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之内,亲人被戮、盟友背刺,这让一向高高在上的马超从人生的高峰瞬间跌入谷底,满胸满腹都是愤懑。
他奈何不了曹操,便将一腔怒火发在韩遂身上。不管这人投没投敌,可我家办丧事,他家办喜事,这是盟友该有的样子吗?
马超越想越气,牛角尖也越钻越深,恨不得立刻发兵活吞了韩遂父子。马岱在一旁苦苦劝阻,最后只得向庞德求助。
庞德深知利害,拱手禀道:“将军,我等与韩遂联盟多年,便是拆伙,也须明明白白。若糊里糊涂地内讧,岂非无端便宜了曹贼?今韩遂大宴三军,主公何不前往道贺,先探其真伪,再作打算不迟。”
庞德的意见很中肯,令马超冷静下来。气归气,他还不至于傻。的确,若这一切都是曹操的反间计,那是得谨慎,否则后悔莫及。
马超长长地吸了口气,强迫自己放松神经。稍后迈开大步冲出帐外,仰头望向天空长啸一声,许久才停下。等重回帐内,马超做出了决定:“就依令明之言,去韩遂大营探探底再说。”
当晚,马超与庞德各领一队轻骑趁夜向天水进发。主力部队由马岱统制,继续与徐晃对战。马超就在官道上大摇大摆地行军,庞德则隐匿行踪,沿小路移动。一明一暗,互为呼应。
走了数日,前方忽然冒出一支队伍,一水的骑兵,正衣甲鲜明地沿路巡视。这是阎行的部队,正在执行巡逻任务。阎行见前方人马攒动,吃了一惊,本能地摆开阵势,以防不测。
马超内心的怀疑又加重了一分,让旗官上前喊话:“前方何人,既见马将军旗号,何故结阵相据?”
阎行拍马上前一步,行个军礼:“阎行奉命巡查驻地,职责所在,还请见谅。将军不在陇县御敌,何故不告而至此间?”
阎行言语十分客气,但那排开的军阵却丝毫不懈怠。马超也不奇怪,他也不是第一天认识阎行,知道这人胆大心细,又与自己不睦,真要是二话不说就放行,那马超反而会觉得不对头。
马超就坐在马上高声回答:“听闻仲玉自邺城而还,马某特来道贺。西凉军皆是一家,阎将军何必如临大敌?”
阎行见对面果是马超,心里有些吃惊。他没想到马超这么客气,非但不发火还自证清白,这还是那个眼高于顶的马孟起么?在他的印象里,马超可是天之骄子,从来都是生死看淡不服就干。今天这是咋了,咋这么有礼貌呢?
阎行不敢托大,一面警戒一面派小卒回大寨报告。马超看在眼里,心中哧一声,暗想我若是来找茬,凭你这一队人戒不戒备的有何区别?
片刻后,大营里面有了动静。韩遂韩瑾父子亲自出来迎接,见马超人数不多,稍稍安心。韩遂大笑着问:“孟起来怎不先知会一声,我也好准备准备,与你接风。”
马超心想准备是一定的,但是不是接风可就不好说了,嘴上说的却是:“仲玉兄安然归来,马超特来道贺。因曹军逼得紧不及通告,还望义父见谅。”
韩遂大笑,叫韩瑾过来与马超见面,三人并辔而行进入寨中。各自归坐后,马超先开口问韩瑾:“韩兄平安归来实乃大幸,却不知如何得以脱身?只可恨超之父母兄弟……”
马超话到一半哽咽起来,韩瑾慌忙劝慰:“大敌当前,老将军之事,孟起尚须节哀。”
韩遂点点头,叹道:“当初张既说汝父赴邺,我便劝他三思。曹操素无信义,孔北海不过几句诤言便被灭门。此等人如何相处得?吾兄不以为然,言兵马俱在,曹操纵有歹意亦断不敢造次。身虽涉险,却可保西凉免于战祸,此长久之计。唉!吾兄还是低估了曹操。此人连天子都敢挟持,又岂会将西凉群雄放在眼里?”
韩遂这话看似是替马腾不平,实则是撇清自己与马腾遇害的关系。不过他说的也都是实情,马超也指摘不了什么,只轻轻点头:“曹操害我全家,我与老贼势不两立。今大兵犯境,为公要护卫西凉;为私要为父报仇,还盼义父鼎力相助。”
韩遂大笑两声,回答得异常干脆:“那是自然。不将曹军击退,谁都没好日子过。”
马超见韩遂入坑,便继续加码:“徐晃猛攻半月、日日不停,我军已疲惫不堪。超此来,实盼义父分兵支援,先并力吃掉徐晃,再解天水之敌。”
“这——”
韩遂卡壳了。嘴上的支持马超要多少有多少,可真要分兵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虽说是唇亡齿寒,但军队是自己的老本,打没了找谁哭去?万一成了光杆司令,他韩遂要饭都找不着门。
韩遂忽然沉默下来,皱紧的眉头压了再压,做出一副深谋远虑的模样,煞有介事地说:“部队贸然调动,万一中了曹贼奸计,实在不妥。此事容我思之。”
这个态度已经很清楚了,马超的死活根本不在韩遂考虑之内,保住实力才是重点。马超心中有了答案,心想难怪曹操只打我不打他,难怪他儿子能回来,我全家被杀。看来这父子俩是与曹操有了默契,只针对我老马家穷追猛打。
马超既认定韩遂通敌,他就没什么话可说了,轻轻一笑,命部下将带来的礼物呈上,说两句客套话便起身告辞。
韩遂没有挽留,让儿子送马超出帐,自己则呆坐在位子上,默默复盘方才的对话,试图找出什么蛛丝马迹。
“爹!爹!”
韩瑾送完马超回来,见老爹一个人发呆,连叫两声将他唤醒。
“嗯?哦!”韩遂缓过神来,“马超走了?”
“走了。阎行率队护送,免得他去而复返。”
“好。马孟起刚烈如火,如今全家被害,他却平静如水,这可不像他。”
韩瑾点头附和:“父亲说的是。方才当着马超的面儿子不好点破,依他的性子,早该领兵直扑曹操大营了,怎会跑来此间道贺?哪有死了全家还去给别人贺喜的道理?”
“说得对!如此反常,必然有诈。你去传令各营加强戒备,夜间更须小心。”
“诺!”
再说马超在阎行那名义上是护送、实际是监视的陪同下不紧不慢地向来路返回。
阎行一路沉默不语,马超却故意引他开口:“阎将军记得建安元年袭营之战否?”
阎行当然记得。那一次他举着断矛险些刺穿马超的喉咙,两人从此结下梁子。但不知马超此刻提起是何用意,因此继续装没听见。
“当日你死我活之时,孰料今日并肩而战。世事无常,令人唏嘘。”
阎行低沉着嗯了一声,便算回答。
只听马超接着说:“阎将军勇冠三军,今强寇在侧,却只能看门护院,实在屈才了。”
阎行实在听不下去,终于开口反驳:“军依令而动,将依法而行,此常理也,并无委屈。”
“曹军绕过关隘,去西凉腹地四处劫掠,将军也不屈吗?”
“这——”
阎行词穷。对于军人来说,眼看敌军在自己后方祸祸却不能将其消灭,那是何等的屈辱?这种羞耻感让他无法再轻描淡写地拿军令来搪塞。
“曹操使徐晃、张合辈,专攻我马氏一门。依将军之见,老贼意在西凉耶?或在超耶?”
“这——”
阎行再次卡壳。这让他如何回答?说不是,事实摆在那里;说是,岂非给自家主公找麻烦。
“曹操害吾全家,我与老贼誓不并立。今敌伺于外,而寇行于内,诸部各自苟且,使百姓受此无妄之灾,恨煞人也。”
马超的陈词让阎行满面通红。他何尝不想回援安定,无奈韩遂不许啊。但马超的弦外之音阎行听着刺耳,斥道:“马将军英雄盖世,何不回师驱逐敌寇,却在此徒自感概?”
这话分明是讽刺马超只会指责别人,你自己不啥也没干么?马超却似听不出,笑答:“若非徐晃粘的紧,吾早已轻骑倍进,生擒张合。”
马超的话说得轻描淡写,但神色坚定,丝毫不容他人怀疑。阎行一时语塞,只好垂下头去。逞口舌从来不是他的强项,对于军人而言,赢了舌战又有什么意义呢?
气氛忽然沉默。马超虽故意挑拨,可人家装傻充愣就不接招,他也无可奈何。这样闷头又走了一段,正无聊时,忽然前方出现一骑快马,背对着红日狂奔而来。
“来者何人?”马超抢先发出警告,手下立刻摆出阵型。阎行的反应很快,不等命令便率队绕到那骑手身后,截断了对方的退路。
那骑手听到喊声放慢了速度,待看清马超的旗号立刻迎了过来。原来是马岱派的信使,说有紧急军情。马超取过信打开看了,眉头瞬间皱到了一起。虽然在尽全力保持克制,但太阳穴的青筋却已爆了出来。
阎行凑过来问:“将军,有何不妥?”
马超连忙摆手把信收好,长出一口气道:“曹军加强了攻势,马岱守得吃力,央我速回。”
说罢朝部下招招手,下令全速前进,撇下阎行撒开马蹄一路狂奔而去。阎行瞪着一双牛眼发了半天呆,眼看马超从地平线消失,才掉转马头回营。
马超说谎了。
信的确是马岱寄的,但内容跟曹军的攻势毫无关系。而且也不止一封,而是两封。一封是曹操的谋士贾诩写给韩遂部将梁兴的父亲梁毅的,内容是说魏公只忌惮马超,对韩遂并无恶意,请梁兴劝降韩遂;另一封则是梁毅写给儿子要他照办的。
这两封信为何会到了马岱那里呢?
这都是贾诩的计谋。
贾诩与梁毅皆是武威姑臧人,早年曾经共事。因此修书一封交与张合,嘱他到了安定就派专人送去武威。
梁毅本来就讨厌马超,如今收到贾诩的信,知他成了曹操的红人,还信誓旦旦地保自己全家富贵,焉得不应?当即修书一封要儿子配合。可这信写起来容易,寄去就难了。皆因大军驻地属于机密,梁毅怎会知晓?因此将两封信都交给信使,由他负责投递。
信使取了信,却不送给梁兴,故意错投到马超营中,被马岱截获。马岱打开一看吓了一跳,曹贼反间计居然用到了武威,不可谓不阴险!梁兴可不是一般将领,他手握重兵、举足轻重,一旦反叛非同小可。
马超正在韩遂营中,马岱就算不在乎韩遂的命,还能不在乎马超的命么?当即派一精细的亲卫,让他带着信快马加鞭往天水赶,提醒马超留个心眼。
马超也吃了一惊,更加笃定韩遂叛变。只是怕被阎行看穿,才谎称曹军攻营,实则跑去与庞德合兵一处。
庞德虽然谨慎,但在铁证面前也无话可说。二人一合计,决定先下手为强。两人带着队伍潜伏至天黑,趁夜色杀个回马枪,打算除掉韩遂及其亲信,把部队接管过来。
过了子时,二人整装出发,悄悄向韩遂大营靠近。他俩想的挺好,不料韩遂加强了戒备,队伍刚摸到寨门便触发了警报,军营里锣声大作,伏兵从四面杀出。
韩遂满眼通红,在部队的簇拥下指着马超破口大骂:“马超!无良鼠辈,竟偷袭友军。”
这就彻底撕破了脸。马超见对方已有准备,心知讨不到好,将手一挥掉头便走。韩遂岂肯罢休,命阎行领兵追赶,定要截杀马超,不让他返回本营。
于是一个快跑一个快追,耗了大半个晚上,阎行连根马毛也没追上。眼看离本阵越来越远,阎行怕中埋伏,遂命令部队停止追击、掉头回营。
马超回到大营,跟庞德、马岱一合计,与其坐等曹操、韩遂夹击,不如主动撤走。但天下之大,他们能往哪里撤呢?曹操那里不用想,杀父之仇不共戴天,就算曹操肯马超也不肯。退回西凉?韩遂在此根深蒂固,老马家跟他斗斗合合几十年也奈何不了他,再加上曹操的助力,自己铁定失败。
“去汉中!”马超一咬牙做了决定。
汉中被刘备攻取,此刻正由庞统代管。当初潼关鏖战,马超与庞统有些交情。此时走投无路,只能寄希望于庞统稍念旧情,让自己能有个喘息之机,以便东山再起。
计议既定,大军立刻行动,丢下笨重的物资趁夜迅速脱离战场。第二天徐晃前来挑战,才发现对面已是一座空营,一个人都找不着了。徐晃大惊,立刻向曹操上报,同时派兵接管隘口,控制通道。
韩遂收到消息,深感独力难支,在韩瑾的劝说下,只好派出使者,向曹操缴械投降。
曹操纳贾诩之策,将韩遂父子迁往许都,以梁兴等八健将分治西凉,互相牵制。又命曹植驻守长安,曹仁守备潼关,夏侯渊、张合继续寻找马超残部予以歼灭,其余部队班师回朝。
自此,西凉纳入曹操治下,北方再不是形式上的统一,而是真正全部掌握在了一个政权的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