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妈,《赢在华夏》录制现场。
辛宽站在侧台,看前面那个选手的背影消失在幕布后面。
演播厅的灯打得晃眼,三台摄像机像三只黑色的鸟蹲在不同角度,导播在监视器后面喊了什么,听不清。
台下坐了一百多号人,选手、媒体、节目组请来的企业观察员,面孔在强光下糊成一片。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深灰色的西装——出发前专门熨过的,衬衫领口解开一颗,没打领带,忽然觉得这身打扮站在台上有点傻。
他想起2006年春天,那张报名表。
表上有一栏叫“项目概述”,要求五百字以内。他就写了一句,我要在大漠戈壁建一座吃光的电站。
十二万七千人报名。
测评系统筛完一轮,专家人工筛完一轮,三千人进面试。
他那张手绘的塔式聚光系统总图,A1幅面,硫酸纸,尺规作图,图框右下角还盖着西北电力设计院的出图章,面试官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你2004年下的海?”面试官问。
“对。”
“在体制内待了八年,出来搞这个?”
辛宽说,“十一五规划刚把可再生能源写上去了,但没人敢碰重资产。我碰。”
就这么一句,破格进了108强。
他有想起在昌平的那个训练营。
沙盘商战,模拟经营一家制造型企业。
六个小时推演下来,现金流断了三回,库存积压了两轮,市场部抢单永远慢半拍。同组的周岚,中科院热物理所博士,戴一副圆框眼镜,说话前总要推一下镜架,在沙盘上画了半天热力学循环图,发现跟题目完全不沾边。
“咱们能不能把沙盘理解成一座塔式电站的调度系统?”周岚认真地推了一下镜架。
组里其他人面面相觑。
只有徐利亨站了起来。这人做过八年阀门代理,跑过西北五省的电厂,张嘴就是“张局长上次说了”“李处长那边我熟”......靠着一套政府关系话术,硬是帮小组在最后一轮沙盘里拿到了一个虚拟的“政策扶持加分”,把排名从倒数第一拽到了中游。
就这么混进了72强。
现在,马上上台了,辛宽忽然觉得,命运这玩意儿像戈壁滩上的影子,看着清清楚楚,伸手一抓,什么都没有。
“辛宽!”工作人员在台侧冲他招手,声音压得很低,“准备了,下一个。”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上台阶。
。。。。。。
大屏幕亮起来。
一张戈壁日落的照片,酒泉附近拍的,天是那种西北特有的、干燥到透明的橘红色,地面上几面定日镜的雏形反射着最后一缕光。辛宽站在照片前面,像个被光吞进去的影子。
台上的灯,太亮了,亮到让人忘了这会儿是一月份,燕京最冷的时候。
演播厅外面大概零下七八度,西北风拐过来,打在央妈老楼的玻璃幕墙上。
但这里面,这里面跟戈壁滩正午的日照差不多,烤得人后脖颈发烫。
辛宽活动了一下脖子,衬衫已经汗湿了,贴着后背。
“请开始的你的项目阐述。”主持人提醒道。
深吸一口气,咽了口吐沫,他开口了。
“投资人总问RoI,但曦熔光电要做的是二十年资产.....”
“塔式熔盐光热,配六小时储热。白天吃阳光,晚上发基荷。单千瓦投资我们现在估两万八,低于火电的环保改造成本......十一五规划刚把太阳能热发电列入前沿技术方向,光伏解决不了电网调度问题,我们可以.....”
“一公斤常见二元硝酸盐在典型工况,290到565摄氏度下可储热约?415至420 kJ?,约?0.115 kwh?......具体数值取决于盐种、温差及比热容.....”
“储热量由公式 等于.....比热容,工作温差....”
台下安静了两秒。好多人,不,是大部分人,没听懂。他们只知道台上这人要在大漠深处建一个太阳能发电站。
辛宽继续。
“.....塔式聚光的逻辑其实简单,一万面定日镜,每一面像一朵向日葵,跟着太阳转。镜场以吸热塔为圆心铺开,光线反射到塔顶的接收器上....”
“接收器里走的是熔盐,60%硝酸钠加40%硝酸钾,熔点二百二十度,工作温度五百六十五度。阳光聚焦上去,熔盐从两百多度加热到将近五百七十度,流进热盐罐。晚上太阳没了,热盐罐里的熔盐还能放六小时的热,把水烧成蒸汽,推汽轮机。”
他停了一下。
“光伏发出来的电是直流,逆变成交流上网,电网调度得看天吃饭,云来了功率跳水,云走了又跳上来。调度员最怕这个。”
“光热不一样,熔盐罐就是个大电池,存的不是电,是热。六小时储热意味着日落之后还能稳稳定定发六个小时的基荷。这不仅是新能源,这是可以调度的新能源。”
说道这儿,辛宽看了一眼台下评委席。
熊小鸥低着头,手里转着一支笔。杰克马窝在椅背里,表情看不出喜怒。吴枭双手交叉搁在桌上,盯着他。
“丑国Solartwo,96年并网,10兆瓦试验堆,熔盐技术验证过了,西板牙Andasol一号,去年7月刚动工,50兆瓦槽式,带七小时储热......”
“塔式比槽式聚光比更高,热效率更好。我们做50兆瓦塔式,单千瓦两万八,度电成本我们算过,比柴油机组便宜......酒泉的年日照时数三千小时以上,戈壁滩的地不要钱......”
2分钟阐述结束,台下一个穿连帽卫衣的年轻人,就是等会儿要跟他同场案例分析的那个做外卖调度系统的,低头在笔记本上记了什么。
辛宽看见他写字的姿势,手腕悬着,笔尖飞快。
台下有人鼓掌,稀稀拉拉的。大部分人脸上的表情还是困惑。
熊晓鸥拿起话筒,说话带着投行那种审慎的、算账式的节奏。
“你说的熔岩,是火山岩,还是熔融盐?”
辛宽顿了一下。他显然没想到第一个问题长这样。
“品牌叫熔岩,”他说,“工质是硝酸熔盐,60%硝酸钠加40%硝酸钾。但吸热塔我们用陶瓷化涂层,叫准熔岩态。”
观众席里有人笑了一声。吴枭皱了一下眉,低头在面前的评分表上写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