人群中,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忽然站起身来,颤声道:“丁勉!刘师兄一生光明磊落,岂是勾结魔教之人?你们嵩山派如此欺人太甚,我莫大第一个不答应!”
是衡山派掌门莫大先生!
他一直坐在角落,默默看着这一切。此刻终于忍不住,拔剑而起。
“莫大先生,你也要与魔教同流合污吗?”丁勉冷声道。
“放屁!”莫大先生怒喝,“我师弟清清白白,你等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今日若让你们得逞,我衡山派还有何颜面立足武林?”
他身形一闪,剑光如虹,直取丁勉!
“老匹夫找死!”丁勉一掌拍出,掌风呼啸。
两人瞬间战在一处。莫大先生剑法精妙,但丁勉掌力雄浑,三十招后,莫大便渐渐不支。
陆柏、乐厚也加入战团,三位太保联手围攻莫大先生,不过片刻,莫大先生便中了陆柏一掌,口喷鲜血,踉跄后退。
“掌门师兄!”刘正风目眦欲裂。
“刘师弟…师兄无能…”莫大先生惨然一笑,跌坐在地。
丁勉环视全场,冷声道:“还有谁要替刘正风出头?”
全场寂静。各派掌门面面相觑,却无人敢动。嵩山派势大,又有左冷禅做靠山,谁敢得罪?
便在这时,一个平静的声音响起:“我。”
所有人循声望去,只见叶贤缓缓起身,负手而立,目光平静地看着丁勉。
丁勉瞳孔一缩:“叶贤!这是我五岳剑派内部的事,你一个外人,最好少管闲事!”
叶贤淡淡道:“五岳剑派的事,我本不想管。但刘三爷金盆洗手,光明正大。你们嵩山派持强凌弱,以众欺寡,我看不惯。”
“你看不惯又如何?”丁勉冷笑,“我嵩山派行事,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叶贤微微一笑:“轮不轮得到,不是你说了算。”
他一步踏出,身影如鬼魅般出现在高台之上,轻轻一拂袖。
按着刘正风的三个嵩山弟子只觉一股大力涌来,身不由己地倒飞出去,重重摔在台下。
丁勉脸色大变:“叶贤!你真要与我嵩山派为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