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刘禅连哄带吓的操持下,张仲景不得不放弃了带病工作的念头,老老实实躺下,由着徒弟安排自己养伤。
做完这些,刘禅轻轻打开房门,与宋学一起抱着那堆没改完的作业离开了房间。回到宋学的廨舍,刘禅才说出此行的目的。
得知是让官员们来医学院预诊,宋学当即表示全力配合。中医本就有“治未病”的理想,主张预防重于治疗。师兄这个办法不但践行了这一理想,还能让医学院的学子们得到实践锻炼,这是一举两得的好事,宋学当然不会拒绝。
两人商定完细节,便将此事定了下来。接下来由医学院给出日程,交长史府审批,再由吏掾负责执行。
了了此事,刘禅还想与宋学一同批改从老师那里拿来的一堆作业。但宋学怎肯让世子做这个?好说歹说硬给拦住了。
刘禅无奈,只得独自离开,前去探望华佗先生。
华佗比张仲景年长五岁,但身体状况却一点不输张机。同样是眼不花耳不聋齿不落,而且四肢矫健,活动能力令人称奇。而这多半得益于华佗自创的健身操——五禽戏。
这是一种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形态的健身功法,通过活动身体的各部位来改善消化系统和血液循环系统机能,从而达到“谷气得逍、血脉畅通”的效果。对预防疾病、延缓衰老有显着效果。史载华佗弟子吴普活到九十多岁高龄,便与坚持练习这套功法不无关系。
刘禅望见华佗的时候,老人正练得起劲,完全没注意到身后的客人。
刘禅不敢怠慢,远远地便躬身施礼:“弟子刘禅拜见华先生。”
华佗闻声止住身形,回头见是世子,立刻开怀大笑:“哎呀!竟是世子大驾光临!稀客!稀客!”
说罢也不练功了,上前扶起刘禅,也跟张仲景一般,先看气色、再号脉。
刘禅心想您二老这是神医职业病么?怎么都是逮着人就号脉?但老人一番热情,他不好拂逆,只得任对方再从头诊断一番。
两人回到华佗房内,刘禅将体检的事如实禀告了,才忽然想起五禽戏的事,赶忙求教:“华先生,适才您练的可是五禽戏?”
“哦?”华佗闻言有些惊诧:“正是。但你是如何知道这名字的?”
“这——”刘禅心想您这五禽戏在我那个时代都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了,我知道有啥奇怪。只是不想自己一激动忘了流程,没等人家介绍自个儿先把谜底给揭了。
没办法,只得使劲儿圆回来:“嘿!弟子方才看了好一会儿,只觉得您这套动作时而似虎、时而似猿,仿佛在模仿五种动物,便猜了这个名字。莫非真叫五禽戏?”
华佗将信将疑,但想到世子天命人的名头,也便释然了,点头笑答:“世子好眼力,就叫五禽戏。正是模仿虎、鹿、熊、猿、鸟五种动物,平日用来活动筋骨、疏通血脉效果不错。”
刘禅连忙起身,又行了个礼:“弟子有个请求,还请先生示下。”
华佗慌忙将刘禅扶起,连声道:“世子不必如此、不必如此,有事但说无妨。”
“弟子想将五禽戏广为传布,先在官吏之中推行,再传与百姓,使人人皆懂活动筋骨、强健体魄之法,由此少染疾患,不知先生肯否?”
华佗两眼一亮:“哈!此乃造福苍生的好事,正是医者所应为,岂有不肯之理?嗯——”
华佗捻了捻胡须,略微沉吟一下,接着说:“我这便将五禽戏的功法心得、动作要领绘制成册,注明练习方法和步骤。宋学等人都习得此功,可着他示范,授与来体检的官吏,再配合图册,回去自己练习,想来并非难事。”
刘禅不禁鼓掌:“这办法好,一举两得!如此,禅儿便代两州子民叩谢先生大恩。”
说罢便要叩首,又被华佗拦住,笑骂一声:“说了是分内之事,叩谢什么?你这娃娃,便是淘气丝毫未改!”
一老一少两人一起大笑,笑罢又提起张仲景的伤情。华佗却不担心,道:“仲景气血未损,只注意休息便是。以后我看着他,你们年轻人放心去做事吧。”
刘禅斜过脑袋,恰好斜阳穿过窗棂,将一抹光映在了地板。华佗坐在那束光的前面,胡子、头发被耀出一层晕来,仿佛刚做好的剪影,带着隐约的飘忽。
想到如果自己当初没有去许都,就不会遇见华佗,更不会劝他到荆州来。那么这位老人早已成了曹操的刀下冤魂,中华医学史上最神奇的一篇也将由此断绝。
忽然之间,刘禅万分感慨。自己的意外到来改变了许多人的命运,也由此造就出与他所熟知的完全不同的历史。这是他本人的奇遇,或许,也是文明的奇遇。
“华先生,医学院如今已成规模,您和师父再不须事事亲力亲为。授课这种事,宋师弟他们完全可以代劳。与其把精力用在课堂,倒不如用来整理平生所学,着书立说,将医术传于后人,更来得要紧。”
华佗闻言,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世子说得对!平素我也劝仲景该放手时须放手。这些后生迟早都得独自面对病患,此刻不让出错,莫非等出师坐诊时再错?再说了,这世上又何来不会错的医者?我年轻时便时常犯错,也没少挨骂。若因此便半途而废,又何来今日之华佗?”
两人一直聊到晚饭时分,宋学亲自将饭食送来,华佗就让他留下,三人一起吃过。
吃完了饭,刘禅便拜别华佗,打算赶回江陵。宋学看看天色,劝刘禅就在医学院过一晚,明早再过江。
刘禅摇摇头:“不了,明早有堂会,等开城门就晚了。宋师弟,学院的事无须我交待,只是师父那里切须关照,不能再由着他蛮干。”
“师兄放心。明日我便劝师父专心着书,尽量少去课堂。这也是件大事,想来他老人家不会反对。”
“那便好。你也保重!”
“师兄保重!”
刘禅回到江陵城已是戌时,马车赶在城门关闭前顺利进城。他本想静悄悄地回家,却被前来巡视的廖化撞见。廖化不敢怠慢,当即分出一队人,将刘禅一路护送回府。
进了府门,有仆人上前侍奉。刘禅开口便问他爹:“将军和夫人睡下了?”
仆人答道:“将军与夫人都未歇息。”
“还没睡?有事吗?”
“封公子夫妇下午来了,正与将军夫人内室叙话。”
“兄长来了?”刘禅闻言来了精神,于是也不回房了,直奔他爹的卧室而去。
刘封并不是心血来潮跑回来串门。汉中之战他率领支援军立了大功,此后部队吸收了大量汉中军队完成扩编,他这个支援军的副将也水涨船高,成了新组建的第六军主将。
第六军满编一万步兵,一半是荆州的老部队,一半是新加入的汉中军。让刘封来领军,除了因为他的战功,还考虑到他是最早参与新军改的指挥员,在整合训练方面有现成的经验。
这支部队以山地作战为主,未来将担负起保卫汉中的重任。这样就能接替魏延和黄忠,把这两支主力部队换出来,为今后的入川作战做好准备。
这是刘封上任前唯一的假期,除了与妻子沙瑶瑶短暂相聚,当然也得要回来探望刘备夫妇。只是没想到刘禅去了公安,本以为兄弟二人就此错过,还有些遗憾。还好刘禅坚持赶了回来,否则下次见面当真不知是在何时。
“爹,我回来啦。”刘禅人没进门,声音就先进来了。叫过一声爹后,便把老爹和小后妈甩在一旁,跑去坐在刘封那一席。
“兄长,你们怎么想起回家了?也不提前说一声,亏得我连夜赶回来,否则你可就见不着我了。”
刘禅一张嘴就是连珠炮,刘封未及开口,已被身旁的沙瑶瑶抢了先:“呸呸呸!什么见着见不着的?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刘禅被呲得一愣,这才发现话头不对,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是是是。不过我说大嫂,您才嫁过来多长时间,怎么就学得跟本地媳妇一样,信起这一套来了。五溪蛮没这种风俗吧!”
孙夫人看见这俩人斗嘴便憋不住笑,捂着嘴说:“瑶瑶可没说错,就是阿斗讲错话。”
刘禅只得耸耸肩,心想你们两个女人当然站在一边,我还是好男不跟女斗吧。
却听他爹刘备开了口:“封儿此次离开又要上战场了,你这小子还口无遮拦。”
“啊?战场?打谁?”听说要打仗,刘禅的神经立刻敏感起来。上次商量曹操称王的对策,只说让马超袭扰凉州,可没说让刘封去呀。自己天天跟着孔明师父处理政务,按说军事行动离不开长史府调拨物资,这件事他应该提前知道。但直到此时还不知情,可见庞统有意提高了保密级别,要严密封锁消息。
刘封这才有机会说话,他先安抚妻子,而后笑道:“新军刚组训完,庞军师想看看实战能力,因此命我出兵拿下上庸。此地在汉中东侧,位置偏狭、县小民寡。但那里占据着汉水北岸的渡口,荆汉往来船只多需停靠,若被曹操占据,必然影响航运。”
刘禅当然记得上庸。历史上刘封就是因为在此驻守,没有出兵救援兵败麦城的关羽而被处决。当然这只是借口,真正的原因还是为了储位。不过由于刘禅的到来,现在的情况已经跟历史记录完全不同了。因此刘封未来的命运如何,刘禅这个穿越者也无法预测。
“汉中打完才多久,干嘛又要打仗?而且庞军师为何放着魏、黄两员大将不用,偏要你去?”沙瑶瑶不管那么多,她就是担心老公。
让她这样诘问,三个姓刘的男人没一个知道该如何回答,只好同时装傻。
孙夫人适时打趣:“瑶瑶若心疼夫君,不如女扮男装与封儿一起去上庸。”
这句本是玩笑,却恰中了沙瑶瑶的心思,当即鼓起掌来:“这主意好,就按夫人说的办。”
三个姓刘的男人再次无语。在这两个刘家媳妇面前,这仨刘是一点儿脾气都拿不出来的。
刘禅在心里揶揄后妈:“你自己疯就算了,怎么还撺掇儿媳妇一起疯?还好我没媳妇,不然得让你这婆婆带成啥样?”
刘备只好岔开话题,去问刘封:“军事无小事。攻打上庸,有把握吗?”
刘封正色回答:“禀父亲,上庸位于荆益之间,内无撼旅、外无强援,仅当地豪强申耽申仪兄弟组建的私兵,人数不足两千,无甚战力。且粮食产出有限,难以久持。孩儿打算先将城池包围、断其归路,然后劝降申氏。彼若不降,再缓缓攻城。”
刘封说的有板有眼,听得刘备、刘禅、孙尚香不住点头。只有沙瑶瑶完全不懂,只含笑望着丈夫飒爽的样子,眼里心里全都是这个男人。
“上庸说大不大,却是个三不管地带。这种地方攻取不难,难在长期镇守。驻军少则不足以震慑当地豪强,驻军多又徒耗兵力。申耽、申仪兄弟,遇强则降,素无信义。若没有拿捏他们的办法,就算占了城池,只怕也坐不稳。”
刘禅根据历史记忆道出自己的顾虑,令刘备和刘封瞠目。像上庸这种档案里都难找的偏远小县,就算是刘备,也是拿到庞统的汇报后才了解到的情报。而刘禅居然对它了如指掌,刚听个名字就能指出其中要害,把隐患讲得头头是道。这除了用天赋来解释,实在也没有更好的理由了。
“禅儿顾虑得对,对付此二人,只怕须用些手段。”刘备捻着胡须若有所思,肯定了儿子的想法。
刘封皱了皱眉,一时想不出办法。孙尚香见状白了丈夫一眼:“两千杂兵还能有什么作为?先拿下来再想别的吧,否则想也是白想。”
孙夫人这番话自有她的道理。饭总要一口一口吃,眼下第一要务是拿下城池,至于长治久安,本就不必此刻敲定。
刘禅听罢立刻一个马屁拍去:“还是夫人大气!先拿了再说,确是这么个理。”
刘备的眉头也舒展开来,笑道:“封儿,善后之事可从长计议,眼下只需专心筹划战事。”
“孩儿遵命!”刘封肃然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