觅长生之竹山宗毒圣

青竹道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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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终得化神出关来,却知五宗前辈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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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接上回。

叶青儿御风而行,身形化作一道澄澈的碧绿遁光,穿过武陵城外的连绵丘陵,越过宁州中部那片广袤的平原地带,脚下山川河流飞速后退,万里晴空在头顶铺展如洗。

约莫半日之后,远方天际线的尽头,一片绵延起伏的翠色渐渐浮现出来。

那是一片浩瀚如海的竹林,漫山遍野、层层叠叠,从山脚一直蔓延至山巅,风过时竹涛翻涌如浪,万千竹叶在日光下泛着粼粼的青绿光泽,远远望去便如同一块巨大的翡翠镶嵌在大地之上。

竹山宗到了。

叶青儿望着那片熟悉的翠色,心头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她在竹山宗修行了三百五十年,从炼气期的小小外门弟子一步步走到元婴真人,这万顷竹林中的每一寸土地、每一条小径,她都走过不知多少回。

这里曾经是她的一切。是她的家,是她全部的归属与依靠。

可自从她修行的第三百五十年的那源自于明山散人的,导致救世军在与古神教的战争中产生重大牺牲的变故之后,她与竹山宗之间的关系便逐渐疏远了。

叶青儿轻叹一声,按下遁光,身形缓缓降落在竹山宗山门之前。

白墙翠瓦的山门巍然矗立在山巅之上,门楣上悬挂着一方古旧的匾额,上书“竹山宗”三个大字,笔力遒劲,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古朴厚重。

山门两侧是两株参天古竹,竹身粗如合抱之木,竹叶繁茂如盖,投下大片绿荫。

叶青儿在山门前驻足片刻,抬头望着那方匾额,碧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悠远的怀念。随即她收回目光,迈步跨过门槛,走进了山门之内。

甫一踏进山门,那股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草木的清香、竹叶的淡涩、泥土的湿润,还有混杂在空气中若有若无的灵气波动,一切都是那般熟悉,仿佛时间从未流逝过,仿佛她还只是那个初入宗门、对未来满怀憧憬的少女。

叶青儿缓步向前走去,沿着青石板铺就的山道拾级而上。

两侧的竹林幽深静谧,偶尔有几声鸟鸣从林间传来,清脆悦耳。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缝隙洒落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斑驳摇曳的光影。

她走得很慢,步伐从容而悠闲,并不急着去寻青竹道人。

突破化神之后,她的神魂感知能力已然今非昔比。

此刻哪怕不刻意伸展神识,只要她愿意,整个竹山宗的一草一木、每个人的一举一动,都会如画卷般清晰地呈现在她的感知之中。

那股玄妙的体验,仿佛她整个人都融入了这片天地,化作了无处不在的风、无孔不入的光,整个宗门便如同一座微缩的沙盘展现在她眼前,每一个细节都纤毫毕现。

叶青儿一边沿着山道缓步上行,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宗门各处的情景。

宗门广场上,几名外门弟子正围坐在一处石桌旁,你一言我一语地争辩着什么,似乎是在讨论一门法术的施展要诀。

他们的修为都不算高,炼气期后期的模样,脸上还带着青年人特有的热切与稚气。

叶青儿看着他们争论得面红耳赤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地微微翘起。

视线越过广场,投向左侧的炼丹房。几间丹房内炉火正旺,数名弟子守在丹炉前,全神贯注地掐着手诀、调控火候。

其中一间丹房内,一个约莫二十出头的年轻女修正盯着炉中翻滚的丹药,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神情紧张得嘴唇都抿成了一条线。

叶青儿感知到那丹炉内的药材配伍与火候变化,轻轻摇了摇头。

这炉丹药的药性根本不对,炼出来也是废丹甚至只是药渣。

她犹豫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出声提醒。各人有各人的缘法,修行路上的挫折与失败本就是最好的老师。

她的神识继续扩散,掠过藏经阁,掠过炼器室,掠过弟子居所,掠过山腰处那片供弟子们切磋斗法的演武场,掠过任务板前交领任务的熙攘人群。

一切都很平静,很日常,与她记忆中初入宗门时的光景并无太大区别。

直到她的神识扫过宗门广场东南角的一处廊檐之下,叶青儿的脚步忽然微微一顿。

那廊檐下摆着一张石桌,桌面上散落着几枚麻将,旁边还搁着几盏早已凉透的茶水。

一个身着深绿色长袍的中年男子正趴在石桌上,脸上挂着几分醉醺醺的红晕,嘴里嘟嘟囔囔地不知在念叨些什么。

在他对面,坐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是筑基期的修为,表情无奈又好笑地看着那个趴倒在桌上的中年男子。

中年男子抬起头来,露出一张有些沧桑却依旧能看出当年清隽轮廓的面容。他揉了揉眼睛,含糊不清地嚷嚷道:

“不……不算!这一局不算!我……老子方才走神了,你们俩趁人之危……我要重来!”

那年轻女子忍俊不禁:

“师父,您方才明明就是自己打错了牌,怎么又赖我们了?”

中年男子瞪起眼睛,梗着脖子耍赖道:

“我说不算就不算!你俩小辈还敢跟我顶嘴?我可是你们师父!今天这局必须重来,不然……不然我罚你们去后山巡逻!”

年轻男修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师父,您已经赖了三次了……”

叶青儿站在山道之上,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又加深了几分。

百江流。

她这位师弟,数百年过去,性子还是一点没变。谁曾想数百年过去,他竟已经突破到了元婴初期,这倒是让叶青儿颇有些意外。

不过仔细想想倒也释然。百江流虽然性子散漫,但天赋其实不差。

当年师父青蛇真人就总是说,他若是肯用功些,成就未必在她之下。

如今虽然元婴初期在各大宗门中算不得顶尖,但对于百江流而言,已然算是难得的进步了。

叶青儿没有上前相认的意思。她只是远远地“看”着廊檐下那副鸡飞狗跳的闹剧,心头泛起一阵温暖的熟悉感。

她的神识继续蔓延,掠过宗门广场,掠过后山那条蜿蜒的石径,掠过方壶山脚下那片常年雾气缭绕的药田。

方壶山半山腰处的一处洞府内,她的师父青蛇真人正盘膝端坐于蒲团之上,周身灵气缓缓流转,正在进行着日常的吐纳修炼。

青蛇真人双目微阖,眉宇间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从容与安详,修为稳定在元婴后期,根基扎实、气息沉稳。

看到师父安好,叶青儿心头那块始终微微悬着的石头总算落了下来。

她的视线继续上移,投向方壶山的更高处。宗门的药田内,一个身着竹山宗长老袍服的女子正弯腰在石缝间仔细地采摘着什么。她手中提着一只竹编药篮,篮中已经装了小半筐草药,根茎叶花分门别类,整整齐齐。

那是汤含恨,她收的二弟子。

叶青儿记得清楚,汤含恨如今的修为已然到了至少元婴初期的后期。

叶青儿心中略感欣慰,又转而探向别处。可这一探之下,她忽然察觉到了一个让她心头微微一沉的事实。

整个竹山宗上下,除了青蛇真人、百江流、汤含恨,以及宗门大殿内正在伏案处理事务的青竹道人等等之外,其余的人她竟然几乎都不认识了。

那些在广场上争辩法术的年轻弟子、那些在丹房中炼制丹药的学徒、那些在藏经阁中翻阅典籍的内门弟子、那些在任务板前忙碌的执事长老……一张张面孔都是陌生的,一个个名字都叫不上来。

她离开竹山宗太久太久了。久到一代代弟子成长起来又老去,久到宗门内早已换了不知多少批新鲜血液,久到她这个曾经的竹山宗弟子,后来的元婴长老,在绝大多数宗门弟子眼中已经只是一个传说里的名字、一页典籍上的寥寥数笔。

叶青儿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股淡淡的怅惘压回心底。

人总是要往前走的。宗门亦如是。

她收回思绪,继续沿着山道向上走去。可走着走着,叶青儿忽然又发现了一件颇为有趣的事情。

从她踏入山门到现在,一路上遇到了好几拨竹山宗的弟子。

有的行色匆匆从她身边经过,有的三五成群有说有笑地迎面走来,有的则是在路旁的竹林中盘膝打坐、吐纳修行。

可无论那些人离她多近、从哪个方向经过,竟无一人注意到她的存在。

叶青儿起先还以为是巧合,可试了几次之后便确认了。

她分明就站在山道正中央,分明就穿着一袭青绿色的长裙,分明就没有施展任何敛气隐匿的法术,可来来往往的弟子们却像是完全看不见她一般,目光从她身上掠过,如同掠过一团空气、一片虚影。

她微微挑眉,心中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缘由。

化神之后,神魂与天地大道交融共鸣,周身自然而然散发着一股与凡俗天地格格不入的大道气息。

这股气息虽然无形无质,却会在某种程度上扭曲凡俗生灵的感知,让他们下意识地忽略掉那个携带着大道气息的身影。

除非她主动现出身形、刻意释放气息引起注意,否则这些修为远低于她的修士们,根本连察觉她的存在都做不到。

叶青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抬头望了望那个从她身旁三步外走过、却浑然不觉的年轻弟子,心底忽然泛起一股古怪的趣味。

她能洞悉一切,看透一切,感知到宗门的每一个角落、每个人的修为境界、每缕灵气的流动轨迹。

而周围的所有人却浑然不知她的存在,如同盲人行走于闹市,看不见那个明明近在咫尺的身影。

那种感觉……倒真有几分像神明俯视凡人。

叶青儿嘴角的弧度不由得又扬高了一些。一个有些顽皮的念头忽然从心底冒了出来,像一只不安分的小猫在挠她的心尖。

若是她此刻当着众人的面做点什么出格的事情,比如把广场上那几块石碑上的字给改了,或者把任务板上的奖励全部偷偷换成几颗糖,又或者跑到藏经阁顶层把那几本最珍贵的典籍全都换成凡俗读物……那会是什么光景?

那些弟子们发现石碑上的字变了、任务板上的奖励换成了糖、藏经阁的典籍变成了凡俗小说话本,却又找不到半点蛛丝马迹,究竟会是一副怎样惊慌失措、疑神疑鬼的模样?

叶青儿想着想着,险些笑出声来。

她赶紧抬手捂住嘴,碧绿的眼眸中却漾满了亮晶晶的狡黠光芒。

可她正要付诸行动、找点乐子,朝宗门广场那边迈步过去时,那冥冥之中如影随形的天劫威压忽然又沉了一沉,如同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那煌煌天威虽然无形无质,却带着一股极为清晰的警告意味,仿佛在说:

凡人,你已突破化神,你已被天地锁定。你若老老实实收敛气息、潜心悟道便罢,若是不知天高地厚、妄自以化神之力搅扰凡俗天地……

叶青儿眨眨眼,感受着那股更重了几分的天劫压迫感,终于还是悻悻地收回了脚步,将那点顽皮的心思压了下去。

算了算了。

叶青儿深吸一口气,收敛起杂念,重新将心神凝聚到正事上来。她不再在广场和山道间流连盘桓,而是转过山道尽头的拐角,沿着那条通往竹山宗最高处的白玉石阶,径直朝宗门大殿走去。

叶青儿拾级而上,行至大殿门前,殿门虚掩着,门缝间透出几缕温黄的烛光。她也不敲门,直接伸手轻轻一推,殿门无声地向两侧滑开。

大殿内部的陈设与她记忆中并无太多变化。正中央是一方高台,高台上设着一张紫檀木的宽大案几,案几上堆叠着厚厚一摞文书卷宗,墨砚、毛笔、印章等物散布在案面之上,显然正在处理宗门事务。

青竹道人坐在案几后方,正低头批阅着一份卷宗,手中毛笔蘸着朱砂墨,在卷宗上时不时圈点几笔。

叶青儿迈步走进大殿,脚步轻盈无声。她走到殿中央,距离青竹道人的案几约莫一丈有余的位置停了下来,双手负在身后,歪着头打量着这位竹山宗的掌门。

青竹道人毫无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手中那份卷宗之上。

叶青儿站了片刻,见他始终没有抬头的意思,心头那股顽皮中带着点报复的念头又悄悄冒了出来。

她轻轻走到案几之前,在青竹道人对面站定,然后抬起右手,五指微微并拢,作势便朝青竹道人那张清癯的面庞扇了过去。

手掌破风而去,带着一股凌厉的劲势,却在距离青竹道人的面颊只剩一线之隔时,骤然停住。

那手掌便悬停在离他鼻尖不到半寸的位置上,纹丝不动,如同定格在空气中。

青竹道人的鼻尖微微耸动了一下,似乎感觉到了一缕细微的凉风拂过面颊。

他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殿门方向,见殿门紧闭,便以为是穿堂风从门缝中钻了进来,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又低下头继续批阅卷宗。

叶青儿收回手掌,肩膀微微一抖,险些没憋住笑出声来。

她后撤几步,退到殿中央,双腿微曲,摆出一个攻守兼备的起手式。

然后她左臂护在身前,右拳猛地朝青竹道人的方向隔空轰出!

拳风凌厉、气势十足,可那拳头的轨迹却在即将触及青竹道人的胸口时,戛然而止,拳面堪堪停在了青竹道人的衣袍表面。

青竹道人正埋头写字,丝毫没有察觉方才有一只拳头离他的胸膛只差了一缕布料的距离。

叶青儿收回右拳,换了个架势,左腿前探、右臂蓄力,又是一记手刀朝青竹道人的脖颈虚劈而去,同样在距离只剩一线时稳稳停住。

接着又是侧踢、肘击、膝撞,一套动作行云流水,每一式都凶险至极、每一式都精准地停在触碰到青竹道人的最后一刹。

青竹道人从头到尾都在埋头处理宗门事务,偶尔伸手端起身侧的茶盏啜一口已有些凉透的茶水,又偶尔皱起眉头在卷宗上重重勾画一笔,浑然不觉就在他面前数尺之地,叶青儿正对着他打了一整套拳脚功夫。

叶青儿打着打着,自己倒先憋不住了。肩膀抖得越来越厉害,嘴唇紧紧抿着却仍有一缕气息从齿缝间漏出来,发出极轻极轻的“嗤嗤”声。

她就这般在青竹道人面前比划了大半个时辰,把他当作一个人形木桩演练了各种奇怪的招式,直到自己都觉得有些无聊了,这才收住动作,重新站直身形,理了理因为拳脚动作而略有些凌乱的衣袖。

然后她抬脚,用包裹在绿色布鞋中的玉足在地上轻轻跺了两下。

“咚咚。”

两声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大殿中回荡开来。

青竹道人正在卷宗上批注着什么,听到这突如其来的声响,先是一愣,然后本能地抬起头来,目光从卷宗上抬起,朝前方看去。

殿中央,叶青儿正站在那里,双手交叠在身前,姿态平静端然。

只是她面色虽平静,肩膀却微微颤抖着,碧绿的眼眸中隐约可见一丝极力压抑的笑意,如同一只偷了鸡的狐狸正努力装出无辜模样。

青竹道人眨了眨眼睛,似乎一时间还没有完全从卷宗的思维中抽离出来。他望着叶青儿,迟疑了一息,然后下意识地开口道:

“原来是叶长老,此番上殿,为何不先通报……”

话说到一半,青竹道人的声音忽然卡住了。

他的目光落在叶青儿身上,从她的面容看到她的衣袍,从她的站姿感知到她周身那若有若无的气息波动。

然后他的瞳孔猛地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击中了一般,整个人僵在紫檀木案几之后,脸上的表情先是平静,随后迅速演变为惊疑不定,从惊疑变为试探,又从试探变成了某种混杂着难以置信与隐隐恐惧的神色。

青竹道人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变得干涩而谨慎:

“叶长老……如果,如果您此番前来,不是利用了什么高明的敛气神通或法诀,让我竟是到现在才察觉您到来了的话……”

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斟酌用词,然后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不知……叶师祖您……可否是成功化神了?”

叶青儿望着青竹道人那张因为震惊和恐惧而微微扭曲的面孔,心头那份玩闹之后残余的恶趣味终于得到了大大的满足。她嘴角微微一勾,并不回答,只是心念微动,外放了一丝化神大能独有的气息。

那股气息如春风拂过湖面,温润中带着不可撼动的磅礴,轻柔中透着如渊似海的威压。虽然只是一丝一毫的外泄,却足以让整个大殿内的灵气都为之一颤,仿佛连空气都变得稠重了几分。

青竹道人的脸色在感知到那股气息的瞬间,从试探变成了彻底的确认,又从彻底的确认变成了近乎卑微的讨好之色。

他的身子猛地从案几后方站起身来,动作急切得差点把案几上的砚台都掀翻了。

他手忙脚乱地绕过案几,快步走到叶青儿面前,双手交叠在胸前,躬身行了一个大礼,声音中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与谄媚:

“恭喜叶太上长老您化神成功!

晚辈……晚辈,晚辈这就昭告宁州修仙界,届时全宁州的能人异士都会前来恭贺叶师祖您,还请您务必赏光……”

叶青儿望着眼前前倨后恭、卑躬屈膝的掌门,心底忽然泛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就在小半个时辰前,她还在大殿外面捉弄那些来来往往的弟子,还想着要不要在任务板上把奖励换成糖。

可此刻站在青竹道人面前,看着他这副生怕自己抬手就把他杀了的惊惧交加模样,她却忽然觉得有些索然无味。

有那么一瞬间,一个阴暗的念头忽然从心底最深处冒了出来。

若是她现在直接出手,一掌把眼前这个卑躬屈膝的掌门给拍死,然后再冲到方壶山去,把那个压了她几百年的太上长老明山散人也一并宰了……

这个念头来得极快极猛,带着一股几乎按捺不住的冲动。叶青儿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碧绿的眼眸深处掠过一丝冰冷的寒光。

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

那股冲动的念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被她的理智强行拧了回来。

还不是时候。

叶青儿压下心底那道冰冷的杀意,神色重新恢复了平静。她望着青竹道人,语气淡淡地道:

“掌门若是想昭告便昭告吧,不过凡俗之礼便不必了。”

青竹道人闻言,明显松了一口气,脸上的讨好之色却愈发浓厚了几分。

他连连点头,如蒙大赦一般,腰身躬得更低了,语气急切地接话道:

“是是是,师祖说的是,那晚辈便只昭告、不兴礼,绝不敢打扰师祖清修……”

叶青儿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头:

“我此番前来,只是听闻旭欣他说,你在最近四个月内曾经托人去了白帝楼一趟,告知他若是我此番成功化神,那么掌门你似乎有一些和飞升与渡劫相关的秘辛准备告知于我,作为对于我化神成功的贺礼?”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回避的审视:

“不知掌门告知旭欣的那些话,如今可否作数?”

青竹道人连忙点头,语速比方才快了不少:

“作数,当然作数,叶师祖既然开口问了,还请师祖听晚辈与叶师祖您细细道来。”

他直起腰身,朝大殿东侧的一排书柜走去,从书架最顶层的暗格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三只玉简,双手捧着回到叶青儿面前,神态恭敬得近乎虔诚。

“我竹山宗创立十万年以来,飞升之人虽不算多,但也不在少数。”

青竹道人一边说着,一边将三只玉简平放在案几之上:

“故而其实历史上有好几位成功渡过天劫的化神师祖,在飞升前的那大概半刻钟仍能滞留于世的时间里,留下了不少与飞升有关的秘辛。”

他伸手指向第一只玉简,继续道:

“这些秘辛,主要和天劫、仙灵之气、太虚境,以及渡劫用的仙术有关。”

青竹道人抬起头,小心翼翼地望了叶青儿一眼,征询道:

“不知……叶师祖想先了解哪个?”

叶青儿在案几对面的蒲团上坐了下来,随手拈起第一只玉简,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玉面,沉吟片刻道:

“先说说天劫吧。”

“好的。”

青竹道人应了一声,随即正了正神色,开始娓娓道来。

整整两个时辰,叶青儿就这般端坐在宗门大殿之中,听着青竹道人将竹山宗历代飞升前辈留下的秘辛一一转述给她听。

青竹道人讲得很认真、很细致,从第一位飞升的竹山宗前辈留下的手札讲起,一直讲到距今最近的一位飞升前辈留下的遗言笔录,事无巨细、面面俱到。叶青儿听得很耐心,时而微微点头,时而蹙眉思索,间或问上几个问题,青竹道人也一一作答。

两个时辰之后,当青竹道人终于将最后一只玉简中的内容也转述完毕时,叶青儿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碧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说实话,青竹道人转述的这些秘辛,和白帝师兄跟她说的那些东西大差不差。

关于天劫,无非就是那些:

化神修士突破之后天劫威压如影随形,若不动用领域之力挑衅天地,则至少可有千年之期从容准备;天劫分为几重、每一重对应何种考验之类云云。

关于仙灵之气,竹山宗前辈的记录倒是比白帝师兄的讲述更加具体了一些:

渡劫秘术无法使用此界的灵气施展,因为凡俗灵气与天劫之力本质相斥。而是需要在雷劫到来之时,吸取自上界降下的一种性质与灵气类似、但品质远胜于灵气的力量,那种力量名为仙灵之气。

天劫每降下一重,便会同时降下数量固定的仙灵之气,渡劫之人需在那片刻之间将仙灵之气吸纳转化,用以催动渡劫秘术、对抗天劫。

关于太虚境,竹山宗前辈的记录与白帝师兄所言几乎一模一样——太虚境是化神修士演练神通、参悟渡劫秘术的绝佳之地,法则碎片散落其间,可以放心大胆地施展领域之力而不必担忧波及凡世。

至于渡劫秘术本身,则是一种与寻常法术截然不同的东西。

寻常法术以灵气催动,讲究五行生克、阴阳调和;而渡劫秘术以仙灵之气催动,法则之力直接化为攻守之形,玄奥精深远非寻常法术可比。

竹山宗历代飞升前辈之中,有的人花费百年才参悟出一门渡劫秘术,有的人穷尽千年也只悟得皮毛,最后在天劫之下灰飞烟灭。

有一处细节倒是让叶青儿格外注意了几分——渡劫时地点的选择很重要。

竹山宗一位飞升即将失败的前辈在遗言中反复强调:

在灵气充沛且稳定的陆地上渡劫,远比在灵气稀薄的地方,或是灵气杂乱无章、灵气潮汐说来就来的无尽之海上渡劫,成功率要高得多。

因为渡劫不仅需要吸取上界降下的仙灵之气,也需要修士本身所在环境中的天地灵气作为缓冲与依托。

若是在灵气稀薄的荒芜之地,或是灵气波动剧烈的海域之上,天劫降临时修士能够调用的天地灵气不足,便可能在仙灵之气尚未降下之前就被第一重雷劫击溃。

叶青儿将这点牢牢记在心底。

此外,还有一些零零碎碎的细节,比如渡劫之前最好将自己的灵宝、法器、丹药等物悉数准备妥当,切莫临到头来才发现缺了什么。

比如天劫降临时心神务必保持清明,一旦被天威震慑导致神魂动荡,便极有可能在对抗之中功亏一篑。

总之,竹山宗前辈留下的记录虽然详尽,但核心信息与白帝师兄告诉她的并无二致。

除了那些关于仙灵之气的具体机制、渡劫地点选择的重要性等细节补充之外,并无太多让她眼前一亮的新情报。

不过,能多知道一些情报,总归是不亏的。

叶青儿轻轻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朝青竹道人微微颔首道:

“多谢掌门转述。这些秘辛于我而言颇有助益,我便记下了。”

青竹道人连忙摆手,满脸堆笑:

“师祖言重了,这是晚辈应该做的。

师祖能成功化神,乃我竹山宗之幸,这些前辈留下的秘辛能在师祖手中派上用场,那是最好不过的了。”

叶青儿点了点头,转身便欲离去。

她此行的目的已经达成,竹山宗如今在她眼中也再无太多可留恋之处。师父安然无恙、师弟还在打牌、弟子一切安好,她可以放心地离去了。

可她刚迈出两步,青竹道人的声音便从身后再度响起,带着几分急切:

“叶师祖,请您先留步!”

叶青儿脚步顿住,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挑眉:

“怎么?还有事?”

青竹道人快步走上前来,在叶青儿面前站定,神色忽然变得郑重了许多。他双手拢在袖中,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却带着一丝不容忽视的认真:

“此番请师祖前来,除了想告知一番叶师祖这些秘辛之外,其实还有两件事,想要问问师祖您。”

叶青儿抱着手臂,神色间带上了几分不耐烦。她方才听了两个时辰的秘辛,本就略有些乏了,又惦记着还要去阴冥海寻找《逆天造化术》的事情,此刻并不想再耽搁时间。

但她终究还是忍住了转身便走的冲动,淡淡道:

“你问吧。”

青竹道人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来直视着叶青儿的眼睛,脸上的讨好与卑微之色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派宗门掌门的郑重与肃然。

“如今,叶师祖已位列于我宗最强的二人之列。那么……”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随即语气更加郑重地开口询问道:

“虽说师祖您如今实质上已经相当于脱离了竹山宗,但不知若竹山宗有难,叶师祖您可愿出手相助?”

这个问题问得直接而坦荡,倒让叶青儿微微怔了一下。

她望着青竹道人那双认真而略带紧张的眼睛,沉默了片刻,碧绿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思索的光芒。

说实话,她本可以直接拒绝。她对竹山宗的感情早已不如当年那般深厚,宗门内斗、明山散人压制她数百年,桩桩件件都让她的心一点点凉了下来。

若说她对如今的竹山宗还有多少归属感,那恐怕连她自己都说不上来。

可青竹道人问的是“若竹山宗有难”……

叶青儿垂下眼帘,沉默了片刻,然后也郑重地开口回答道:

“竹山宗既然已有明山散人前辈守护,有我没我,区别也并不大。”

她说到这里,顿了顿,语气微微放缓了几分:

“不过,还请掌门放心。

只要我那尚是元婴后期的恩师青蛇真人尚还活着一日,且无意脱离竹山宗的话。那么只要宗门有难,我必守护宗门一番。”

青竹道人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亮。

可叶青儿接下来的话,又让那点亮光凝固在了他的眼底。

“但若是日后我师父青蛇真人不幸殒命,或寿元耗尽,又或是对竹山宗失望透顶、主动脱离宗门……那便请掌门好自为之吧。”

叶青儿抬起眼,碧绿的眸光平静地落在青竹道人的脸上,一字一句道:

“这便是我的想法。掌门你可以说另外一件事了。”

大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几息。

青竹道人站在叶青儿面前,脸上的表情在短短片刻之间变幻了数次。

先是听到叶青儿愿意守护宗门时的惊喜,又听到她将条件完全系于青蛇真人一人之身时的复杂,最后听到那句“请掌门好自为之”时的微不可察的僵硬。

他的目光在叶青儿脸上停留了片刻,眼底深处闪过一丝稍纵即逝的嫉妒之色——那是对青蛇真人的嫉妒。

凭什么?凭什么那个资质平庸的青蛇真人,偏偏能教出叶青儿这样惊才绝艳的弟子?

凭什么青蛇真人,如今却成了叶青儿守护竹山宗的唯一理由?

但这丝嫉妒只在他眼底闪烁了一瞬,便被他迅速压了下去。青竹道人直起身来,神色缓和了几分,换上了一副释然而欣慰的表情,语气也恢复了平日的从容:

“既然如此,晚辈便放心了。”

他顿了顿,随即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有些低沉起来:

“至于晚辈要说的另外一件事……”

青竹道人说到此处,忽然沉默了几息,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微微侧过头,目光投向大殿西侧的窗棂之外,望着那片在夕阳中泛着金色光泽的竹海,似乎在组织措辞。

然后他转回头,看着叶青儿,开口问道:

“不知叶师祖,可否还记得星河剑派的玄伶仙子道友,以及离火门的火云老祖道友?”

叶青儿眉头微挑,有些意外地眨了眨眼。

玄伶仙子和火云老祖?

她当然还记得。

“嗯,这两位前辈,我倒还是记得的。”

叶青儿点了点头,疑惑地问道:

“不知掌门突然提起他们二人做甚?”

青竹道人看向她,脸上先是闪过一丝愧疚之色,随后那愧疚之色又化为了一丝有些感慨的悲伤,如同一片暮云沉沉地压在了他的眉眼之间。

他轻叹一声,语气低沉下来:

“玄伶道友与火云道友,分别于一个月前和两个月前寿元耗尽,已经坐化了。”

叶青儿的身子微微一僵。

她站在原地,碧绿的眼眸蓦然睁大了几分,目光直直地落在青竹道人的脸上,仿佛想要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可青竹道人的神情郑重而悲伤,没有丝毫玩笑的意味。

玄伶仙子……火云老祖……两位元婴巅峰的前辈,竟在短短两个月之内相继坐化?

叶青儿心头泛起一阵说不上来的酸涩与怅然。

寿元耗尽。修行之人最无奈的结局,再如何惊才绝艳、再如何修为高深,终究抵不过岁月的消磨。

元婴境界,寿元约莫在千载左右,玄伶仙子和火云老祖都活到了这个极限,也算是寿终正寝了。

道理叶青儿都明白,可这消息来得太过突然,一时之间还是让她有些回不过神来。

青竹道人见她面色变化,便继续说道:

“而就在近日,玄伶道友的弟子洛秋水,以及火云道友的弟子钱晨一番合计之后,在云汐城办了个祭奠二位道友的祭奠会。”

他望着叶青儿,语气中带上了一丝征询的意味:

“晚辈想着,叶师祖您与两位道友以及他们的徒弟都还算是有些交情,故而告知您一番。

若是您想前去祭奠他们一番,便去一趟云汐城,寻那星河剑派的洛秋水道友便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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