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惇,曹操创业的班底。早年随曹操出生入死,在战场上丢掉了一只眼睛。论忠诚绝对可靠,但其人气量狭小,偏执易怒,治军能力有限。
宛城之战,张绣突然发难,夏侯惇统领的青州军立刻哗变,跑去抢友军和百姓的财物,被于禁率军阻止。结果夏侯将军不检讨自己治军不严,反跑去告于禁的黑状,被曹操严词呵斥。
博望坡曹操本想让于禁指挥,禁不住夏侯惇反复请战,再信了他一回。可这哥们到了战场,不顾于禁李典的劝阻,猛冲猛打,果然掉进了包围圈,被一把火烧得灰头土脸。若非李典拼死营救,怕是剩下的那只眼睛也得给刘备留下。
自此以后,曹操远征就再不带他,只留下看家。
此次西征也不例外,夏侯惇负责留守许都。他收到新野送来的报告后怒不可遏,“啪”一声摔了手里的茶杯,再一脚连茶桌都掀了。
夏侯惇有理由生气。在自己的治下,暴民竟然配合刘备洗劫官仓。这要是让魏公知道,他这个守窝的将军还要不要混了?
新野这群贱民,看来是中刘备的遗毒太深,连这种大逆不道的事都敢做,若不施展一下雷霆手段好好整治整治,任凭这股苗头发展下去,怕是整个南阳都得改姓刘了!
(汉帝:日!它本来就姓刘!)
于是宛城的部队快速向新野集结,三千轻骑兵刚一进城,立刻关闭所有城门开始挨家挨户地清算。名义上是追缴府库的钱粮,可动起手来哪还分得清?完全成了打劫。管你是公家的还是私家的,先拿来把账填平再说。倘若还有富余,那自然就便宜了这些阿兵哥。
口子一开就收不住了。人性便是如此,欲望一旦被勾起,什么道德理智就统统玩蛋去。新野很快成了一片抢劫的汪洋,士兵们沉浸在暴力与横财的欢乐之中,谁还在乎良心和纪律?
罪恶的种子逐渐扭曲升级,从最初的抢钱抢粮,逐渐发展了成烧房子、强奸、杀人。除了个别官员家属得以幸免,所有人都成了这场劫难的牺牲品。
豪绅们比平民更惨,抢一遍还不算完,干脆连主家都抓了,直至油水榨干才能脱身。这些富户也是倒霉,赵云来的时候他们为明哲保身,不敢去府库分粮。不曾想曹军回来还要拿他们开刀,分赃没我、顶罪在前,真是比窦娥还冤。
比起左将军秋毫无犯,夏侯惇的部下简直就是畜生。这一番折腾下来,新野愈发死气沉沉,可夏侯惇还不满足,光屠城怎能让他心理平衡?
本想继续扩大打击面,却被新的军情打断。是赵云再次向北突袭,出现在了宛城附近。比上次又近了一百多里,照个速度,许都岂不是危险了?
想到赵云的铁枪,夏侯惇越发心惊。此时的许都防卫空虚,一旦被试出斤两,只怕赵云会不顾一切地来抢夺天子吧?这个险可不能冒啊。
来不及多想,夏侯惇立刻将手里所有的精锐都集中到许都来,边做守城准备边向魏公求援。
一来一回又是十天,出乎意料的,等到的不是援军,而是魏公的回信。打开看时,内里只有一行小字:“倘许都危急,即迁天子入邺。”
夏侯惇举着回信反复地看,不能确定自己的理解对还是不对。照魏公的意思,只要把皇帝保住,其他都可以不管,让大耳贼爱干啥干啥?
老惇子揣摩过来揣摩过去,最终放弃了再次写信的念头,命人进宫通知皇帝抓紧时间收拾,准备往邺城撤离。
皇帝气笑了。
心想我这天子已经落魄到这个地步了么?连当傀儡都不能在自个儿家当了?邺城是个什么东西?那里立的可是曹家的宗庙。要我去给老曹家守坟,那老刘家的列祖列宗不得排队从坟堆里爬出来抽我?
八佾舞于庭,是可忍,孰不可忍!?
汉帝难得硬气了一回,派人通知夏侯惇,你爱去哪儿去哪儿,老子哪儿也不去。有种你来硬的,你要是来硬的,朕就死给你看!
这可着实将了夏侯惇一军。他做梦也想不到那个软蛋天子竟还有以死相逼的魄力。咋办呢?魏公信里说的明白,保住皇帝比保住首都要紧。既然保住皇帝要紧,那谁还敢让他死?毫不夸张地说,这会儿要是汉帝和夏侯惇的老娘同时掉进水里,老惇子那仅存的眼皮眨都不会眨一下,肯定先救皇帝!
皇帝不走,夏侯惇也走不成。可就凭眼前这点兵力,守城非常困难。万一被刘备夺了天子,要走的可就是他这颗独眼龙的脑袋了。
正一筹莫展,有人通报荀彧奉旨面圣,人已进了皇宫。
夏侯惇大喜。这可是魏公的张良,若得他出个主意,自己这苦差事就不用煎熬了。想到此立刻备马直扑皇宫,堵在宫门外坐等荀彧出来。
半日后,果然看到荀令君走出宫门。夏侯惇急整衣冠向前两步,拱手称礼:“令君远来,夏侯惇有礼。”
荀彧闻言一愣,不知这人要干啥。待问清楚原由,才捏着胡须缓缓答道:“将军不必过虑。南军快来快走,不肯重兵攻坚,可见实力不足。许都城坚池阔,敌军必不敢来。今只守住城门,可保无虞。”
夏侯惇可算踏实了。荀彧既说敌军兵力不足,那就一定是兵力不足。既然敌军兵力不足,他还怕个鸟?皇帝不愿去邺城就跟这儿待着,与其硬搞,还不如通知各地收拢物资紧守城墙,以备不时之需。
军令执行下去,消息很快传回了荆州。曹军坚壁清野,刘备顿感没戏可唱了。他攥着赵云的来信,想了良久也没有对策,只得再次求教法正。
法正依旧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捻须笑道:“偷袭南阳本为牵制。今敌龟缩于城内,政令废弛、田地荒芜,岂不更好?主公可令子龙不时露面,以坚其固守之心。待消息传到关中,使马超韩遂知我抗曹之义,战果如何却在其次。”
法正果然毒辣,一语道破玄机。刘备呆了一下,旋即仰天大笑。这人真是个宝藏啊,难题到他手里全成了顺水人情。这样一来事情倒简单了,只要赵云时不时露个脸,就能看着对手冬眠,那何乐而不为?
——
南阳的一切都在曹操的预判中。
既然有了预判,他也就不纠结了。不管刘备闹出多大动静曹操都不搭理,只要集中力量一口吞下西凉。
吞西凉,这口气的确大了。马超、韩遂还有十万之众,一个搞不好,肉没啃到反崩了牙,那可就弄巧成拙了。
此时曹操的精锐已全部投入战斗,后备部队大多也到了一线。如此不留余地的用兵,在曹操数十年的军事生涯中极为罕见。当年官渡偷袭乌巢、千里奔袭乌丸,他也没这样孤注一掷过。
马超韩遂也认清了形势。曹操这次来不是打猎,就是来灭门的。除了拼死抵抗,他俩再无其他出路。两人商量一下,决定分兵守住关隘,与曹军打消耗战。就这样来回拉扯两个多月,战线始终停留在原地。
战争一旦进入相持阶段,兵多的一方头就大了。因为他消耗的速度远超敌人,后勤压力自然也更大。
曹操有些懊恼,现在西凉军卡住要道,自己的兵力优势不能充分施展,反和对方拼起了消耗。虽说如今家底殷实,但这么个耗法也实在受不了。
刘备都跑到家门口横行霸道了。再拖一阵子,孙权怕不也得露头上来咬一口,那时候四面楚歌,如何是好?
同刘备一样,曹操解决难题的办法也是问学霸。此时他最信任贾诩,自然先问他。
能者多劳,谁让他能呢?
贾诩并不推脱,指着地图干脆建议:“西凉各部咸集于陇县、天水二处,后方空虚。主公可选一支精兵,乘船沿泾水绕到凉州腹地去,四处劫掠,搅动局势。西凉军派系丛生、各不统属,一旦后方有变,前线必生乱心。届时再设计离之,可一举平定。”
这可说到了曹孟德的心坎,不禁开怀大笑:“哈哈哈,文和,汝奇计百出,直似陈平复生。”
贾诩连称不敢。
曹操随即收了笑声,令各部收集船只,全部集中到泾水。又命张合率一支精骑乘船向上游机动,至安定郡执行袭扰任务。其余各部加大攻击力度,牵制马超韩遂主力,掩护张合的行动。
为贯彻这一战略,老曹又做了两件事。第一件是把自己的大本营从长安搬到了天水;第二件则是给邺城的曹丕写信,让他把马超的老爹马腾一家下狱,好让马超有所顾忌。
军令送达邺城,曹丕不疑有他、就要执行,却被一人伸手拦住。曹丕定睛去看,见是司马懿阻拦,心中不解。这是我爹亲自下的命令,还能不执行么?
司马懿阴沉地咧了下嘴角,说道:马超的爹和韩遂的仔现在都在邺城,魏公来信只提马腾,却对韩瑾却只字不提,你猜为啥?
曹丕愣住,心想对呀,这为啥呢?是韩遂不重要么?不可能!此人在西凉翻云覆雨数十载,马腾也没法压他一头,怎会不重要?我爹为何把他给忘了?
司马懿解释道:魏公之意显然是要离间二人,因此才区别对待。所以光把马腾一家下狱是不够的,咱们得再发挥一下。
发挥?如何发挥?
司马懿忽略了曹丕懵逼的脸色,眼中闪过一丝寒光,语气不做丝毫停顿:将马腾全家老幼尽皆斩首,把马腾的脑袋与韩遂的儿子一起送回西凉。
……
曹丕呆住,过了好一会才想明白。
果然是毒计!如此一来,死了全家的马超想不迁怒韩遂都难。尤其这货认了韩遂做干爹,如今人家亲儿子回去,他这干儿子还有啥存在感?
曹丕立刻执行。
接下来就简单了,无非是将可怜的马腾一门良贱不分老幼悉数逮捕,连审都懒得审,第二日便押至街口全砍了。一百四十七颗血淋淋的人头,挂在旗杆上展览了一整天,就为让世人看看与曹氏为敌的下场。
消息传到凉州,曹操从榻上蹦了起来。他并非心疼马腾,而是没想到自己的儿子这么有魄力,自作主张给马家来了个灭门,毫不拖泥带水。
这边没感叹完,那边侍卫又来报告,韩遂之子韩瑾已被押入营寨。这更加出乎曹操的预料,想不到儿子还有这么一手一杀一放。这可真是神来之笔,看来这小子已经完全成熟了。
曹操暗自窃喜,马超可就悲剧了。虽说他早已料到今日的结果,但真的被人冚家铲,心里依然是倒海翻江。
人可以把权势看得比亲情重要,但亲情就是亲情,除非不是人,否则爹妈让人剁了,谁都得忿恨交加。如今老马家就只剩下马超、马岱兄弟,昨天一家人还是关山难越,今天就成了阴阳相隔,你让他如何释怀?
马超咬着后槽牙,誓要诛杀曹操以报此仇。那边韩瑾却被于禁亲自护送,毫发无损地回到了韩遂的大营。不仅如此,曹公还贴心地挂起免战牌,让韩家父子有足够的时间摆宴接风、共叙天伦。
于是乎,在建安十九年的元月,抵抗曹操的西凉阵营呈现出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景象。马超这边全军挂起了白,一面用朱砂写着报仇雪恨四个大字的白旗被高高挂起;另一边韩遂却忙着张灯结彩,庆祝儿子失而复得。
曹营也一样。
跟韩遂对峙的于禁快要闲出病来了,每天除了吃喝就没啥正经事;另一头面对马超的徐晃却是昼夜不停地进攻,丝毫不给对方喘息的机会。
张合深入安定腹地,如入无人之境,同样搞双重标准。碰上韩遂的人一律释放,马超的全部斩杀。
如此一来,马超所部人心迷乱。有的惶惶不可终日,有的干脆悄悄改换门庭,跑去投了韩遂。
韩遂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说有些不合规矩,但自己的实力增强了这是实在的好处,他可舍不得拒绝。
猜忌的种子就这样被种下,慢慢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马超甚至开始怀疑韩遂勾结曹操,用马氏一门的脑袋换回了韩瑾,否则曹操怎么只打我、不打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