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是周六。
李乐出门的时候,在窗台的小筐子里摸出那把cl55的车钥匙,三叉星徽已经磨得有些发暗。
自从有了gtr,这辆车已经成了曾老师的专属坐骑。曾老师不在,李乐想了想,又给开了出来。
周末,路上车不多,没一会儿就到了建工北里小区门口。
等了等,才看见高赫和卢嘉迪从小区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里出来。
高赫换了一件半新的深蓝色羽绒服,卢嘉迪走在他旁边,穿着一件黑色的棉服,整个人缩着,像是还没从被窝里完全出来。
两人站在门口,左右张望,神情里带着点不确定和期待。
高赫的目光扫过路边停着的几辆车,在那辆银灰色帕萨特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了,像是在找什么更熟悉的东西。
李乐按了按喇叭。两声短促的“嘀嘀”让高赫和卢嘉迪同时转过头来,看着这辆银灰色的cL55,先是一愣。
然后高赫才认出了驾驶座上那件熟悉的圆寸脑袋,拉着卢嘉迪小跑过来。
李乐探身,从里面推开了车门,“上车。”
等两人一前一后钻进车里,“把安全带系上。”李乐说了一声。
副驾上的卢嘉迪这才反应过来,“哦”了一声,手在座椅旁边摸索了几下,才找到安全带插口。“咔嗒”一声扣上,
搓了搓手,呵出一口白气,这才环顾了一圈车内,深灰色的真皮座椅,胡桃木饰板,仪表盘上密密麻麻的指针和数字,在晨光里泛着幽幽的蓝光。
“乐哥,你换车了?”卢嘉迪的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惊讶。
李乐挂上挡,松开刹车,车子缓缓滑出路边,“嗯。”
“这也是你的车?”卢嘉迪的目光在那块石英钟和几排镀铬按键上流连着。
“咋了。”
“这是那个……AmG w215?”
后排的高赫探过身子,目光越过前排座椅之间的缝隙,盯着方向盘上的三叉星徽看了一会儿,又看了看中控台上那一排按键,不确定道。
“哟,这你都认识,”李乐打了把方向,车子拐上主路,“对,老款了,好几年了。”
“好家伙。乐哥,你有几台车?”
李乐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燕京有个三......不,两辆。还有一辆捷达卖了。还有几台车,都是老爷车,没法在大陆上路,都在红空了。”
卢嘉迪扭过头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乐哥,你到底是干啥的?”
“实习老师啊。”李乐笑了笑,那笑容在车窗外的光影里忽明忽暗。
“不可能。”高赫在后排斩钉截铁地说。
“不信拉倒。”李乐说。
两人见他不愿多说,便识趣地没有再追问。但那股好奇心显然没有消散,而是化作了一种沉默的观察。
高赫的手指在车门扶手上轻轻划过,感受着皮质和金属的触感;卢嘉迪则时不时地瞥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速表,像是在心里默默换算着什么。
“乐哥,这车……V8?”
李乐点了点头,“嗯。”
“多少匹?”
“三百多接近四百匹。”
高赫“啧”了一声,把头靠回座椅里,目光落在天花板上那盏阅读灯上,像是在消化这个数字。
卢嘉迪则对中控台上那些按键产生了兴趣,手指悬在空调面板上方,虚虚地比划着,没敢乱碰。
车子沿着北苑路一路向北,驶过新建的奥体公园时,那几座正在施工中的大型场馆在道路北侧露出轮廓。
鸟巢的主体结构已经完成了,巨大的钢结构骨架裸露在外,像一只尚未被覆上皮肤的巨兽。
周围的工地围挡上挂着红色的标语,写着“同一个世界,同一个梦想”之类的话,字体端正,颜色鲜艳,在一片灰蒙蒙的冬日景象中显得格外醒目。
高赫把脸贴在车窗上,仰头看着那座庞大的建筑,“这就是鸟巢啊?!真特么大!电视上看还不觉得,亲眼见了才发现,跟外星人盖的似的。”
“且得两年呢,”卢嘉迪歪头看着,嘀咕道,“到时候这儿得热闹成什么样。”
“反正咱也进不去。”高赫说,“门票贵得要死,听说开幕式的一张票能顶我爹仨月工资。”
“那你们就从现在攒钱,一个月攒一百,二十个月,就是两千块,也差不多能有个好位置。”李乐笑道。
“倒也是。对了,乐哥,你说开幕式得是什么样的?”
“不知道。”
“不用问,肯定又是人海战术,什么锣鼓喧天,集体打拳,当初办亚运会的时候....”
“还亚运会,办亚运会的时候有你么?”卢嘉迪说了声。
“怎么没有,我还是亚运宝宝呢,上过报纸的。”
“就你?”
“昂,我元旦那天生日。”
“那你怎么不叫盼盼?高盼盼?”
“你才叫盼盼......”
听着这俩胡咧咧,李乐笑了笑。
车子从北五环的一个出口拐出去,沿着一条新修的柏油路继续向西。路是新铺的,路面平整,标线崭新,两侧的行道树还没种全,每隔几米就有一个挖好的树坑,等着来年春天栽上新的树苗。
“乐哥,”卢嘉迪终于忍不住问,“你说的地方在哪儿啊?”
“放心吧,卖不了你们。到地方就知道了。”
又开了大约十分钟,过了白各庄,前方的路逐渐变窄,从四车道变成了两车道。
路边开始出现一些零星的厂房和仓库,有的大门紧闭,有的门口停着几辆落满了灰的面包车。
一个废弃的加油站矗立在路口,加油机上方的塑料棚已经塌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钢架。
终于,路边出现了一块蓝色的指示牌。牌子不大,像是临时立起来的,上面用白漆刷着几个字,“温榆赛威纳,往北500米”。
车子从牌子底下,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从柏油变成了水泥,又变成了碎石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两边是些未开发的地块,枯黄的野草在寒风里摇晃着。
路的尽头是一扇铁栅栏门,绿色的,瞅着刚刷的没几天,地上还沥沥嗒嗒着星星点点的油漆。
李乐把车停在大门边,掏出手机拨了个号码。
那头只响了两声就接了。
“姚哥,你好,我到了。”
听筒里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透着股子麻利劲儿,“行,你等等,我马上出来。”
“好。”李乐挂了电话,冲高赫和卢嘉迪说道,“等等就来。”
没过多久,就听见大门里面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声响,由远及近,像是一头年迈的牲口在喘着粗气。
三人循声望去,只见一辆农用三轮车,从门里开了出来,跟着的,还有车屁股后面冒出的滚滚黑烟。
等靠近了,才看到开车的是个身量挺高的男人,穿着件深灰色的旧棉服,头上戴着一顶毛线帽,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双不大的眼睛和半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
男人把三轮车骑到cl55边上,也不下车,偏过头,打量着李乐,又看了看后座那两个正在好奇地往外张望的少年。
“李乐?”
“姚哥。”李乐笑了笑。
男人点了点头,然后一摆手,说了句,“跟上我。”
三轮车发出一阵更响的“突突”声,调头,朝铁门内侧驶去。
李乐一脚油门,跟这这辆“腾云驾雾”的农用三轮,开了进去。
。。。。。。
农用三轮车在前面突突,李乐跟着在碎石子路上颠着,穿过一条两边都是农田的小路。
田埂上还堆着收割后留下的玉米秸,被打成捆堆在地头,裹着白色的塑料膜,偶尔露出几穗被遗漏的玉米棒子,像一排稀疏的牙。
穿过这片农田,又拐过一个弯,一片被绿色铁丝网围起来的场地出现在视野里。
围网大约两米高,桩子是钢管打的,焊得齐整,隔不远就有一块警示牌,上面画着卡丁车的简易图标和一个感叹号,有几处用铁丝拧着,像是还没来得及彻底完工。
围网外沿种着一排杨树,叶子早就掉光了,像一把把倒立的扫帚。
而围网里面,是一条赛道。
不算宽,目测也就六七米的样子,看不出多长,不规则的回字形蜿蜒着,像是一条在方寸之间拧了无数道弯的蛇。
路面是深灰色的沥青,边缘处还能看到切割的痕迹,有些地方的颜色深浅不一,像是分几次浇筑完成的。
赛道两侧堆着成摞的废旧轮胎,用螺栓固定在一起,涂着红白相间的油漆,形成一道连绵不断的防护墙。轮胎垛有新有旧,新的油漆鲜亮,旧的已经褪成了灰白色,上面沾着干涸的泥点和橡胶粉末。
等靠近了,才瞧见赛道上有几处弯道设计得很刁钻,一个发夹弯接一个高速弯,中间没有太多缓冲区域。
直道不长,尽头是一个角度很大的右弯,入弯前的地面上能看到一道道黑色的刹车痕。
围网内除了赛道,还有几座简易的建筑。一座半封闭的大棚靠在赛道东侧,钢结构骨架,顶棚是蓝色的彩钢板,四面透风,里面停着几辆拖车和工具车。
大棚旁边是一座两层的小楼,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窗户是铝合金的,看上去像是刚建好不久,门口的台阶上堆着几袋水泥和沙子和没用完的瓷砖。
赛道的西北角有一溜板房,白色的铁皮外壳,门口支着几把遮阳伞,伞下摆着一张折叠桌和几把塑料椅子。
李乐停车的时候,还瞧见板房边上放着一个长长的,烤串儿的炉子。显然这里,还是个“据点”。
整个赛车场给人的感觉是,刚刚建成,还没完全收拾利索。
像是一个人刚搬了新家,家具都摆好了,但墙上还挂着钉子,地上还堆着没拆封的纸箱。
高赫把脸贴在车窗上,眼睛瞪得溜圆,目光追着赛道的走向一路延伸,直到视线被那座大棚挡住才收回来。
咽了口唾沫,转过头,“乐哥……这就是你说的,好玩儿的地方。”
“昂。”李乐应了一声,“怎么样,比电脑里打游戏可真实多了。”
“那,那是,真特么带劲.....艹。”
“乐哥,你这是在哪儿找的?”卢嘉迪问到。
“朋友的朋友。”李乐笑道。
说是这么说,其实是李乐找了几个人问,有没有做卡丁车场的朋友。
不过都是玩车儿的一大把,比如曹尚,但是做赛车场的没听说过。
问了一圈儿 最后还是夏宇给了个电话,说这位姚哥有。
姚哥,本名姚前,父亲是8几年就跑过京港拉力赛的赛车界的大佬。他自己七八岁开始玩赛车,初开始方程式,开到F3。因为天赋和财力,之后又转战房车。
拿过亚洲级别Gt3比赛pRo组的前三,FIA金级,国内顶尖的那一批赛车手。
最近几年赛道上的少了,主要经营自己的俱乐部,给一些车队当教练,还有就是培训小孩儿。
这个在温榆河叫赛威纳的卡丁车场,就是姚前为了给自己的俱乐部建的。
因为资金问题断断续续建了三四年,今年十月份才算正式建好,还有些收尾工作,就没正式对外营业。
李乐能来,一是夏宇是姚前当教练的那个什么明星车队的车手,二是夏宇给姚前吹牛逼,说李乐有钱,搞好关系,就能给有些捉襟见肘的赛威纳提供赞助。
不过李乐瞅着这姚哥的态度,不怎么热情。估摸着,赛车手脾气都有点儿古怪,又或者,自己没提费用。
三轮车在一座半封闭的大棚前停了。姚前从车上跳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面无表情地看过来。
李乐下车,推开车门。一股冷风灌进来,夹杂着淡淡的汽油味儿。高赫和卢嘉迪站在车边,四下张望着,满是新奇。
“姚哥。麻烦你了。”
姚前点了点头,握住李乐的手,没多说什么,只侧过身,朝那大棚的方向偏了偏头,“走,带你们进去看看。”说着,他便迈步朝大棚的方向走去。
高赫和卢嘉迪对视一眼,立刻跟上。
大棚的门是推拉的,铁制的轨道已经有些生锈,推开时发出一阵刺耳的摩擦声。里面光线有些暗,一股机油、烧糊的橡胶、混合着金属的干燥气味扑面而来。
几辆拖车停在棚下,其中一辆的后厢门敞开着,里面塞满了工具箱、备用轮胎和各种零配件。墙角堆着一摞摞的旧轮胎,码得整整齐齐,像一面矮墙。地上有油渍,黑乎乎的,踩上去有点黏鞋底。
“这是停车区,没什么看的。”姚前领着他们穿过停车区,走进一道门,到了赛道边上如同一溜车库一样的平房。
每间车库的空间不算大,大约六七十平米,地面是水泥的,刷了一层灰色的地坪漆。
有一个房间正中,停着一辆卡丁车,车身的红色涂装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陈旧,车架上沾着油污和尘土。
两个穿着工装的技师正蹲在车边,一个在调整刹车卡钳,另一个在检查链条的张紧度。
房间四周的墙边摆着几排货架,上面放着各种零件和工具。机油壶、扳手、螺丝刀、火花塞、刹车盘、链条、齿轮,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金属构件,都按类别归置着,但算不上整洁,更像是随手一放。
“这几间是我们的p房,”姚前跟进来解释,又和两个技师打了招呼,对李乐几人说道,“平时车辆检修、调校都在这里。那边的门通装备间,再过去是更衣室和控制室。”
说着,姚前走到那辆卡丁车旁边,拍了拍车架的钢管,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问高赫和卢嘉迪,“你们以前开过卡丁车吗?”
“欢乐谷的那种,”高赫回道,“算不算?”
姚前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嗯”了一声。
“那种不一样。”他说,“那种是娱乐车,算是大号的玩具,而这种......”
他指了指脚下那辆红色的卡丁车。
“这才是正经东西。带你们先认认车。”
高赫和卢嘉迪立刻凑了过去,蹲在车边,目光在那裸露的发动机和链条传动系统上来回扫视着。
“这台是Rotax max 125cc的二冲程发动机,最大马力大概三十匹出头,极速能跑到一百三左右。当然,在这个赛道上是跑不到极速的,直道太短,最多拉到一百出头就要准备刹车了。”
他蹲下身,手指在发动机的外壳上划过。
“二冲程和四冲程的区别,你们应该知道吧?”
“知道,”卢嘉迪说,“二冲程转一圈做一次功,四冲程转两圈做一次功。”
“嗯,”姚前点了点头,像是有些意外他能答上来,“所以二冲程的功率密度更高,转速也更高。这台发动机的红线大概在一万三千转到一万四千转之间,比普通的摩托车发动机还要高一些。”
他站起身,走到车头的位置,手掌按在方向盘上。
“这车的整车重量,含车架、发动机、座椅、轮胎,大概在七十五公斤左右。加上驾驶员,总共也就一百五六十公斤。马力推重比很高,所以加速很快,零到一百大概四秒出头。”
高赫吹了声口哨。
“但没有悬挂系统。”姚前继续说,“前后都没有减震器,也没有差速器。后轴是硬连接的,两个后轮永远同速转动。”
“没有悬挂?”高赫的视线落在车架的底部,那些直接连接轮毂的钢管上,“刚才在外面看赛道的时候我就想说……这玩意儿是不是没减震?
“没有。”
“那过弯怎么办?”
“靠身体。”姚前说,“卡丁车的过弯原理和汽车不一样。汽车有差速器,内外侧车轮可以以不同速度转动,帮助车辆转弯。卡丁车没有差速器,过弯时必须靠重心转移来让内侧后轮离地或者打滑,这样才能完成转向。”
他伸出手,指了指车架后部那根横向的钢管,“这叫扭矩传递管。”
“原理很简单,没有差速器,过弯时内侧轮子就会产生额外的抓地力损耗,你必须用身体和油门配合,让车尾滑动,滑过弯心,再直线加速出弯。过了,就推头,或者甩尾。没过,速度就丢了。”
他的语气依然平淡,像是在讲解一台家用电器的工作原理,但高赫和卢嘉迪听得眼睛发亮,像是在脑海里模拟着那个过程。
“那安全方面呢?”李乐问了一句,“摔了咋办?”
姚前看了他一眼,走到车尾,指了指座椅后面的一个装置。
““是免不了的。这是防翻滚架,标准的cIK-FIA认证件。座椅是高强度玻璃纤维的,包裹性很好,能把驾驶员固定在座位上。六点式安全带,肩带、腰带、裆带,全部扣紧之后,人在座椅里基本动不了。”
他又指了指方向盘中央的一个圆形按钮。
“这个是紧急熄火开关,按下之后发动机立刻停止。如果发生碰撞或者车辆失控,驾驶员或者工作人员可以第一时间切断动力。”
“还有这个......”他弯腰指了指车架底部的一个装置,“侧边防撞条,聚乙烯材料,能在侧面碰撞时吸收一部分能量。”
他说完,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
“总的来说,卡丁车是所有赛车运动中最安全的之一。重心低,速度相对较慢,没有太大的质量惯性。只要穿戴好护具,遵守规则,一般不会出大事。”
“一般?”
“任何运动都有风险。”姚前说,“走路还会崴脚呢。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把风险降到最低。”
高赫和卢嘉迪对视了一眼,像是在交换某种不需要说出口的信息。
姚前带着三人在p房、维修车间和控制间之间转了一圈。
每一处都保持着那种简洁而专注的质感,没有多余的花哨装饰,只有最基础的功能设备和带着机油痕迹的工作台。
“姚哥,”高赫说,“这车,我们能开吗?”
姚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李乐,“先培训,合格了再说,跟我来。”
三个人跟着姚前,穿过一条走廊,来到一间板房门口。
板房不大,大约二十平米,里面摆着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折叠椅。
墙上贴着一张赛道平面图,用红线标注了各个弯道的编号和最佳行车路线。角落里有块白板,上面用马克笔画着一些箭头和曲线,像是某种教学笔记。
“坐。”姚前指了指椅子。
三个人在桌边坐下。姚前没有坐,而是走到那张赛道图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们。
“在让你们上车之前,我得先说几点。”
“首先,车,是工具。赛道,是你和工具之间的对话。”
“而会开车不等于会开卡丁车。这两个东西虽然有相似之处,但本质上是不一样的。”
“汽车的操控更柔和,有助力转向,有AbS,有ESp,电子系统会帮你纠正很多错误。但卡丁车什么都没有。你犯的每一个错误,都会直接反映在车辆的动态上。方向盘打多了,车头就推出去,油门给大了,车尾就甩出去,刹车踩死了,车轮就抱死。没有任何电子系统来救你。”
“在游乐场里开那种一百块钱十分钟的卡丁车,方向盘打到底,油门踩到底,你就觉得自己会开了。但在这儿不行。车速快了三倍,弯道角度比公园里的小一半,路面没有缓冲区,全都是轮胎墙。你现在上手,连第一圈都跑不完,就得被拖回来。”
“为什么?”卢嘉迪问。
“因为你的坐姿是错的。”姚前走到旁边的一张空椅子上,示范性地坐了下去,“卡丁车没有座椅调节,你坐进去之后,臀部和背部要紧贴座椅,膝盖要弯曲到一定程度,让脚能够精准地控制油门和刹车,但又不至于太用力时会发抖。”
他站起来,做了几个手势。
“方向盘不能握得太紧,握得越紧,你越感觉不到轮胎和地面之间的摩擦力变化。那条细微的边界,就是你能不能把车推到极限的参照物。握死了,你就没有参照物了。明白了?”
他的目光在三个人脸上扫过。
“明白了。”高赫点头。
“真明白假明白,上了车再见。”姚前继续道,“另外,记住,赛道不是马路。马路上你可以随意变道、超车、刹车,但赛道上不行。赛道有自己的规则和礼仪。”
“比如,黄旗表示前方有危险,必须减速,禁止超车,红旗表示比赛中断,必须立即返回p房,方格旗表示比赛结束,跑完这一圈后减速回场。这些旗语你们必须记住,因为它们是保护你们安全的手段。”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关于赛道本身,这条赛道全长七百八十米,共有十一个弯道,其中四个左弯,七个右弯.....”
“最难的是一号弯和七号弯。一号弯是个发夹弯,入弯前是一条长约一百二十米的直道,最高速度可以达到一百公里以上。但入弯点很窄,必须在直道末端大力刹车,把速度降到四十左右才能顺利过弯......如果刹车点晚了,要么冲进轮胎墙,要么错过弯心.....”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弧线,标注了刹车点,开始给三人讲解起这条赛道来。
“......七号弯是个连续的S弯,先是一个右弯,紧接着一个左弯,中间没有直线过渡。这个弯考验的是节奏感,方向盘的转动和油门的控制必须非常精确......”
“最后,安全事项。”姚前放下马克笔,“上车前必须穿戴好全套护具,赛车服的拉链必须拉到顶,头盔的绑带必须扣紧,护颈的位置要调整好。头发长的必须扎起来,塞进头盔里,不能露在外面。鞋子必须是平底的,不能穿高跟鞋或者厚底鞋......”
“还有一条规矩,”姚前朝李乐的方向偏了一下头,“这条赛道新铺的,颗粒感重,胎温上得慢。你们前两圈,不许超过五十。谁敢踩到五十,今天的场次就取消。”
高赫张了张嘴,像是在消化这个“五十”,又像是想要争辩,但看了一眼姚前的眼神,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明白了。”他说。
“明白了。”卢嘉迪也跟着说了一声。
姚前看着他们,沉默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像是完成了一道工序审核。
“如果在赛道上发生事故或者车辆出现故障,不要擅自下车。举起双手,等待工作人员前来处理。如果车辆起火,立即按下方向盘上的熄火开关,解开安全带,从侧面离开车辆。记住了吗?”
“记住了。”高赫和卢嘉迪异口同声地说。
李乐点了点头。
“那好,”姚前说,“我问几个问题。”
他指了指白板上的赛道图。
“一号弯应该在什么地方刹车?”
高赫想了想,伸手在图上点了一下,“直道末端,大概入弯前三十米左右。”
“为什么是这个距离?”
“因为……速度太快了,如果不提前刹车,会冲出去。”
“对。”姚前说,“但具体是多少米,取决于你的速度和刹车力度。速度越快,刹车距离越长。所以你要学会根据速度来判断刹车点,而不是死记硬背一个固定的距离。”
他又指了指七号弯。
“这个S弯,入弯前应该怎么做?”
“减速,”卢嘉迪说,“然后……重心转移?”
“对。但更重要的是节奏。第一个弯入弯的时候,速度不能太快,要给第二个弯留出余地。如果你第一个弯入得太快,车身姿态就会很难看,第二个弯根本来不及调整。”
他又问了几个关于旗语和安全操作的问题,两个人答得都还不错。虽然有些地方说得不够准确,但大方向是对的。
姚前点了点头,表情终于有了一丝松动。
“行,基本概念都有了。剩下的,上车再说。”
他转身走出板房,三个人跟在后面。
装备间在p房的隔壁,不大,大约十几平米。墙边的铁架上挂着一排赛车服,黑色和红色的居多,也有一些蓝色和白色的。尺码从xS到xxL都有,整整齐齐地挂在衣架上,拉链都拉到了顶,像是随时准备被人穿上。
“自己挑合适的尺码。”姚前说。
高赫和卢嘉迪立刻扑了上去,在衣架前翻找起来。高赫挑了一套黑色的,在身上比了比,觉得大了,又换了一套小一号的。卢嘉迪选了一套红黑配色的,套在身上试了试,袖子稍微长了点,但整体还算合身。
李乐也挑了一套,深蓝色的,胸口印着“赛威纳”的logo,样式很简单,没有多余的花哨。
头盔放在墙角的柜子里,一整排,从儿童款到成人款都有。姚前帮他们挑了几个合适的尺寸,又递给他们每人一副手套和一个护颈。
“换上吧。”他说。
三个人在更衣室里换好了装备。高赫穿上赛车服之后,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不少,站在镜子前左看右看,不停地调整拉链和袖口的位置。卢嘉迪则显得有些不自在,不停地扯着领口,像是觉得勒得慌。
李乐最后出来,一身深蓝色的赛车服衬得他身形挺拔,头盔夹在腋下,手套塞在口袋里。
姚前打量了他们一眼,点了点头,然后领着他们回到p房,挑了三辆卡丁车。
“你们先试试,慢点开,熟悉一下车感。”他说。
高赫和卢嘉迪各自选了一辆车,坐进座椅里,调整好位置,系好安全带。李乐也上了一辆车,坐在驾驶座上,握住方向盘,感受着那裸露的金属质感。
姚前走到高赫的车边,俯下身,检查了一下安全带的扣合情况,又帮他调整了一下头盔的位置。
“发动引擎,先听听声音。”他说。
高赫按下启动按钮,发动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随即变得平稳。排气声浪在p房里回荡着,带着一股二冲程特有的尖锐感。
“油门踩一下。”姚前说。
高赫轻踩油门,发动机的转速瞬间攀升,声音变得更加高亢,像是一头被唤醒的野兽。
“松掉。”姚前说,“再踩,慢慢踩,感受一下油门的行程。”
高赫照做了,油门从浅到深,又从深到浅,反复了几次。发动机的声音随之起伏,像是在呼吸。
“行了。”姚前说,“出发吧。”
说着,他也坐上一辆卡丁车,发动引擎,率先驶出了p房。
高赫和卢嘉迪紧随其后,李乐跟在最后。
四辆卡丁车排成一列,沿着赛道缓缓行驶。速度不快,大概也就三四十公里的样子。姚前在前面领路,每到一个弯道前,他就会举起左手示意,然后减速,示范入弯和出弯的动作。
高赫和卢嘉迪在后面跟着,认真地模仿着他的每一个动作。入弯前刹车,打方向,松刹车,给油,出弯。虽然动作还有些生涩,但基本的节奏已经有了。
李乐跟在最后,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他没有急着去模仿姚前的动作,而是在感受车辆的动态。每一个弯道,他都在尝试不同的刹车点和油门开度,寻找着最适合自己的节奏。
两圈下来,姚前在前面挥挥手,四辆车在p房门口停了下来。
姚前摘下头盔,走到高赫的车边。
“感觉怎么样?”
“爽!”高赫说,声音里带着掩饰不住的兴奋,“就是……方向盘有点重。”
“正常。”姚前说,“卡丁车没有助力转向,全靠手臂力量。刚开始会觉得累,习惯了就好了。”
他又走到卢嘉迪的车边。
“你呢?”
“还行,”卢嘉迪说,“就是一号弯那个刹车点,我老是找不准。”
“那是因为你的速度还不够快。”姚前说,“等你速度快了,自然就知道应该在哪儿刹车了。现在你先记住一个原则,宁可早刹,也不要晚刹。早刹了,最多损失一点时间。晚刹了,就冲出去了。”
他说完,又走到李乐的车边。
“你开过?”
“开过几次。”李乐说。
“怪不得。”姚前说,“你的线路走得还不错,但有几个弯的出弯速度还可以再快一点。比如三号弯,你出弯的时候油门给早了,车身有点侧滑,损失了一些速度。可以试着晚一点给油,等车身完全摆正了再踩。”
李乐点了点头,“我试试。”
“行,再来两圈。”姚前说,“这次可以稍微快一点,但还是要注意安全。”
他骑上自己的车,再次带头驶上了赛道。
这一次,三人的速度明显快了一些。发动机的轰鸣声在赛道上传得更远了,轮胎在沥青路面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
高赫和卢嘉迪开始有了竞争的意识,你追我赶,在弯道中互相试探。高赫的胆子更大一些,入弯的速度更快,出弯的油门也给得更早,但有时候会因为控制不当而出现侧滑。卢嘉迪则更稳健一些,线路走得比较规整,虽然速度不如高赫快,但失误也更少。
李乐依然跟在后面,保持着匀速。他在尝试姚前说的那种感觉,晚一点给油,等车身完全摆正了再踩油门。试了几次之后,他发现出弯速度确实有所提升,而且车身姿态也更加稳定。
几圈下来,三个人似乎都找到了自己的节奏。
赛道上,三辆卡丁车交替领先,你前我后,我前你后,高赫的笑声和喊叫声不时响起,在发动机的轰鸣声中显得格外响亮。
卢嘉迪也开始放松了,偶尔会在过弯的时候发出一声短促的欢呼,像是在庆祝一次成功的超越。
李乐则一直保持着稳定的节奏,不急不躁,像是一个旁观者,又像是一个参与者。
正当三个人跑得兴起的时候,姚前在终点处拿了个格子旗晃了晃。
看到旗子,三个人减速,把车开回了p房门口。
李乐摘下头盔,头发已经被汗水浸湿了,贴在额头上。他甩了甩头,看向姚前,“怎么了?”
姚前走过来,看了一眼三个人,“你们新手,不宜长时间连续驾驶。体能消耗太快了,顶多一次跑五六圈。”
他捏了捏高赫的胳膊,高赫“哎呦”一声,龇牙咧嘴地甩了甩手臂。
“瞧见了?”姚前说,“再多跑几圈,你的手都端不起杯子。”
高赫揉了揉胳膊,讪笑了一声,“是有点酸。”
“不只是手臂的问题。”姚前比划着,“卡丁车对体能的要求很高。长时间高强度的驾驶还有一个问题,注意力衰减,普通人,超过十五分钟,反应速度就会明显下降,判断力也会变差。这个时候最容易出事。”
“所以,只能循序渐进。休息一会儿再玩,顶多再来两趟。否则明天你们都别想爬起来。”
李乐冲两人笑了笑,“听到了没?这叫科学。”
“科学加经验。”姚前补充了一句。
高赫和卢嘉迪点了点头,乖乖地从车上下来,走到边上的桌子旁,拿起矿泉水瓶,咕咚咕咚地喝了起来。
李乐摘下头盔和手套,放在车座上,走到姚前身边。
“抽一根?”姚前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点八,递了过去。
见李乐摆手,姚前点点头,自己点上一根,面对着赛道,吐出一口青雾。
“这边投入多少钱?”李乐问。
姚前看了眼远处那道发夹弯,“前前后后,带投不投的,连上地皮和车,七八百万是有的。”
“三五年能回本不?”
“有些难。”
“那你还搞?”
“有些事,你老琢磨回不回本,就没意思了。我五岁跟我爸在赛道上捡轮胎,那会儿就觉得汽油味比饭香。”姚前看了眼李乐,“后来跑了十几年,跑不动了,想有个地方让自己和那些还跑得动的人待着。”
李乐笑了笑,“你这是纯瘾大。”
“想把什么干好,不得先有瘾?”姚前耸了耸肩,“尤其赛车这东西,没瘾的人干不了。没瘾的人受不了那个苦,也熬不住那个寂寞。”
“练车的时候,一个人在赛道上跑一圈又一圈,同样的弯道,同样的直路,一遍又一遍地重复,枯燥得要命。没瘾的人,跑两天就不想跑了。”
李乐点了点头,“这话不假。”
“那你这个经营,主要靠什么?有规划么?”
姚前把烟头在旁边的铁桶上摁灭了,扔进桶里。
“有,也不太有。”姚前说,“目前主要分几个方向:一是对外开放跑体验,租车按节跑,这种不指望挣钱,主要是让更多人知道有这么个地方。”
“二就是培训。我这边能接一些入门培训,给那些真的想跑赛道的人打基础。”
“三是比赛。明年夏天开始,我准备自己拉队伍,办几场俱乐部赛,规模不大,先把圈子做起来。跑出点成绩,就能往外推。”
“还有周边,车的配件、维护、改装,这部分算是最稳的一条线,本身就有需求,加上我的经验和供应商网络,利润虽然薄,但稳定。”
他说完,看了李乐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直接的、不加修饰的观察,“夏雨跟我提过,说你想赞助?”
李乐摇了摇头,“别听他瞎吹牛逼。我就是想来玩玩。”
“不过,现在我倒真想给你交学费。”
“你?你开车底子不错,但你这个年纪,想走职业,晚了。”
“不是我。我家有个小猴子,三岁了,女娃。我想把她送到你这儿来培训。”
姚前皱了皱眉,“太小了。纯粹玩可以,三岁上赛道,坐着感受感受没问题。但系统学,得六岁以后。”
“也行。那能办年卡不?”
“可以。给你优惠,五千打八折。”
“行,办两张。”
“怎么?”
“我这不俩娃么,一碗水端平。虽然那小子不一定感兴趣,可得有。”
姚前听了,嘴角终于有了一丝笑意。那笑容不大,但比他之前所有的表情都要真实。
“倒也是,”他说,“两个,买什么都得两份。”
李乐也笑了,然后朝高赫和卢嘉迪的方向努了努嘴,“那俩咋样?”
姚前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高赫和卢嘉迪正蹲在地上,一人拿着一瓶矿泉水,在研究卡丁车的轮胎花纹。
“没天赋。反应速度一般,身体协调性也一般,对车辆的感知能力也不够敏锐。”
说完,又补了一句,“倒是你有。”
“我?”
“嗯。”姚前说,“你的线路感很好,对车辆的动态感知也很敏锐。刚才那几圈,我注意到你在不断地调整自己的驾驶方式,说明你在思考,在学习。这种能力不是每个人都有的。”
“可惜你年纪大了,要是早十年,还能跑几年地区赛。”
李乐“噫”了一声,“有人说你说话直么?”
“有。但关我屁事。”
李乐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赛车场上回荡着,惊起了远处电线杆上的几只麻雀。
几个人又玩了两次,每次五六圈,中间休息了很长时间。等到第三次跑完,高赫和卢嘉迪从车上下来的时候,两条腿都在打颤,手臂更是酸得抬不起来。
“感觉怎么样?”李乐问。
“爽……”高赫喘着粗气,扶着车门,“就是……累……”
“明天你就知道了。”姚前在旁边嘀咕了一句。
三个人去更衣室换了衣服。李乐从更衣室里出来的时候,在门口没瞧见高赫和卢嘉迪,转了半圈,在p房找到了他们。
两个人蹲在车边,正专心地看着两个维修技师在调试车辆的刹车。技师手里拿着一把扳手,在调整刹车卡钳的位置,一边调一边用手转动轮胎,检查是否有摩擦的声音。
李乐笑了笑,走过去,“你们俩,学校的都看不明白,这能看懂?”
高赫扭过头,“学校教的都是啥?理论一大堆,实践等于零。我刚才看了技师换刹车油,他们不用书本上的流程。他们有一套自己做的排空泵,外面根本买不到。”
卢嘉迪也说道,“就是,我刚才看到技师拧紧一个阀门之后,刹车踏板的手感就完全变了,从软到硬,只差两圈螺纹,这跟学校说的不一样。”
李乐看向这俩货的表情,忽然扭头冲跟进来的姚前问道,“姚哥,你这里还缺人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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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白各庄边上的一家吊炉麻酱烧饼酱肉店。
店面不大,门口挂着褪色的招牌,玻璃窗上贴着“烧饼夹肉”四个大字。
店里的桌椅是老式的木头方桌,桌面被油渍浸润得发亮。
李乐把一个鼓囊囊的烧饼递给高赫,“真想好了?可没钱啊。”
高赫接过烧饼,嘴凑过去,咬住一块颤巍巍快要掉了的肉皮,用力一扯,肉皮断开,油脂在嘴角留下一道亮晶晶的痕迹。嚼了几口,咽下去,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
“没钱也行。”他说,“这边看着是能学到东西的。老年间给人当学徒不也没钱?出师还得白干三年呢。我就周六周日过来跟着干活,能上赛道兜两圈儿就行。”
李乐笑了笑,“不过有一条,学校那边,不能拉下。来这儿干活可以,但你们要是旷课逃学跑来找姚哥,那这事儿就黄了。”
“那不能够。那是交钱的。”
“那你们以前怎么不学?”
卢嘉迪接了一句,“以前不学,是因为觉得学了没用。现在是......”
这时李乐就感觉当下一颤,伸手一掏,“噗!”
在袖子上蹭了蹭,看到屏幕上跳着两个字,孙朝阳。
想了想,按下接听键,放到耳边,“喂,孙主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