卿令仪怎么听不出她话里话外的讽刺。
若是十一岁的她，早把这本新书也撕得稀碎，宫女和华阳，她都要打一顿才解气。
可是她十六岁，刚嫁了人，这又是在皇宫里，面对着最得圣眷的公主。
卿令仪打碎了牙也只能和血往肚子里吞，尽量平和地去接那册书。
白露的笑容愈发得意。
“听说《水殿记》的主人公叫燕轻，是个离经叛道之人，并未成婚，却有个女儿呢。”红袖忽然出声，声调平缓，咬字清晰。
卿令仪拧了眉看向她。
那边，成铮“哦？”了一声，先一步将书夺走。
卿令仪心道不好。
成铮拿了书，随便翻看书页。
白露厉色训斥：“这是公主送给成夫人的！你……”
“既然知道是成夫人，”成钧也开口，神情淡漠，“那我成家人拿着，不也很合规矩。”
“我……”白露噎住。
华阳看在眼里，心里骂她真是没用死了！
还得是她出马，“你们几个不如一起看好了，这书里的故事，可是精彩极了！或许还能有不一样的发现呢！”
“是么？”
成铮扬了扬眉，“这书写得如何，我不知道，不过这半遮面，我可没少听闻。”
华阳来了点兴趣：“那你说来听听。”
成铮笑眯眯的，“半遮面嘛，最爱写男男女女，辞藻华丽，文字淫靡。许多人都说，这半遮面定是个蓬头垢面的老男人，心胸狭隘，举止猥琐，否则怎么总写男盗女娼？”
此话一出，华阳恼羞成怒：“谁说的？你听谁说的？！”
成铮两手一摊，“大家都这么说。”
他忽地看向华阳，“公主，你一定很喜欢半遮面吧？这么激动，我差点都以为，你就是她了。”
华阳一怔，强行压下怒火，“我……我只是欣赏她的书……”
成铮点点头：“爱看书是好的，只是这种书，还是少看为妙。”
说着，他两手并用，直接将这本书拦腰撕开了。
宫女看呆了。
华阳也看呆了，咬牙切齿道：“这是我的东西，你怎么敢？！”
这时候，又轮到成钧发挥。
他悠悠道：“听说当年陛下叫公主去永兴县公府念过几年书，想是希望公主能明白道理，心怀大义，可别让陛下一番苦心都白费了。”
成铮悄悄看了卿令仪一眼，又低头看这破书，心觉不够，又把两边并在一起，再从中撕开。
华阳的五官气到扭曲：“武将人家，当真是粗野鄙陋！撕书，还敢口出狂言！合该你们一个个的都被敌军杀了！”
在场的几个人，身边亲眷基本都有战死沙场的。
此话一出，均是神情难看。
成铮感觉身边掠过了一阵风，其中夹杂着清甜的白花香。
下一瞬。
“啪！”
清脆的耳光声在殿内骤然响起。
众人惊骇发现，竟是卿令仪冲到了华阳面前。
她这一巴掌毫不留情，华阳始料未及，身子被打歪了，发间那支点翠纹簪都摔在了地上。
“卿、令、仪！”
华阳拖着怒气长调，忿然转回来，“你敢打我？”
卿令仪也是恶声恶气，“打你就打你，问个屁啊！”
华阳彻底恼了，不顾一切张牙舞爪地扑了过来。
卿令仪压根不慌，这打架她有经验，尤其是和公主打架。
她俩真的打起来了，场面十分混乱。
打着打着，卿令仪哭了，一边掉眼泪一边打。
明妃急得叫成铮和成钧，“你俩还不上去！”
“不用！”
卿令仪忙中抬头，眼含泪花，“我一个人能应付得来！”
成铮站住了，回头：“娘娘，我婶婶说不用帮忙。”
明妃：？
谁说让你去帮忙的！
成钧看了会儿二人掐架，回头：“娘娘，我婶婶能打得赢。”
明妃：？？
你们成家的儿子都有毒吧！
她转向薛老太太，后者却是笑容满面，看好戏似的，边看还边点头：“这招式，这手劲，绝对是练过的！”
沈氏看不清：“怎么了？谁和谁打起来了？”
薛老太太骄傲道：“令仪打公主。”
沈氏脱口而出：“这么厉害？！”
明妃：？？？
成家的长辈也没好到哪里去！
白露来拉架，反倒被卿令仪趁乱踹了几脚，又被成家兄弟拦到了一边。
最终，这架还是明妃和云嬷嬷给劝住了。
二人被拉开之后，都还余怒未消。
卿令仪一把抹去脸上泪痕：“叫你胡说！叫你乱写！”
华阳梗着脖子：“我就胡说！我就胡写！”
卿令仪：“你让我恶心！”
这会儿，薛老太太就摇头了，叹口气：“只是这骂人的功夫，实在是欠缺了些。”
沈氏则是开始担忧：“此事是不是闹得太大了？”
门外进来个年纪颇大的沉稳宫人，对明妃道：“娘娘，您这儿的事，陛下都已知悉了。”
这是几十年跟着陛下的匡金雪，明妃不敢怠慢，但又下意识地想护着些卿令仪，“此事生在我宫中，我也有责任。”
匡金雪摇摇手：“个中缘由，陛下自会盘问清楚，娘娘不必担忧。”
明妃心中一沉，这怕是真触怒了龙颜。
“公主，成夫人，”匡金雪转向那边两个，“走吧。”
卿令仪和华阳刚才打架，发髻衣裳都被扯乱，这会儿勉强拾掇好了，但脸上、脖子上的抓痕却是藏不住。
华阳还好，只是脸上那个掌印可怕些。
卿令仪更夸张，不仅满面泪痕，伤还很多，脖子上都被抓出血了。
她们走后，成铮奇怪地问成钧：“大哥，这场架不是婶婶赢了么，怎么我看她哭得挺凶，是不是真伤得重啊？”
成钧低声：“我看不像。那些都是看得见的皮外伤，她聪明，给公主下的都是黑手，暗伤，看不出来，又不好养。”
成铮乐了，“这是真本事啊！”
但是成钧有些担忧。
虽说看起来卿令仪伤得重，但是毕竟华阳才是陛下亲生的女儿，还是唯一的女儿，何况卿令仪先动的手。
不论如何，卿令仪都肯定少不了责罚了。
只是，虽说公主故意羞辱，卿令仪起初都忍了，她是因为什么，突然冲出去的？
与此同时。
半路上，华阳恨恨道：“你还委屈哭了，分明是你先动的手！”
卿令仪回驳：“是你先诅咒武将都被敌军杀死的。”
华阳正在气头上：“他们就是该死！”
卿令仪忽然转头，一双眼睛明亮、精锐得不可思议：“他们若是都死了，你也活不成。”
华阳被看得心中发憷，半天说不出话。
片刻后，明德殿到了。
平日，大梁皇帝都在此批阅奏章、面见朝臣。
华阳抢先踏入门去，委屈哭腔百转千回：“父皇！有人欺负女儿！你可一定要为女儿做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