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雕的眼睛,在动。
那是一个中年书生,穿着洗得发白的青衫,右手握着一卷竹筒,左手背在身后,他扭着头,面朝后方,眼睛半睁,眼珠在缓慢、艰难地转动,像是在……看陈青。
“主人。”
六耳猕猴也发现了,不止一尊。
陈青仔细看去,至少有几尊石雕的眼睛是活的。
有的转动眼珠,有的甚至流出了眼泪。
“他们……还活着?”
“不是活着,”九咒道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卡在了生死之间,他们的身体已经石化了,但神魂还没完全消散。像……植物人。”
陈青看向那些眼睛,有些眼神里有期待,有恐惧,也有麻木。
他们被困在这桥上多少年了?
十年?
百年?
千年?
“主人,别看了,”小千轻声提醒:“继续走吧。”
陈青收回目光,继续前行。
再往前走,不断有各种石雕,以各种姿势永远地站在了奈何桥上。
而此时,桥面变得很残破,很明显,这是因为外力导致。
不知是什么力量,斜斜贯穿了整座桥。
陈青心中惊骇!
奈何桥乃是规则化身,竟然有东西可以划伤它?
几人蹲下来,细细看向这道痕迹。
“不是兵器。”风清扬摇头:“能伤奈何桥的,必是神兵,但此痕迹没有剑气没有刀意。”
钟馗凑过来,歪着脑袋看了看,忽然眼神一变。
“青宝,馗宝见过这种痕迹。”
“在哪?”
“上面。”
钟馗指了指头顶:“第五层。”
陈青皱起了眉头,钟馗一直在镇魔塔高层与域外怪物战斗 ,他见过的痕迹,自然也是那些怪物留下的,可这里是地狱道的奈何桥,那些怪物怎么会……
不对。
钟馗说过,那些东西不是怪物,是破坏者。
它们没有善恶可言,没有目的,只是单纯的“经过”,或者“破坏”。
然后一切就毁了。
陈青上前仔细端详那道沟壑,他伸出手,悬在沟壑上面,闭目感应。
片刻后,陈青睁开了眼睛。
这痕迹……新旧不一。
最旧的痕迹至少已经千年,有的应该有几百年,有的可能是几十年,而最新的……陈青甚至觉得这是刚刚划出的。
想到此处,他的瞳孔微微一缩。
在奈何桥上划出痕迹的这诡异存在,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一次。
这是……路过?
陈青想起了“岸上的人”,那个皇帝阵营中的星空面容者,还有大煌城主提到的“道隐”。
这些都是不属于三界、不被因果束缚的力量。
是真正的随心所欲,来去自如。
有道是,无形亦无影,过处即为灾。桥上痕犹在,人间骨已白。
不沾因果重,怎顾死生哀。只作寻常路,千年复去来。
“走吧!”
陈青压下心中杂念,正要继续前行。
忽然一顿,他感觉到了什么,血塔,准确说,是血塔中的奈何桥。
正在轻轻震动。
不是九州震荡时那种地震般的动静,像是很微弱的、同频的共振。像是两块被分开的磁铁,在相互呼唤。
陈青闭上眼,意识沉入塔中。
奈何桥静静地悬浮在血土上空,桥两端的牛头已不再流血,但表情依然痛苦,而在桥上面,赫然也有一道沟壑。
一模一样。
小千感知到了陈青的情绪:“主人?”
“这桥上的痕迹与血塔中的奈何桥一样。”
这个结论,让众人都陷入沉思。
奈何桥镇压的那个存在,与地狱道有极深 的联系,而那个岸上的人,可能也知道些什么。
——甚至,他们本就是因果的一环。
此时,就听袁洪兴奋起来,似乎有什么发现。
陈青自然敏锐捕捉到了这一点,袁洪的太白金身已经给了钗头凤,而钗头凤先自己一步进入了地狱道。
难道是感应到了钗头凤?
但此刻在奈何桥上,可没办法将袁洪给放出来,只能过了桥再说。
再往前,片刻后便看到了一群石雕。
集中在桥中央,身后似乎垒起了什么建筑,仔细查看,就见到了一个小小的村落。
说是村落,更像是一片废墟。
残垣断壁,倒塌的房屋,碎裂的石碑,枯萎的老树。处处可见岁月的痕迹。
而这里,被某种力量碾过的痕迹更明显。
像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攥紧后捏碎,巨大的坑洞,撕裂的地面。
再看向那群石雕,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姿势各异。有人双手合十,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伸手向前,有人跪地不起。
和所有石雕一样,都看着来时的路。
“痴鬼。”九咒道君叹道:“都是痴鬼。”
九咒道君对神魂一道自是权威,看着这些雕塑,叹道:“他们都有执念。但用理智,用信念,压了几十几百年,把回头的那股冲动死死按在心底。但最终……”
但最终依然回了头。
是什么东西能让人放下所有,心甘情愿去赴死?
陈青心中浮起一个很离谱的答案:气运?
气运与鬼气、与地狱道,几乎是两个极端,陈青也无法解释气运与痴鬼的联系,之所以心中会有这个猜测,是因为他在这个村庄里感受到了气运。
奈何桥无法回头,就像象棋里过了河的兵和卒,只能往前或横移。
他横着走入村庄,才发现这里简陋得可怜。
几块碎石随意垒成一圈,便是一户人家。
有的“墙”只到膝盖,有的干脆只剩一个地基。风一吹,碎石簌簌往下掉,落进桥外的虚空,无声无息。
可就是在这样残破的地方,陈青听到了读书声。
不是一两个人,是一群人。
不高亢,不激昂,却异常整齐。像是一群人在黑暗中,用声音给自己点灯。
“天地有正气,杂然赋流形。下则为河岳,上则为日星……”
“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
“居天下之广居,立天下之正位,行天下之大道……”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每一句,都是国人刻在骨头里的句子。可在这里,在这条只有亡魂才能走的奈何桥上,这些句子不再是书本上冰冷的字——它们是活的。
可能是这极致阴暗的环境对比,陈青的感知里,每念出一个字,似乎都带着光,像是一朵小小的烟花。
陈青站住了。
他五感发达,哪怕不主动去看,也能看到一个老先生。
他坐在那里,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念着什么。
声音太小,听不清。
在他身旁,还有几个读书人。
有人缺了半边身子,只用右臂撑着地,仍在一笔一划地写着什么。
有人半边脸是石头,只剩一只眼睛还能转动,仍死死盯着手中的书卷。
有人没了双腿,坐在一块石板上,用布条把自己绑在石板上,防止被风吹倒。
最让陈青震撼的,是角落里的一个。
身体已经消失,只剩一本书。
一本旧书,封面破损,纸张泛黄,书页在风中轻轻翻动,像是有人在阅读。
每翻一页,就停顿一会儿,像是正在阅读,好一会儿,再翻下一页。
陈青怔怔地看着。
痴鬼,化物级的痴鬼。
那个读书人的身体已经没了,只剩这缕执念,附在他生前最珍视的书上,一页一页地读,一遍一遍地念。
念了几百年。
这些……
都是痴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