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领了军令,随即陷入沉思。
夷陵城只有两千守军,拿下它技术上不成问题。但不许伤人这个条件就太苛刻了。那毕竟是军队呀,想让人家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还不能伤着自己,这怎么可能?
张飞苦思了好几日,始终没有头绪。张大力看着心疼,却不知主人为何犯愁,急得有劲使不出,只好天天跑去帮火头军劈柴发泄。干完活回来差不多已是未时,进门首先看到的是桌案上的冷饭。
“张爷,又没吃?”
“嗯。”
张飞随口嗯了一声,压根没注意张大力说啥,还在对着沙盘想办法。
张大力叹口气:“唉!您那个可是天塌了也得先吃饱的肚子呀,这是碰上啥事了,愁成这样?”
张飞没说话,完全不受任何干扰。
张大力不死心,又加一句:“要不我去弄瓶玉冰烧来解解馋?”
“嗯!不用。……,嗯?等等!你刚说啥?!”
张飞好像一下子回过魂,终于把头抬了起来,两只眼睛直勾勾盯着张大力,表情居然十分急促。
张大力被盯得有些发毛,不知哪里出了纰漏,说话都不利索了:“我、我说,玉、玉冰烧,要不算了!”
“哈!”
三爷终于有了笑容,撑开那一脸的虬髯,伸出右手食指朝着张大力的脑袋使劲点了几下,然后又用力拍两下他的肩膀。
——
孙朗,字幼昭,破虏将军孙坚的庶子。
说起他的身世,那是相当的曲折。
孙朗的外祖父是一名凉州军官,当年跟着董卓进了洛阳。后来关东军讨董,董卓放弃洛阳迁都长安,他被留下来守御外郭。也是运气不好,出门便碰上孙坚,当场就被宰了。身边还有个十六岁的女儿,成了孙坚的俘虏。孙坚看那女孩貌美,就强占了去,这便生下孙朗。
此后孙坚奉袁术之命进攻刘表,不想岘山遇伏,死在黄祖箭下。孙朗的娘便趁乱逃走,把个嗷嗷待哺的孩子扔在了军营。孙策不忍弃之,将他带回江东交给母亲吴氏抚养。
孙朗自幼就知道自己和四个哥哥不一样。他身上流着一半凉州的血、敌人的血。吴氏虽对儿子们一视同仁,但兄弟之间却很难做到。孙翊和孙匡从小就不跟他玩,还给他起外号,叫他“陇贼”。
因此孙朗从不合群、极度叛逆。除了吴夫人,其他人让他干啥他就偏不干啥。这反过来又更遭人排挤。否则孙权岂会将这个唯一在世的兄弟给变相发配到这么个四六不靠的地方?
到了夷陵,孙朗也没有丝毫改变。每日除了逗狗就是喂鹰,绝不过问防务。这一日心血来潮,想去江心钓鱼,便不顾部下劝阻,带着渔具往码头来。
将要登船,忽见下游驶来几艘商船,刚一过西陵峡口,水流陡然加速,船东一下控制不好,咣当一声,撞在了一起。码头的船工、脚夫还有士卒见了,赶忙解缆过去营救。孙朗却倚在一块木栅上开心地手舞足蹈,仿佛这不是事故,而是一场滑稽戏。
旁人碍于他的身份,只作看不见,七手八脚将事故船只拉回码头。还好,船虽然受损,但人员、货物都无恙,可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待那船上的商旅们上了岸,看着撞坏了的船体,有的捶胸顿足,有的唉声叹气。这更加激起了孙朗的兴趣。这位公子哥鱼也不钓了,手指着愁眉苦脸的一众商贩不住发笑。
客商们见这人幸灾乐祸,本不欲搭理。偏有个年长的望见孙朗身后跟着甲士,心知惹不起,便上前套近乎:“让公子见笑,不知怎么称呼?”
孙朗没理他,身后的侍从喝道:“我家公子乃吴侯胞弟、驻守夷陵的将军,尔等商旅小民也配问名号?”
几人听是吴侯之弟,赶忙收了不屑,一起躬身拜倒:“小民眼拙不识贵人,还请恕罪。”
孙朗倒没追究这个,只是好奇他船上拉的是啥,开口问:“你们这是从哪儿来到哪儿去?船上拉的什么?”
“秉公子,我等是荆州的商人,此番去成都贩货。船上拉的尽是荆州特产,有江陵的菜籽油、武陵的腌彘肩、还有公安的玉壶春酒。”
“什么!?”
听到玉壶春三个字,孙公子不淡定了。这可是驰名天下的美酒。在江东,一瓶玉壶春黑市能炒到一金,是绝对的奢侈品、上流社会的招牌货。他哥孙权常年存着几瓶,只跟最得宠的大臣共饮,他这个弟弟连味儿都没闻过。
自己买?有价无市!一到货立刻就给权贵分了,哪轮得到他这个落魄公子?在石头城的时候,这几乎成了孙朗的心病。不想今天这一撞,把这块病撞进自己怀里来了。
“你说的,是那个玉壶春么?”
这问题问得不伦不类,但那年长的商人听懂了,点头哈腰回答:“回公子,正是那个玉壶春。世上除了那个玉壶春,还能有哪个玉壶春。”
“嗯。好极,好极。”孙朗连说两个好,眼珠子开始盯着几艘船转悠,心里盘算着怎么把这些货划拉进自己口袋。
他还没想好,却听那人又道:“公子既管着此城,草民们有个请求。您也见到,那几艘船撞成这样,再难上路。恳请公子许我等暂留此地,将货物在此转卖,换了钱好修船回去。”
这话说得合情合理,更重要的是他们要把船上的货就地处理,那他孙公子不就可以大快朵颐了吗?想到此,孙朗难得地没跟人抬杠,点头大笑:“这有何难?留下便留下吧,少时跟我的人领块腰牌,方便尔等搬货进城售卖。”
众人闻言大喜,心想这公子看着跋扈,其实心肠挺好呀。那位年长的很有眼色,立刻跑回船上拎出两瓶玉壶春,恭恭敬敬捧到孙朗面前:“公子大恩,无以为报。这两瓶酒是草民们孝敬的,还请公子勿嫌粗鄙。”
孙朗马上点头,连客气都省了:“好好好!尔等放心住下便是,想待多久待多久,有本公子在,没人为难你们。”
孙朗再没了钓鱼的兴致,抱着两瓶酒转身回府,以从未有过的轻快脚步奔跑起来,急不可耐地想要赶快尝一口这求而不得的滋味。回到府邸,顾不上更衣,便去开那瓶酒。才一启封,一缕清雅的青梅酸甜伴着酒香扑面而来。
“啊——”
孙朗撑开鼻窦使劲闻了几下,酒未入口已是满嘴津涎。难怪那些家伙对这玩意儿趋之若鹜,宝贝似的疯抢,这味道果然独特!
他小心翼翼地倾酒入杯,那酒液澄澈如碧、通透温润,又惹出一句赞叹。轻抿一口,酸甜香冽,回味无穷。
“啊——”
孙朗忍不住再轻叹一声,闭目仰头,一饮而尽,心底满是惬意。
琼瑶玉宴,原来是此番滋味!
大权在握,原来是这般感觉!
妙哉!
两瓶玉壶春,孙朗喝了三天就见了底。若是折算成粮食,这够一个三口之家吃喝半年的。可孙公子还不过瘾,又让手下去找商人弄。少时那人带回两瓶,一文钱没花,说是商人们得知公子要喝,又送了两瓶。
孙朗满意地点头,味蕾和自尊同时得到满足。他随手摸出几文钱扔给下人,让他准备小菜,自己要接着开喝。
长官耽于享乐,底下的人也好不到哪去,逮着这几个生意人没少捞油水。这些买卖人倒是懂打点,东西变了现先拿来孝敬。一来二去,跟守城士卒混得称兄道弟,仿佛已是多年的故交。
又过了十来天,日子依旧安稳着,但孙朗却有些不满了。像这样一瓶两瓶的拿,到头来又能拿得多少?等这些人卖完了货修好了船,拍拍屁股走了,自己上哪寻去?还不如趁现在一次多捞点,存起来慢慢享用。
想到此,孙公子的心情立刻好了起来。明天天一亮便带人去扣船,想拿啥拿啥,何必等人施舍?他得意片刻,忽又猛捶自己脑袋几下,怎么现在才想到这法子?
当夜,月色昏暗。孙朗再一次酩酊大醉,做着发财梦打起了鼾声。城内渐渐安静下来,除了打更的,便只有不时传来的涛声。
城墙上下,本该值勤站岗的门卒早不知去向。只留下一个垫背的,也在篝火前坐着打瞌睡。
毫无征兆地,几个黑影忽然从他身后蹿上来,动作丝滑迅捷,一声不响就捆了手足堵了嘴。这位小兵半天才完全清醒过来,但那又有什么用呢?既动不了也喊不出。休说嘴上堵着东西,就算没堵他也不敢叫嚷,否则被灭了口找谁说理去?
黑影们绑完人,把那门卒拖到暗处,留下一个人看守,其他人全部跑去城门洞。不多时,城门被轻轻从里面打开。
门外早已站满了全副武装的战士。没人喧哗,也没人叫嚷,队伍静悄悄地分批进城,像商量好似的分成一个个小队,将守军的宿营地点挨个找出来,静静守着等候命令。
“砰——”
一把油泼在火上,火焰猛地蹿起老高。
这就是行动的暗号。
几十支小队同时发难,每人拿一块渔网,闯进营地的同时,就把尚在睡梦中的军兵拿下。许多人就跟那门卒一样,直到被绑结实了还没弄清楚发生了啥事。
孙朗呢?偷袭者进屋的时候这位主将早喝断片了。人家连渔网都省了,捆完了人都没醒,被一个壮汉扛着出了门,跟其他军卒一道送上早已等在码头的战船,连夜消失在江面。
次日一早,城内的百姓照常起床打扫。才一出门全都傻了眼,一个个呆在地上手足无措。这是见鬼了吗?睡一觉起来,城上城下的人全都换了,旗帜、军装、面孔、精神面貌,没一样能跟原来对得上。
“我说,这是咋回事?这些官军哪来的?咋一晚上全变了?”
“我上哪知道去?昨晚睡得沉,一点儿声响都没听见。”
“我睡得不沉,可也没听见动静。这不会是变戏法呢吧?”
“小点声!你见过拿官军变戏法的?,没看见这些兵卒的表情么?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看着就不善。”
“对对对,少说为妙。这跟咱有啥关系?该干活干活,日子不过了?”
百姓们小声议论着,那些大头兵一个个面无表情,全都充耳不闻。只是收紧了城防,严查出入人口和货物。
再过半日,入城的军队越来越多,百姓们才回过味来。这些军人与之前的那些压根不是一伙,听口音像江陵那一带的。可这不对呀,江陵不是左将军的地盘吗?
难道说,咱们这儿易主了?
百姓没猜错。
接管城防的正是张飞的部队。客商也好、撞船也罢,全都是第二军的将士在演戏,为的就是不着痕迹地摸到城内,趁守军松懈偷开城门,放大部队进来。
这十几日他们除了麻痹守军,还把城里的防务、军营的布置弄得清清楚楚。后面陆续有人假扮客商来码头靠港,明面上是在转卖存货,实则是交换情报。
完全掌握了城里的情况后,第二军就开始了针对性训练。由副将高翔亲自带队,把人分成二十组,照城里的布局,每组对付一个目标。直到能够无声无息地同时动手,才通知城内的潜伏人员,约好时间正式行动。
至于孙朗与那两千名吴军,被毫发无伤地送到夏口,一股脑都扔给了鲁肃。鲁肃也是一脸懵懂,不知出了何事。把那两千人包括孙朗仔细盘问过后,才隐约触到真相。
合着,这是让人把夷陵城给夺了呀!
这可不是小事!
鲁子敬不敢怠慢,先把那两千人看管起来,便向濡须口紧急通报,请吴主孙权定夺。
孙权这会儿正在跟曹操硬耗,两军就这么僵持着,偶有冲突也是胜负各半,本就没什么好心情。忽闻夷陵城让刘备给端了,吴侯的怒火被瞬间点起,呼的一下爆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