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32章 2132
谈判结束之后,彭洪安坚持要做东。
“上次在长安是你们安排的,这次到了沪海,总得让我尽一回地主之谊。”
没有推辞的余地,也没有推辞的必要。
成子看得出,彭洪安是真心想把这个场子组起来,不是出于谈判后的礼节性客套,而是一种“这事儿有了阶段性结果,值得坐下来喝一杯”的如释重负。
楼下坐车,开到外滩,到了3号楼前停下,吃饭的地方就在这里面的望江阁,眼下沪海人均花费最高的去处之一。
望江阁,在7楼,包含角亭,上下两层。
出了电梯,迎面挂着一小幅水彩,画的是外滩的老海关大楼,笔法松散,带着几分民国月份牌的调子,裱在一只深褐色的木框里。
楼道里飘着若有若无的桂花香,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进到餐厅,入眼处,便是一整面落地窗把江景夜色框成了一幅横长的手卷。
对岸陆家嘴的天际线在夜色里通体透亮,东方明珠大球变换着颜色,被几栋大厦簇拥着,塔尖戳进墨蓝色的天幕。
江面上泊着游船,灯影倒映在水里,被细浪揉的五彩斑斓。
近处的的万国建筑群沿着江岸排开,外立面的金色轮廓光,和对岸的霓虹隔江对峙,一面是旧时光的风韵,一面是新世纪的律动。
包含在最里面,不大,一张圆桌刚好坐十个人。
遮着米白色的亚麻,餐具是时下最流行的青花。正中摆着一只矮瓶,插着几枝南天竹,红果缀在细枝上,衬着窗外满城的灯火,倒有一种闹中取静。
墙上挂着一小幅水彩,画的是三十年代的十里洋场,笔触写意,把那些银行大厦的尖顶都化成了灰蓝色的影子。
冷盘已经摆上了。
四喜烤麸润着酱色,糖醋小排码得齐整,醉鸡的皮冻在灯光下半透明地颤着,旁边一小碟凉拌马兰头,碧绿地蜷在白瓷盘里,跟着的还有水晶虾仁、糟卤鸭舌、盐水方腿、虾子大乌参。
都是本帮菜里寻常的东西,但摆盘考究,量小,每一样都透着那种沪上特有的风骚气。
彭洪安招呼众人落座,自己占了主位,右手边留给成子,左手边空了一个位置,留给许辰,她接了个电话,在走廊里还没进来。
张凤鸾很自觉地坐了成子的下首,拉开椅子的时候,垂眼看了一下那瓶摆在桌中央的红酒,从标和年份,眉毛微微一挑。
“波尔多的,零一年的,醒得算及时。”他说,语气里没有夸赞,也没有挑剔,只是一种陈述式的客观,“这个年份右岸比左岸出得好。”
彭洪安正拿过醒酒器,闻言看了他一眼,“张总对酒有研究?”
“谈不上研究,喝得多,自然就记住了。”
彭洪安笑笑,当起了服务员,挨个儿倒上酒。
等许辰进来落座,彭洪安举起酒杯, “第一杯,敬今天坐在这里的各位。”
“框架协议签了,这事儿算是从纸面上站起来开始走路了。无论以后走成什么模样,今天这一步都值得记住。”
杯子碰在一起,叮咚作响。
酒过两巡,热菜陆续上来。
红烧肉浓油赤酱,皮色红亮,肥瘦相间得整齐;清炒蟹粉澄黄的一盘,边上配了一小碟姜醋;油爆虾裹着琥珀色的酱汁,壳酥肉嫩,在灯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隔几道菜,服务员便来换过骨碟,又给每个人添了热毛巾,动作轻巧无声。
众人许是说了一天的话,此时倒是安静起来,都只顾低头干饭。
彭洪安倒吃得不多,筷子动得慢,更多时候在转桌上的盘子和斟酒。
此时用公勺蒯了一勺蟹粉到成子的碗里,“成总,尝尝,这里的特色。”
成子谢过,品了一口,点点头,说道,“味道不错,不过这时候的蟹粉应该不是时令。”
“呵呵,对,这时候的蟹确实不是最好的时候。怎么,成总也对这吃食,有研究?”
成子擦擦嘴,“我这人,吃东西,就是为了能填饱肚子,不像我哥,他是个嘴刁的,也会做,这蟹粉,我吃过我哥做的,味道......确实更好些。”
“他告诉我,做蟹粉,首重选材,要选寒露到小雪这四十天的大闸蟹,更严苛一点的,是到霜降,太早蟹黄稀、蟹肉瘦,晚了蟹黄硬、蟹膏腻。”
“蟹得挑青壳白肚、二两半以上的活蟹,公母配比讲究七母三公:七成母蟹取其黄,三成公蟹取其膏与厚肉。母蟹黄多但不耐炒,公蟹膏黏能挂汁,二者互补方成气候。”
“制时先将活蟹蒸熟拆解,蟹黄、蟹膏、蟹肉各归其位。热锅下猪油,先煸姜末出香,再下蟹黄蟹膏,煸至油色橙红,最后下蟹肉快速翻炒十几秒,最后倒入蟹肉轻翻,花雕沿锅边淋入激香,白糖少许提鲜,盐最后放防出水。”
“关键诀窍在于,全程不加水、不勾芡、不盖锅盖,只用猪油,旺火或中火快煎,一气呵成。口感分三重,蟹肉弹牙、蟹黄沙糯、蟹膏挂舌。按他的话说,一口下去,江河湖海都在嘴里化开了。”
“呵呵呵,”彭洪安笑道,“这倒是,在燕京见大李总时,那顿茶宴,就见识到了什么叫食不厌精,就是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尝一尝大李总的手艺。”
张凤鸾咽了嘴里的虾,擦了擦手,“有机会的,彭总。李乐这人,你说他书读的好什么的,他不一定感冒,但你要说他菜做的好,那才是挠到他的痒处。”
一桌人,见过没见过小李秃子的,听了这话,都笑起来。
“来,成总。”彭洪安又和成子碰了一杯,抿了一口,放下杯子,说道,“今天谈的,比我想象的要多,”
“原本以为品牌那条线会卡很久。你们那边一上来就咬死品牌不进合资公司,我当时心里想,这条没得谈。”
“但你们后来给的那个自动续约方案,算是把结解开了。”
“等我回巴黎跟投委会汇报的时候,至少可以说,丰禾在品牌使用上给了稳定预期。这个时间跨度,在他们看来,足够覆盖一轮完整的投资周期。”
成子闻言,说道,“丰禾不是那种喜欢制造麻烦的合作伙伴。只要双方目标一致,细节上的摩擦都能找到解决路径。”
“品牌这件事,不是想卡你们,是我们自己也有自己的边界。翻过那堵墙,后面的路就好走了。”
“也对,”彭洪安看着成子,“不过,你和李总,你们俩谈事的方式,不太一样。”
“怎么?”
“李总喜欢把牌全部摊开在桌上,然后让你自己选。他在燕京那间茶馆里跟我谈的时候,大部分时间都是我在说,他在听。”彭洪安回忆着,“偶尔说一句,说完了又退回去,像一只蹲在墙头的猫,看着你在院子里转悠。”
“你转完一圈回来,发现他还在那个位置,但你刚才走过的路,已经被他悄悄改了方向。”
“你是一张一张地出,每出一张都要确认对方接得住,每一轮都要算清楚出什么、跟什么、要不要加倍。两种方式都很有效,但感觉完全不一样。”
成子笑了,“他那是下围棋。布局、留气、活眼,每一步落下去看着简单,其实后头跟着三四步的变化。不管是下棋还是打牌,最终目的都一样,把桌子稳住,别让它翻了。”
彭洪安听完,把酒杯转了小半圈。
“你哥在茶馆里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合作不是结婚,是合伙开公司。开公司就得把账算清楚、把退路想明白。我当时觉得他在打预防针。但今天谈完了,我发现他说的是实话。”
张凤鸾这时候从碗边抬起头来。
他面前的蟹粉已经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被他用勺子拢成一个规整的半圆,像在盘子里画了道分界线。
“彭总,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张总,您说。”
“今天谈的这十个小时,你心里有没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这买卖做亏了?”
“有。”彭洪安说道,“大约在下午三点二十三分左右。你们把那份对赌方案推过来的时候,我看了第一遍,心想,这比我们准备的版本狠多了。”
“双向触发、股权调整、超额激励,每一条都踩在我们最在意的地方。那一刻我确实想过,这笔投资是不是踩进了一个我没完全看透的坑里。”
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但后来我想,如果这次交易真的做成了,这些条件从长期来看,是在保护双方,而不是在限制某一方。想通这一层,就不觉得亏了。”
成子没有说话。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只青花瓷的小碟,碟底残留着一丝酱汁的痕迹,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
他在想彭洪安说的那个时刻,三点二十三分,这个人居然记得具体的时间点。
这说明那不仅仅是一个瞬间的犹豫,而是一个被他在脑子里反复掂量过的点。而他现在把它说出来,是坦诚,也是一种底气:我知道你们在做什么,但我仍然选择往前走。
张凤鸾又夹了一筷子马兰头,“三点二十三分,那会儿我正好在翻附件里的第七条。我还以为你是在看那一条。”
“哪一条?”
“就是关于争议解决机制里那个除外情形。我把它写得比较隐蔽,藏在仲裁条款的第三款里。”
彭洪安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张总,你是谈判桌上埋雷最准的人。我下午签字之前让刘浩文从头到尾过了一遍,他知道那一条在哪儿。法务那边已经写了批注,正式合同里会单独拿出来讨论。”
张凤鸾一摊手,“那我就放心了。明雷比暗雷好,明雷排起来快。”
彭洪安又看向成子,“成总,希望这只是开始。”
成子端起酒杯,杯里的酒液在灯光下漾开一圈暗红的光。
“彭总,合作愉快。”
两只杯子在半空中碰在一起,“铛”的一声。
成子放下杯子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却是李乐说过的那句,“等咱们的护城河都挖好了,再跟他说声骚瑞啊”。
“成总,我也有个问题想问你。”
“嗯?”
“今天你对对赌条款的接受程度,比大李总在茶馆里暗示的,要高。是你自己的判断,还是他提前跟你说过?”
成子没直接回,而是笑道,“谈判桌上的让步,要给别人留台阶,也要给自己留后路,让对方觉得赢了的谈判,才是不伤筋骨的谈判。”
“今天丰禾让的每一寸,都是算过的。彭总要是觉得赢了,那挺好。但我也没输。”
“呵呵呵,成总,你跟大李总,确实是两种人。但你俩有一个地方一样。”
“什么?”
“你们都不喜欢让人觉得自己占了便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