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60: mortal Flesh bounds heroic talent, bleeding heart begs the Ancestor.
几日前。
萧宝卷坐在帅椅上,面前摊着一封写了一半的密信。笔尖蘸满了墨,却迟迟未曾落下。帐外偶尔传来巡逻士兵的脚步声,沉闷、疲惫,带着断粮三日后的有气无力。
二十万大军,断粮三日。战马倒了一千余匹,逃兵逾万,伤兵满营。再这样下去,不等海宝儿来攻,自己就先散了。
可萧宝卷不急。
他将笔放下,从怀中取出那枚承天令,托在掌心。
“老祖。”他低声喃喃,“晚辈无能,请您出山。”
帐帘忽然被掀开,一个黑衣人闪身而入,单膝跪地。那人浑身浴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垂着,显然已经断了。他的脸上有一道新添的刀伤,从眉梢斜劈至下颌,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将军,粮道……升平军把粮道彻底切断了。”黑衣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末将带三千人前去疏通,结果只回来了三百。”
三千与三百,没有比这更触目惊心的数字和战果了!
但萧宝卷没有动,甚至连眼神都没有变化。他将承天令收入怀中,站起身,走到黑衣人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三百。”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语气淡漠得像在念一份无关紧要的账目,“三千人去,三百人回。那你为何还有脸回来?!”
黑衣人的身体僵住了。他想辩解,可萧宝卷没有给他机会——一柄短刀从袖中滑出,刀锋划过黑衣人的咽喉,快得连血都来不及喷涌。
黑衣人捂着喉咙倒下,眼睛圆睁,瞳孔中映着摇曳的烛火,渐渐失去了光彩。
萧宝卷蹲下身,用黑衣人的衣襟擦拭刀锋上的血迹,动作不紧不慢,极其熟练且似是家常便饭。
“传令。”他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全军拔营,再退兵八十里。”
帐外传来一阵骚动。几个副将冲进来,看到地上的尸体,脸色都变了。
“将军,再退八十里?那我们之前的仗不就白打了?”
“不退,等着饿死吗?!”萧宝卷抬起头,目光扫过那几个副将,冷得如冰,“话我不想重复第二遍,按照命令、重整旗鼓。三日之内,我要看到粮草到位。做不到——”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短刀收入腰间。那未尽之言,比任何话语都更加刺骨。
副将们不敢再言,领命而去。
帐中只剩下萧宝卷一人。他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幕,望着肴山方向。夜色中,肴山主峰如同一头蛰伏的巨兽,三万双赤红的眼睛在山腰闪烁,像星星,像鬼火,更像催命的符咒。
“海宝儿。”他的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你以为你赢了?不,你只是帮我做了一件事。”
他嘴角浮起一丝可能连他自己也搞不懂的笑。
“你帮我证明了一件事——凭我自己,打不下肴山。老祖想让我当皇帝,就得亲自出手。他不出手,我就永远只是个废物。”
他转过身,走回帅案前,拿起那封未写完的密信,继续写下去。笔锋凌厉,字迹如刀刻斧凿,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压抑了太久的恨意。
“老祖在上,晚辈无能,二十万大军困于肴山,粮道断绝,军心涣散。非晚辈不尽力,实乃海宝儿据险而守,兽兵神出鬼没,更有景、高两家相助。晚辈死不足惜,然靖朝初立,若任由海宝儿坐大,日后必成大患。晚辈叩请老祖出山,亲诛海宝儿,以定天下之心。”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将信纸折好,放入一个铜管中,用火漆封口。火漆上,他按下萧家家主的印章——一朵盛开的萧字纹,与何家的梅花纹截然不同,却又隐隐有几分相似。
“来人。”
一个亲兵掀帘而入。
“八百里加急,送回皇城,亲手交给老祖。”
亲兵双手接过铜管,转身冲出帅帐。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夜色中。
萧宝卷站在帐门口,望着皇城方向,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
“爹,您在天上看着。”他低声说,“孩儿不会让您白死。”
皇城。
残破的宫殿被何家匆匆修复,金碧辉煌不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阴森的肃穆。勤政殿的屋顶还露着天,每逢下雨,御案上就得撑伞。何天承不在乎这些,他坐在龙椅上,半边枯败的身体隐没在阴影中,半边生机勃勃的身体在烛火下泛着诡异的微光。
何宝融跪在殿中,额头贴着冰冷的地砖。
“老祖,萧宝卷的求援信到了。二十万大军断粮三日,死伤逾五万,再这样下去——”
“再这样下去,他就败了。”何天承接过话头,声音淡漠如冰,“我知道了。”
何宝融抬起头,欲言又止。
何天承从龙椅上站起身,缓步走下丹陛。他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半边枯败的身体在烛火下显得格外狰狞——皮肤龟裂甚似干涸的河床,血肉干枯犹比风化的朽木,骨骼的轮廓透过近乎透明的皮肤清晰可见。
“宝融,你觉得萧宝卷为何会败?”他停在何宝融面前,低头看着他。
何宝融沉默了片刻,小心翼翼地回答:“海宝儿据险而守,兽兵凶猛,又有景、高两家和五国相助。萧宝卷虽有二十万大军,但他们来自各大势力,人心不齐,粮草不继——”
“错。”何天承打断了他,“萧宝卷败,不是因为海宝儿太强,而是因为他太弱。”
何宝融一怔。
“二十万大军,各大士家及割据势力联手,景、高两家再强,也不过数万人。三万赤豹再猛,也不过是三万头畜生。萧宝卷若真有本事,就算打不下肴山,也不至于被断粮道、烧粮仓、杀内应,弄得灰头土脸。”
何天承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却没有坐下。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殿外那片灰蒙蒙的天空,沉默了许久。
“可他毕竟是老祖我选中的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他爹不堪大用,他比之强些,却也有限。但老祖我没有别的选择……”紧接着,一声长长的叹息。
何宝融跪在地上,不敢接话。他知道老祖口中的“没有别的选择”是什么意思——何家嫡系中,能堪大任者寥寥无几。他何宝融守成有余,开拓不足,何家交到他手中,不会亡,却也不会强。
“传令。”何天承终于开口,声音恢复了淡漠,“明日一早,我亲自出山。”
何宝融浑身一震:“老祖,您的身体——”
“十年变五年,五年变三年。”何天承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枯败的手,五指虚握,像是在抓住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够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枚血红色的药丸,托在掌心。那药丸通体赤红,表面有细密的纹路在流转,像活物的血管,像岩浆的脉络。
“这是用何伯、何仲的神魂炼制的续命丹。”他的声音依旧淡漠,可那淡漠之下,藏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凉,“服下之后,我能在三个月内将肉身恢复到巅峰状态。三个月后——”
他没有说下去,只是将药丸放入口中,咽下。
何宝融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他知道老祖在做什么——燃烧何伯、何仲最后的神魂,换取三个月的巅峰。三个月后,老祖的肉身会加速腐朽,三年可能还会继续变成两年、甚至一年。
“老祖!”他的声音在发抖,“您不能——”
“闭嘴。”何天承的声音不大,可那两个字像两座山岳,将何宝融余下的话语尽数碾压,“何家不能输。我死之前,必须亲眼看着海宝儿死,看着武承煜死,看着所有敢跟何家作对的人死。”
他的身体开始发光。血红色的光芒从体内涌出,将他整个人包裹。那光芒炽烈如熔岩,灼热如地火,整座勤政殿的温度骤然升高了十几度。何宝融被热浪逼退了好几步,只能眯着眼睛看着光芒中的老祖。
光芒中,何天承那半边枯败的肉身开始恢复。皮肤从龟裂变得光滑,血肉从干枯变得饱满,骨骼从脆化变得坚硬。他的面容从苍老变得年轻,从年轻变得英俊——那张脸,与何宝融记忆中数百年前的老祖一模一样。
光芒散去。
何天承站在龙椅前,白袍如雪,面容俊朗,眉宇间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傲气。他的身体不再枯败,他的气息不再腐朽,他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可何宝融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老祖。”他的声音沙哑,“您打算如何对付海宝儿?!”
“他不是据险而守吗?不是有兽兵吗?不是有景、高两家和五国援军吗?”何天承转过身,嘴角浮起一丝冷笑,“那我就用他最想不到的方式,让他死。”
他顿了顿,一字一字道:“我要亲自去肴山,当着三万赤豹的面,杀了他!”
肴山。
海宝儿站在山巅,望着东方那片空荡荡的平原。萧宝卷的二十万大军已经退兵八十里,连营寨都撤了,只留下一片狼藉的营地。
“主人,他们跑了?”敖烈蹲在他身边,银白色的头发在晨风中飘动,金色的龙瞳中满是不解,“跑了?二十万人,就这么跑了?”
“不是跑,是等。”海宝儿的声音平静,“等何天承来。”
敖烈的脸色变了:“何天承?那个老东西要亲自来?”
“萧宝卷打不下肴山,何天承不会坐视不管。”海宝儿转过身,向山下走去,“而且,他等不了太久了。”
敖烈跟在他身后,龙瞳中满是担忧:“主人,何天承可是当世最强者。咱们这些人加起来,也打不过他一个。”
“我知道。”
“那你还这么淡定?!”
海宝儿没有回答。他走到山腰的一处僻静角落,那里有一座用石块垒成的小屋,屋顶覆着茅草,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上书三个字——“洗心居”。
这是黎姝昕来后让人建的。她说,海宝儿需要一个静思的地方。
海宝儿推开门,走了进去。
屋内陈设极简,一桌一椅一榻,桌上放着一盏油灯、一壶清茶、一副笔墨。墙上挂着一幅字,是黎姝昕的手笔——“静以修身,俭以养德。”
海宝儿在桌前坐下,从旁边取出一张纸,铺开,提笔蘸墨。在纸上写下三个名字——何天承、萧宝卷、何宝融。
何天承名字上画圈,萧宝卷画叉,何宝融画问号。
“看不透……算不透……”海宝儿嘴角浮起一丝苦笑,“难道就真的成了瓮中之鳖?!”想罢,重新取出一张纸,郑重写下一个字。
做完这一切,他起身走出洗心居。“紫灵,敖烈,你们陪我去个地方。”
“去哪?”
“西边。幽篁子生前住的那个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