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鼓捣粮仓，给官员体检的事刘禅也没落下。不但建议为高级官僚定期诊断，他还同吏掾一起，议定出一套休假制度。
这可真是闻所未闻！
无论是做官还是服役，吃的都是公粮。干官家的活，干一天拿一天薪俸，哪有白吃饭的道理？这世子倒好，主动延长假期，工资没减、工时却减了，这不是犯傻么？
当然也有人直言不妥，比如吏掾主事伊籍就不赞成。
刘禅只好从头解释：“刀要好用得先磨快，弓要射远得先蓄弦。一张一弛，这道理用在人身上也一样。一直紧绷着，看上去是勤快，实则极易沦为懒政。办事效率低下不说，还极易出错。与其如此，不如让人合理休息，以此提升效率、少出差错。何乐不为呢？”
伊籍听罢，不得不佩服世子的见识。心想这天命之人怕是要成精了，这些奇思不知都是从何而来？一个接一个的，捂都捂不住呀！
——
说到医疗，在左将军治下，诊疗机构分为官办与民办两种。虽然一个姓公一个姓私，但并无尊卑之分。无论是监管规制还是药材采购定价全都一视同仁。
只是官办医馆的医者都经过医学院培养，有官方背书，药材来源稳妥，性价比高出许多，故而更受百姓信赖。
但这也导致了官医的业务量远胜于私人诊所。
尤其江陵这种人口稠密的大城，每日城门一开，前来求诊的人络绎不绝，医馆从早到晚都挤得水泄不通。坐诊医生更是连喝口水的空隙都少有。
本就已经捉襟见肘，上头又推出个官吏定期体检的规定，这不是火上浇油么？几乎所有的官医听到这个政策，第一反应都是胡闹。可牢骚归牢骚，却没人敢公开反对。
因为这主意是世子出的，他除了是左将军的法定继承人，还是医圣的弟子。医学院一众骨干见了他都要尊称一声师兄，普通医者就更不敢反对了。
张仲景年事已高，公开露面的次数越来越少，想见他一面十分困难。便有人动了心思，把主意打在静怡身上。这世上除了左将军和刘禅的三位授业恩师，大概也就只有这个小姑娘能把世子拎出来单独训诫了。
于是陆陆续续地，总有人跑到静怡那去告刘禅的状。说来这些人也是真没办法了，否则谁愿意冒着得罪世子的风险做这种事？
张静怡年方十五，早已不是懵懂的小女孩。身形纤瘦高挑，生得亭亭玉立，有一股清逸出尘的神仙气质。虽未及笄，但美人的底子已在那里。连细柳这种容貌出众的美女站在她旁边，也掩不住她的光彩。
城中媒婆们早已蠢蠢欲动，若非张仲景身居医掾高位，本人又深居简出，张家的门槛恐怕早让人踩烂了。
静怡本人对这件事却极为迟钝。这些年来，占据她心底的始终只有三样东西：爷爷、师弟以及治病救人。
过去两年，静怡的全部精力都投在了产科营建和培训女医上，成绩斐然。在开设产房的县，婴儿存活率提升两成，产妇致死率减半。当初无人问津的产房，如今想挂号得提前三个月预约。巨大的需求又催生出大批求学者，女医的员额也早就满编。
静怡自己闲不下来，产房、医馆两头跑。张仲景只好托细柳过来照顾，爷孙二人已许久未能见上一面。
静怡忙得不可开交，本不想掺和别人的事。无奈来的人太多，实在不堪其扰。又想着自己也许久没见过师弟了，便挤出一个中午，赶到刘禅这儿来解决此事。
刘禅也未见得比师姐轻松，大中午的还得陪着孔明师父边啃面饼边批公文。忽闻静怡来了，二人都是一怔。孔明便放了徒弟，任他丢下食物和公务出去接人。
“师姐，你咋来了？可曾用过饭？”
“没，你这儿管饭不？” 见师弟亲自迎出大门，静怡颇为欣喜。
“那还能不管师姐的饭？我和孔明师父正在吃，让人再送一份来。”
二人年纪虽长，相处起来还跟小时候一般。
静怡却摇摇头：“太麻烦了。你不是吃了一半吗？剩下的我吃。”
“那怎么成！？”
“怎么不成？我又不嫌弃你。”
“你就不问问我嫌弃你不？”这句话当然只能存在于刘禅的脑海中。借世子一个胆他也不敢冲着师姐说出来。转念又想，这是嫌不嫌弃的事么？
刚想开口，又被静怡抢过话来：“吃饭不打紧，我来找你是有正事。”
“先进内堂，进去再说。”
刘禅把静怡引到内堂，静怡向诸葛亮见过礼，便一屁股坐在刘禅的位子上，拿起那剩了一半的午饭便吃将起来。孔明自顾埋头处理公务，任凭两个孩子自己闹去。
“师姐，何事非得你亲自跑一趟？派人传个口信，我过去找你不成么？”刘禅丢了午饭，只能眼巴巴地干坐着陪话。
静怡想来是真饿了，一口菜一口饼，一边吞咽一边数落师弟：“还不是因为你弄出个体检来。也不看看现在什么情况，官医从早忙到晚，哪有一刻闲暇？哪个抽得出空挡来给官吏检查？底下的人有难处，不敢找你，便都找到我那儿去了。”
刘禅这才恍然大悟，使劲拍了下额头，暗骂自己一声粗心。
我怎么把这茬给忘了？要是早想到这层，也不用麻烦师姐跑这一趟，更不会饿成现在这样。想到此，赶忙跑出去烹煮热茶，给孔明和静怡各斟了一杯，还把私藏的点心拿出来孝敬师姐。
做完这些，刘禅开始解决问题。
他绕着桌案转了几圈，忽然朝静怡一笑：“既然医馆忙不过来，不如把官员们都送到公安去，让医学院来检查。一来那里人手充裕，二来也可给学员提供一个历练的机会。若遇顽疾，教员与师父都在，处置起来也方便。”
“嗯！” 静怡将咬了一半的肉脯吞下，点头赞许：“这的确是个办法。”
孔明到这时才放下公文，开口吩咐：“禅儿，还是你去一趟医掾，与仲景先生敲定此事。”
“诺。”
吃过饭喝过茶，刘禅收拾收拾，便陪同师姐一起出门。他本打算与静怡一同返回公安，不料静怡摇了摇头，没有答应。
“师姐不随我去？”
“我也想，但午后还要授课，走不脱。”
刘禅不由心生感慨。这个十五岁的姑娘，本该是懵懂青涩的年岁，却早早扛起了本不该属于这个年龄的重担。
刘禅有些心疼，轻轻叹了口气：“弄这个产科，把你累坏了。”
静怡浅笑一下：“我既随爷爷学医，本来也不会困于闺中。眼下虽然忙碌，可每每听到婴儿的啼哭声、看到产妇的笑脸，便觉得一切都值得。说起来，若非当初你坚持招女医建产科，也不会有今天的局面。这却实实在在地救了许多人，是莫大的善事。”
静怡的通透并未让刘禅心中轻松多少，他默然颔首，先把师姐送回医馆，再去江边寻找渡船。
江陵、公安隔江相望，江运十分发达。码头上随时都有摆渡的船只，随到随上，客满即发。
刘禅坐在船头，看那小舟随浪起伏。白波荡漾，不时将鱼儿惊出江面，引得盘旋着的水鸟俯冲追逐，一派生生不息的景象。
刘禅托着腮，眼望着江景，心里想的却是师姐方才的样子。想到她说救下千万百姓时的神态，心头一阵温热。
医者仁心，指的就是这个吧。
公安虽不再是治所，但规模和人口并未减少，还同以前一样热闹。刘禅上了马车，挑开窗帘一角，看那曾经熟悉的街道，才发觉自己已经整整两年没回来过了。
也不知师父与华先生身体如何？两人都已是耄耋之年，自己这么久不来看望，委实有些不妥。
等马车到了医学院，一切光景如昨，只是人比原先多出许多。学院今年招新生五百，加上往届的，如今足有一两千人。从这里走出去的官医，大多已是各个医馆的骨干，由此受惠的百姓数不胜数。
军医更厉害！
汉中之战，不但伤亡大幅降低，就连敌军的伤员都能得到有效治疗，为迅速收编俘虏、稳定民心起到了关键作用。
而所有这一切，都是从当初的一间教舍和四十名学员开始的。那是真正的起点，是张仲景与华佗两位老人呕心沥血多年的成果。
如今的医掾早已不是一个单纯的官僚机构，它更是荆州善政的旗帜，是实践人本至上的真切注脚。
马车缓缓驶入大门。刘禅虽许久没来，但守门的兵丁依然认得他的马车，见是刘禅本人，直接放行。
才刚下车，便见一人快步而来。门卫吃了一惊，来人正是医掾的第三号人物，正在主持日常工作的宋学。
“宋署丞！您这是——？”
宋学神色坦然：“师兄久不归来，我来出迎，有何不妥？”
门卫忙称不敢，却见刘禅大笑两声，对着宋学拱手还礼：“宋师弟见外了，师父可好？”
“师兄，请随我来。”
宋学并未正面回答，这让刘禅有些诧异。但他也没多想，经过卫兵身旁，还拍了拍对方的胳膊，在心里暗叫了声 “小鬼”。
两人穿过回廊，来到张仲景门外。宋学这才低声禀报：“师父昨日不慎跌了一觉，今早身体不适，正在休养。”
“什么？！”
刘禅闻言惊出一身冷汗。摔跤是老年人第一大杀手，这种事可大可小，马虎不得。
于是急切追问：“伤到哪儿了？怎么跌倒的？”
宋学无力摇头：“师父近来气力衰减，入夏以后愈发严重。我们都劝他停一段时间课，好好休息。他执意不肯。昨日晨课，不慎从廊前台阶上跌落，幸好未伤曾骨折。华先生诊断过，嘱咐必须静躺卧一个月，若损伤了关节，再恢复就难了。”
刘禅比宋学更清楚张仲景的脾气，这老头素来谦和，但认定的事是谁也动摇不了的。万幸这次没有伤筋动骨，只要安心调养，应无大事。
刘禅绕过宋学，轻叩两下房门，唤道：“师父，禅儿来看您了。”
屋内保持着安静，良久才传出张仲景的声音：“阿斗？进、快进来！”
刘禅推开门、绕过屏风，屋内的陈设尽收眼底。张机正斜靠在榻上，身旁堆放着书卷，正在给学生批改作业。见徒弟来了，他才把手里的卷轴放下，乐呵呵地朝刘禅招手。
“阿斗，如何有空到此？”
刘禅走到近前，见师父气色尚可，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任凭张仲景把自己揽在怀里，不等对方说话先开口埋怨：“师父，您若这般不爱惜身体，以后徒儿和静怡师姐可就哪也不敢去了，只能守在此间时刻看着您。”
“哈哈哈……”
向来严谨的医圣不知为何对这个徒弟丝毫也严谨不起来，一句话便逗得老头开怀大笑，好一阵子才停下。
“不过摔了一下，元化也看过，无甚大碍。阿斗啊，许久未见，来让为师好好看看。”
张仲景说着扶刘禅站直了，上下打量一番，习惯性地伸手扣住弟子的手腕，给他号起了脉。刘禅也没闲着，伸出另一只手也去给师父号脉。一时间四手交叠，师徒互相诊脉，亦是一桩奇景。
“嗯，寸脉轻柔、关脉平缓、尺脉稳固，看来这些日子并未疏于锻炼，不错！不错！”
张仲景把两支脉诊罢，对徒弟的状况颇为满意。而后便望向刘禅，等着听他诊断出什么结果。
刘禅稍稍敛容，细心地帮师父整好袖口，才说：“师父三焦安和、脾胃平顺，只肾水略亏、心包微悸，务须好生静养，再不可操劳。”
说罢将榻上的书卷统统收起，叮嘱道：“阅卷太耗心神，还是交给宋学他们吧。您现在的任务是快些康复，不能再累着了！”
陪着师父说了会儿话，刘禅便侍奉他躺下，体检的事自始至终一个字儿也没提。他很清楚此事一旦让师父知道，那他无论如何都不会待在榻上。
这件事还是直接跟宋学商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