禽满四合院里傻柱家北边的经厂胡同,李乐到了把车开到胡同口往里瞅了眼,窄得只容一辆车勉强通过。
左右瞅瞅,把车贴着胡同口的墙根儿底下停了,下车往里走没多远,就瞧见一家名为“本觉”的皮具店。
门脸不大,灰砖墙,木门虚掩着,门楣上钉着一块手写的木牌,字迹清瘦,又用黑漆描过。
推门进去,便闻道一股皮革特有的气味。
店面不大,靠墙的架子上摆着几排做好的皮包、手环和皮带,颜色多是深褐和原色,没有多余的装饰,连金属扣都选得极素。
柜台后面没人,只听见从店堂后传来细密的敲击声。
李乐循着声音绕过一道布帘,后面是一间作坊。
十几平,南墙开着一扇窗户,窗台上摆着几盆绿萝,藤蔓垂下来,似乎在随着敲打的声音轻轻晃动。
屋子正中是一张宽大的木桌,桌面上布满了划痕和染料渍,像是被使用了很久的样子。
孙朝阳正坐在一张矮凳上,正对着门口,左手按着一块深棕色的厚皮料,右手握着一把比叉子多了不少齿儿的工具,沿着一条预先画好的线,一锤一锤地往下打孔。
锤子是木柄的,锤头上包了一层皮子,敲在“叉子”的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不紧不慢的,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着拍子。
每敲一下,他就微微侧一下手腕,让冲子的斜面顺着皮料的纹理切进去,然后轻轻一提,手掌在皮面上按一下,像是在量力道是否匀称。
动作带着一种倦怠的精确,像一个人在重复一件已经做过千百次的事,不再需要分心去核对步骤是否正确。
桌面上摆着几件李乐除了钢尺,其都不认识的工具,还有几张刚打完孔的皮子。
李乐坐到孙朝阳对面,看着他又从桌上拿起一根蜡线,穿上针,手腕一绕,指尖一捻,针便穿过皮面上的第一个孔眼。
线绳拉紧时发出极轻的“咻”声,随即消失在皮料的反面。
就这么,直到孙朝阳收完最后一针,把线头在皮料反面打了结,用一把平口钳夹住线尾,贴着皮面剪断,又用打火机燎了一下线头,按平,这才抬起头来。
“什么时候进来的?”
“刚进来。看您忙得专心,没敢打扰。不过,孙主任,你这……够特别的。”
孙朝阳把缝好的那块皮片放在桌上,活动了一下手腕,“人到中年,总得给自己找个爱好。钓鱼喝茶盘串儿不喜欢,养花养鸟养鱼没那手艺,摄影费钱,跑步太累,跳舞还拍老婆说。就这个,挺合适。怎么,有兴趣没?”
“算了吧,我这手太粗,干不了这精细活。”
孙朝阳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起身招呼李乐坐到窗边一张小桌前。桌上摆着一把紫砂壶和两只杯子,壶身温润,看得出是常用的物件。他给李乐斟了一杯茶,又给自己倒上。
“这是朋友的店,”孙朝阳说,朝身后挂着的那排皮包扬了扬下巴,“每个礼拜一有空,我就到这儿来,一边学,一边做。你看看,这是我做的手袋,怎么样,还成?”
他从身后墙边挂钩上取下一个蜜蜡色的手提包,递给李乐。
李乐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包的缝线整齐,边角打磨得圆润,五金件的安装也很到位。但他毕竟不懂这个,看不出更多门道,便把包递还给孙朝阳,摇了摇头,“不懂,我也看不出个好坏,但瞧着挺像回事的。”
孙朝阳接过手袋,挂回原处,转身坐下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倒是麻烦你大周末的还跑来一趟。”
李乐摆摆手,“反正我在家也没啥事。不过您这找我来,就是想拉我入伙?”
孙朝阳放下杯子,目光在李乐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什么。
那目光里有一种审慎的、不太像闲聊的东西,像是一个人在决定说某句话之前,先掂了掂说出口的后果。
“你前天去的那个金汇,具体……真像你说的那样?”
李乐一听这话,心中一动,看着孙朝阳,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深长的弧度,“孙主任,您这是……有什么想法?”
。。。。。。
心理学观点认为,语言作为?第二信号系统?,拥有穿透表象的力量,能直接绕过逻辑防御。
通过情境锚定?、情感共振?、未完成效应?,触发大脑神经递质的瞬时变化,唤醒深层记忆或情绪。只要有合适的契机 那些被日常掩盖的情绪和想法,便会如潮水般涌出。
就如李乐知道,自己之前有意的,有意又装作无意的几句话,终究还是勾起了孙朝阳的某些念头,没想到来的这么快。
孙朝阳没有立刻接话。他把那只刚缝好的皮子拿过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针脚的均匀程度,拇指在皮面上来回摩挲了两遍,“就是觉得,有些事儿,,像鞋底子里硌着粒沙子,走路的时候疼,停下来的时候,痒。”
“我干了十年教务主任,见过的实习单位,有些是真好,学生去了能学东西,能留下来,能有个前程。有些是凑合,条件差点,但好歹是个去处。但像你说的这种.....”。
李乐没有接茬。他知道这时候不需要自己说话,只需要让沉默替他把问题铺开。
“看东西讲究个证据链。你说的那些纸箱、标签,指向性有多强?如果有瑕疵,是修补,还是只能废弃?”
“孙主任,”李乐笑了笑,“那些纸箱、标签、拼写错误的证书,单拎出来,哪一件都能解释得通。纸箱可以是进货的包装,标签可以是人工贴的批次号,证书可能是排版工人的失误。”
“但这些事儿叠在一起,就不是巧合了。巧合是有概率的,概率到了一定程度,就叫必然。就像一个人,偶尔撒一次谎,可能是口误;天天撒谎,那就是习惯。”
“金汇给我的感觉,不是一个偶尔撒谎的人,是一个已经把撒谎当成习惯的人。”
“这不是一个需要修补的瑕疵品。这是一个底子已经烂了的木桶,用它来盛水,一定会漏。”
窗台上的绿萝在午后阳光里投下一片细碎的影子,作坊里只有墙上那台老式石英钟在走动,秒针跳一格,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像是某种节拍器,在为两人打着不易察觉的拍子。
“那你觉得,”孙朝阳低声道,“这个烂木桶,是怎么被采购进来的?”
他用了“采购”这个词,而不是“引进”或“合作”。这个词的选择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李乐从孙朝阳的表情里,看到了一种他已经预料到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焦虑,而是一种冷静的、几乎可以说是冷漠的确认。
就像一个人终于拿到了化验单,看到了上面的诊断结果,反而平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李乐慢慢地说,“比金汇本身更有意思。”
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孙主任,您在学校待了这么多年,比我清楚。一家公司想跟学校签实习协议,要走哪些流程?”
“一般是企业先联系就业办,就业办审核资质,然后报给分管副校长、校长签字。”
“那审核资质的标准是什么?”
“营业执照、税务登记证、组织机构代码证。”
“这些,金汇都有吗?”
“王国民说,他都验过了。”
“验过了?”李乐笑道 ,“孙主任,我冒昧问一句。您跟韩校长共事这么多年,您觉得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也很直接。孙朝阳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说,“不太好回答。”
“那我换个问法。”李乐说,“您觉得,韩校长在不在乎金汇这家公司到底有没有问题?”
孙朝阳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上,像是在寻找一个既不失分寸又能传达信息的答案。
“他在乎的,只是学生能不能按时派出去,是这学期的实习率能不能达标,是明年市里的评级能不能拿到优秀。”
“至于金汇是真是假,那不是他需要操心的事。那是就业办的事。就业办说没问题,那就是没问题。”
“那如果就业办说有问题呢?”
孙朝阳看了李乐一眼,“那就换一家。换一家没问题的。”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彼此话里潜台词,两个人都听懂了。
问题不在于企业有没有问题,而在于“有没有人提出问题”。如果有人提出了问题,那就把提出问题的渠道堵住,或者干脆换一个不会引发问题的对象。这不是审核机制,这是过滤机制,过滤掉那些“会出问题的”。
李乐把茶杯握在手里,感受着那股凉意从掌心蔓延开来。
“如果,”孙朝阳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这个木桶确实是烂的,那把它扔出去,是不是就够了?”
李乐听出了他话里的犹豫。
就像一个人在决定修理一件东西之前,要先弄清楚,是只换一个零件,还是把整台机器都拆了重装。
“但问题是,”李乐放下杯子,“这个烂木桶能被买进来,说明采购环节本身就出了问题。您今天把这个木桶扔了,明天还会有下一个更漂亮的木桶被买进来。只要那个采购的人还在,烂木桶就永远不会绝迹。”
孙朝阳的目光微微一凝。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没意思。”李乐打断了他,透着一种清晰的边界感,“我就是个实习老师,来混鉴定的。我能做的,就是把看到的东西说出来。至于怎么用这些东西,那是您的事儿。”
孙朝阳忽然嘴角一翘,又收了回去,但足以让人看清他脸上的表情,那是一种被看穿了之后的释然。
“你说话跟绕迷宫似的。”
“说话可以绕迷宫,但心里不能绕。”
“所以,这事儿能做到什么程度?能够让这把关的人,以后再也没有办法把烂木桶搬进来?”
李乐心里明白,孙朝阳的那句话,已经是他能说出的最明确的表态了。
他没有说“我要扳倒韩金生”,没有说“我要跟他斗到底”,但他说的那句“让把关的人再也没有办法把烂木桶搬进来”,意思是一样的。
区别在于,前者听起来像是一场私人恩怨,后者听起来像是一次制度纠偏。
前者需要一个“敌人”,后者只需要一个“问题”。而这个“问题”,就是金汇。
“那就需要更大的动静。”李乐说了句。
“多大的动静?”
“大到自己捂不住。”李乐说,“大到上面不得不下来查,大到有人不得不表态,大到......那些藏在桌子底下的东西,全都摆到台面上来。”
孙朝阳叹口气,“你说的这些,我都想过。但有些事情,想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在学校里待了这么多年,我见过太多想做事的人,最后都被事做了。”
“那是因为他们想一个人扛。”李乐说,“但这件事,不需要您一个人扛。”
“嗯?”
“我的意思是,如果金汇公司确实有问题,那它就是一颗定时炸弹。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去拆这颗炸弹,而是找到一根足够长的引线,把它引到该炸的地方去。”
李乐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然后又给孙朝阳续上。茶水注入杯中,热气升腾,在冬日的阳光下形成一道若有若无的雾气。
“那接下来,您打算怎么办?”
“我还没想好。不过,你是个外人,看问题比我看得清楚。”
李乐笑了笑,“外人也有外人的局限。看得清楚,但不一定看得全面。”
“那就把你看到的告诉我。”孙朝阳说,“全面的部分,我自己来补。”
李乐吸溜口茶水,“那,孙主任,这事儿,得分四步走。”
“四步?”
“第一步,不声张。”李乐说,“金汇那边,该签的协议继续签,该派的学生继续派。一切照常,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我们已经起了疑心。”
孙朝阳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打断他。
“第二步,摸清底细。”李乐继续说,“通过派过去的那些学生,摸清金汇公司的真实情况。他们在做什么业务,客户是谁,现金流从哪里来,有没有涉及违法经营的迹象。这些东西,坐在办公室里是查不到的,只有进去了,才能看到。”
“你是说,让学生去冒险?”
“不是冒险。”李乐说,“是让他们去做眼睛和耳朵。”
“金汇那边现在最缺的是什么?是人手。他们要招二十个客服,培训两周就上岗。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们根本没有时间去筛选和培训真正合格的员工。他们需要的是尽快把人填进那个空壳子里,让场面看起来像是在运转。”
“所以,如果我们派过去的学生,能够在正常工作之余,留意一下公司的运营细节,那我们就能拿到第一手资料。”
“但这些学生......”
“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做一个正常的实习工作。唯一不同的是,他们有一个可以直接汇报情况的联系人。”
“后面呢?”
“第三步,”李乐继续道,“把证据整理好,交给一个能办事的渠道。”
孙朝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什么渠道?”
“反正不是学校内部的渠道。”李乐说,“您自己也说过,以前也有人看不惯,但结果要么是查无实据,要么是不了了之。这说明,学校内部的处理机制,对这类问题是没有效果的。或者说,是被某些人控制住了。”
“你有?”
“我有几个朋友.....”
李乐没有说太多细节,因为他知道,在这种对话中,说得越多,漏洞越多。他只需要让孙朝阳知道,他有这个能力,就够了。
孙朝阳点了点头,没有追问。他拿起桌上的茶壶,给两个杯子各斟了半杯茶。
“之后,就是点火?”
“是,选择合适的时机引爆问题。”
“你怎么保证,这些证据最后一定能烧到那里?”
李乐拿起桌上的冲子,在手心里转了转。
“火苗本身不重要,重要的是它烧起来的时候,周围有没有可燃物。金汇这件事,只要处理得当,它就能成为一根引信,点燃一整片干柴。”
“到时候,火苗自然会烧到那里。他不需要任何人去指控他。他自己的所作所为,会替他说话。”
“我们只需要把金汇的问题曝光出来,然后等着系统自己去运转。体制里,你只要负责开团,系统自会给你匹配队友。”
“开团?匹配队友?”
“游戏术语。”
“那我需要做什么?”孙朝阳问。
“两件事。”李乐说,“一个,稳住王主任。他现在是这件事的关键人物。如果他察觉到什么,有些事就进行不下去了。”
“再有,可能在实习的学生里安插人。”
孙朝阳点了点头,“这两件事,我安排。”
“那就行了。”
李乐把“叉子”放回桌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不烫了,温温的,正好入口。
孙朝阳看着他,升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欣赏,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这个人,”他说,“做事的路数,不太像一个实习老师。”
李乐笑道,“我只是喜欢琢磨事儿。”
“琢磨事儿的人多了,但不是每个人都能琢磨到点子上。”
李乐没有接这个话茬。他知道,在这种对话中,过多的赞美只会让人起疑。他换了一个话题,“倒是....孙主任,我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你说。”
“您这么做,是为了什么?”
孙朝阳愣了一下,显然没有料到这个问题
“你怎么问这个?”
“我是说,”李乐斟酌着措辞,“您在学校,按部就班地做下去,再过几年就能安稳退休了。但您现在选择去碰这件事,碰一个可能会让您得罪很多人、甚至影响您退休生活的事。您图什么?”
窗外的阳光已经开始偏西了,斜斜地照进作坊里。
“我图什么?”孙朝阳重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自嘲,“没什么正义感之类的漂亮话。”
“我就是觉得,干了这么多年教务主任,如果到头来发现自己一直在做的事情,是把学生往火坑里送,那我就白干了。”
“所以,您不是想对付谁。您只是想把自己该做的事情做了。至于这件事会波及到谁,那不是您关心的重点。”
孙朝阳点了点头,“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
“那好。”李乐说,“既然这样,我给您一个建议。”
“你说。”
“这事儿,您不能亲自出面。”
“为什么?”
“因为您在明处。”李乐说,“您一出面,所有人都知道是您在背后推动。到时候,您就成了众矢之的,什么事情都做不成。”
“那谁出面?”
“学生。”李乐说,“让实习的学生自己发现问题,自己站出来说话。您是教务主任,您的职责是听取学生的反馈和协助解决问题。您不需要主动出击,您只需要在学生提出问题之后,站在学生这边,帮他们把问题往上反映。”
“这样一来,您就不是进攻的一方,而是防守的一方。如果想打压这件事,就得先过保护学生权益这道关。这道关,过不去。”
“那你呢?”
“我一个实习老师,谁会怀疑我?”李乐笑了笑,“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来混实习鉴定的闲人。谁会想到,一个闲人会去翻一家公司的底?”
“我不是问这个,我是问,你一个实习老师,实习期满就走了,189学校跟你没有任何利益关系。你为什么要掺和到这种事情里来?”
“因为,我看到了一台很有意思的机器。”李乐笑了笑,,“它的设计图纸是好的,零件也是好的,但装配的时候出了点问题。”
“有些螺丝拧得太紧了,有些螺丝拧得太松了,有些地方该上油的地方没上油,有些地方不该上油的地方被油糊住了。所以这台机器运转起来,声音不对,效率也不对。”
“我这个人有个毛病,看到一台运转不正常的机器,就想把它拆开看看,找出问题出在哪里。至于修不修,那是别人的事。我只负责拆。”
“就这些?”
“当然。不过前提是,我不需要为此付出太大的代价。我是个自私的人,这一点我很清楚。我不会为了别人的正义把自己搭进去。但如果我能用最小的成本,促成一件有意义的事情,那我觉得,值得一试。”
孙朝阳听完,轻轻地摇了摇头,然后笑了。
“你这个比喻,”他说,“有点意思。”
“那您觉得,我能拆吗?”
孙朝阳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最后的、决定性的审视。过了好几秒,“拆吧。”
这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一把锁里,发出了清脆的“咔嗒”声。
李乐点了点头,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端起茶杯,把最后一口茶喝完,然后把空杯子放回桌面。
“孙主任,那我就不打扰您的雅兴了。”
“诶,急什么,晚上一起吃板面?”
“别了,一身味儿。”
“行吧。”
李乐起身,朝门口走去。走到布帘前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孙朝阳。
“孙主任。”
“嗯?”
“活儿要做到不留线头,才立得住。”
他说完,掀开布帘,走了出去。
孙朝阳坐在原地,看着那道布帘在身后缓缓落下,轻轻摆动了几下,然后静止下来。
他低下头,看着桌面上那块刚缝好的皮片。针脚均匀,线头剪得干净,边角打磨得圆润。他拿起皮片,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轻轻放在桌上。
“一样的,”他自言自语地说,“体制内,你只要负责开团,系统自动会匹配队友。”
他说完,拿起那把皮锤,又开始敲了起来。
笃、笃、笃。
锤声在安静的作坊里回荡着,不紧不慢,像是在给什么东西打着拍子。
李乐走出“本觉”皮具店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胡同里的路灯还没亮,只有各家各户窗户里透出的灯光,在青石板路上投下一块块明暗交错的光斑。一只橘猫蹲在墙根下,看到他走出来,眯着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后舔了舔爪子,继续蜷缩着打盹。
他走到胡同口,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解锁键。cL55的车灯闪了两下,发出一声清脆的“嘀嘀”。
他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关上车门,把钥匙插进点火开关,但没有立刻发动。他靠在座椅上,看着挡风玻璃外那片逐渐暗下来的天空,脑子里把刚才的对话过了一遍。
孙朝阳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内。一个在体制内待了这么多年的人,不会轻易做出决定,但一旦做出了,就不会轻易反悔。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理由,一个让他觉得自己“不得不这样做”的理由。而李乐给了他这个理由。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转动钥匙,发动了引擎。
V8的发动机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在狭窄的胡同里回荡着。
。。。。。。
李乐到钥匙店的时候,余穗正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影视化妆》,二坤则窝在炉子边上,叼着烟,低头“噼里啪啦”的发着短信,不知道又和谁聊天,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笑的。
听到门上的铃铛响,两人都抬起头。
“乐哥。”
“李乐。”
“今天生意怎么样?”李乐抬脚,勾过一凳子,一屁股坐了,问余穗。
“就卖了两把锁。”余穗笑道。
“二坤呢?晚上还去天宫不?”李乐瞅了眼二坤。
二坤摇摇头,“和人换班儿了,今天周三,我妈晚上要去夜市儿帮我爸出摊儿,家里店得有人。”
“咋?乐哥,找我们啥事儿?”
李乐笑了笑,“那什么,有个事儿,想找你俩帮忙。”
余穗把圆珠笔往书页里一夹,合上书,抬眼看他,“什么事儿?”
“去一家公司,做个把月的实习客服。”
二坤一听,皱了皱眉,“实习客服?乐哥,我这一天也能挣个几十的。去给人接电话,一个月能给多少?”
“不给钱。”李乐说。
“不给钱?那去干嘛?学雷锋?”
余穗没说话,只是看着李乐,等着他把话说完。
于是李乐把金汇公司的事挑了重点说了。
说完之后,店里安静了几秒钟。
二坤把烟头摁灭在柜台上的一个铁皮烟灰缸里,搓了搓手指上沾着的烟灰,看了看余穗,又看了看李乐。
“乐哥,你的意思是,让我俩假装去实习,实际上是在里面帮你盯着,看看那家公司到底在搞什么鬼?进去当卧底?”
“没那么玄乎。”李乐笑道,“就是在正常工作之余,留意一下公司的运营情况。比如他们怎么培训,怎么安排工作,来了哪些客户,谈的是什么内容,有没有人提到加盟费的事。能拍的就拍,能记的就记......”
听到李乐把要做的事儿说了,二坤挠了挠后脑勺,像是在心里盘算着什么。然后他转头看向余穗。
“你去不?”
“去。”余穗倒是说得干脆。
二坤看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然后他叹了口气,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行吧。穗儿都去了,我也去吧。”
“行了,别那个勉强的样子。”
李乐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个小包,放在柜台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拿出几样东西,一字排开。
一个U盘,一部卡片相机,两支录音笔,最后是两个手机包装盒,三松的,瞧着不是市面上常见的款式。
李乐拆开其中一个,拿出一部银灰色的手机,屏幕不大,键盘排列整齐,摄像头的位置在翻盖的转轴处。
“三百万像素,”李乐把手机递给二坤,“低了点,凑活着用。”
“不是,乐哥,这都是给我们的?”
“废话,我能让你们吃亏?”
“真,真三百万像素?”二坤接过手机,开了机,又在键盘上按了几下,对着柜台上的烟灰缸拍了一张。
“好家伙,够清楚的啊,”二坤看了眼照片,又给余穗展示着,“乐哥,这玩意儿能拍视频不?”
“能。但内存卡不大,省着点用。”
二坤嘴角不自觉地翘起来,“这玩意儿,比我的好多了。”
余穗拿起那部卡片相机,在手里掂了掂分量。
“乐哥,这玩意儿怎么用?”她问。
李乐把相机的基本操作教了一遍,又教了她怎么用录音笔,怎么把文件存到U盘里。两个人学得很快,二坤甚至在手机上把菜单翻了个遍,把所有功能都试了一遍。
“行了,放包里,别显摆。”李乐把手机从二坤手里拿回来,赛小包里,一起递给余穗。
“在那边要是有事儿,直接给我打电话,或者去金汇隔壁那栋楼,二楼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里头又个叫李晟昊的人。”
二坤愣了一下,“李晟昊?谁啊?”
“高丽欧巴。”李乐说。
余穗接过包,抬起头看着李乐,“那我们怎么去?我们又不是电子商务班的,学校那边怎么安排?”
“放心,这边自有人安排。”
二坤点点头,又问,“那万一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呢?”
“那就更值得拍了。不过记住,你们是实习生,不是侦探。别主动去翻抽屉、撬柜子,别让人起疑。看到什么记什么,能拍就拍,拍不了就记在脑子里。安全第一。”
“那要是万一被发现了呢?”二坤问。
“那就说自己什么都不知道,只是来实习的,他们也不会为难一个实习生。”
二坤点了点头,余穗也点了点头。
“走了,没吃饭吧,我看那边新开了一家米线.....”
而在另一边的189。王国民刚从厕所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沓湿漉漉的纸巾,正在擦手。看到张大龙迎面走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走廊尽头的垃圾桶里。
“张老师。”
张大龙笑了笑,那笑容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热络,从口袋里掏出烟递过去,王国民接了,张大龙忙拿火机给点上。
“诶,王主任,那个电子商务班实习的事儿安排了么?”
王国民一听,抬眼打量着张大龙,“你问这个干嘛?”
“王主任,那什么,有个事儿想请您帮个忙。”张大龙凑过去,笑到,“我这边有两个学生的家长,之前是导游班的,没跟着班里一起去实习。现在知道麻烦了,怕不实习拿不到毕业证,自己又找不到地方,着急呢。”
王国民皱了皱眉,“导游班的?那不是上学期就安排了吗?”
“是安排了,但那俩孩子当时没去,这不就让我帮帮忙。这俩家里和我家的老一辈儿认识,在这找到我,实在抹不开面子。”
王国民靠在走廊的墙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在张大龙脸上扫了一圈,“是有这个事儿,不过人家第一批就要二十个人”
“那,您看,能不能多塞两个人进去?”
王国民没有立刻回答。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擦得锃亮的皮鞋。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几个学生从他们身边走过,留下一串叽叽喳喳的议论声。
“张老师,”王国民抬起头,“行吧,都是小事儿,就两个人?”
“诶,对对对。”
王国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记事本,翻开,看着张大龙,“叫什么名字?”
“余穗,还有二坤,哦不,大名儿叫杜建伟。”
王国民在本子上添了几笔,然后抬起头,“这周四,公司那边会安排车来接学生过去参观。你让他们准备好,到时候跟着一起走。”
“好嘞,谢了啊王主任,回头请你喝酒。””
“不过,张老师。”
“咋??”
“那个孙主任,最近没说什么吧?”
张大龙愣了一下,“没有啊。怎么了?”
“没什么,”王国民摆了摆手,“他就是管得太宽了,什么都要插一杠子。一个实习安排,也要挑三拣四的,好像全学校就他一个人对学生负责似的。”
张大龙笑了笑,“孙主任那人,您也知道,就是那个性格。认真是认真了点,但也是为了学生好。”
“认真?”王国民冷笑了一声,“他那不叫认真,叫多管闲事。今天这事儿,也就看在你面子上。”
“嘿,那是,那是。”
“记着啊,欠我一顿酒。”王国民说完,转身朝办公室走。
“放心,记着呢。”
张大龙站在原地,看着王国民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然后收起脸上的笑容,转身朝实训楼的方向走去。
今天家长会 娃的期末分 就是这英语..... 算了 也算长进了 尼玛 一对一 一节课两小时 80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