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西海岸，隆昌五年三月。
海风带着咸腥扑面而来，郑森站在船头，望着眼前这片陌生的海岸线，心中翻涌着难以名状的情绪。
一年了。
从倭国石见港出发至今，整整一年零两个月。
横渡茫茫大洋，中途在吕宋补充淡水给养，又在倭国北方的千岛群岛躲避风暴，历经无数艰险，终于抵达了这片传说中的大陆。
“郑帅，这一带海岸线倒是平坦，海湾也够深，大船可以直接靠岸。”
副将林胜放下千里镜，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
“这地方，比咱们在吕宋见过的港口都不差。”
郑森点点头，目光扫过海岸线两侧起伏的山峦。
山坡上覆盖着密密层层的林木，有些树木高大得惊人，树干粗壮得几个人都合抱不过来。
海湾内侧是一片平坦的谷地，几条溪流从山中蜿蜒而出，汇入海湾。
“派小船先靠岸，查看地形，寻找淡水。”
郑森下令。
十艘小船从大船两侧放下，载着六十名全副武装的兵士朝岸边划去。
郑森站在船头，目不转睛地盯着岸上的动静。
按照从吕宋和倭国搜集到的情报，这片大陆上是有原住民的。
只是不知道这些原住民对大明的态度如何。
半个时辰后，小船返回。
领队的把总登上旗舰，禀报道。
“郑帅，岸边淡水充足，有一条不小的河流。
上岸后向北大约三里地有一片开阔的谷地，四周有山丘环抱，适合建立营寨。
另外·····”
那把总顿了顿。
“我们在岸边发现了人迹。”
“什么人？”
“应该是当地土着。
我们在河边看到了脚印，还有几处篝火残余，但没见到人。”
郑森沉吟片刻。
有人迹，说明这片土地并非无主之地。
但既然对方没有露面，他也不打算主动去寻找。
“传令，全军靠岸。
今日先立营，所有兵士甲胄不卸，火铳装填，轮流警戒。”
几十艘船依次靠岸。
船上的兵士和工匠们忙碌起来，将物资一箱箱搬下，堆放在临时清理出的空地上。
木匠开始砍伐岸边的树木搭建营寨，铁匠支起炉子修理工具，农人则开始勘察土地。
到黄昏时，一座简陋但坚固的营寨已初具规模。
木栅栏围出了方圆两百步的营地，四角竖起了哨塔，营门处架起了两门小炮。
营寨中央的大帐里，郑森正在与几名将领议事。
“眼下第一要务是立稳脚跟。”
郑森铺开一张空白舆图，用炭笔在上面标注着地形。
“营寨要加固，明天开始挖壕沟。
水源要派人看守，不能出半点差池。
另外，让工匠们赶制一批农具出来，眼看就是开春，种子必须尽快下地。”
“郑帅，咱们带的种子够用吗？”
林胜问道。
“够。
从倭国出发前，吴王殿下特意让人从江南调了一批稻种和麦种，光种子就装了满满三船。
另外还有菜种、豆种，品类齐全。”
郑森语气中带着几分敬佩。
“殿下为这次远航筹备了整整两年，光是为咱们准备的物资清单就写了厚厚一沓，事无巨细，连针线都备了。”
众将闻言，无不肃然。
吴王殿下的远见，他们这一路上体会得再深不过。
若非准备充分，这万里远航根本不可能完成。
营寨的建设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十天之后，一座颇具规模的营地便矗立在了海湾旁。
木栅栏换成了双层圆木墙，墙外挖了深沟，沟底插着削尖的木桩。
营内建起了粮仓、武库、营房和工坊。
营寨外侧的平地上，农人们已经开始翻耕土地。
当地土着第一次出现是在明军登陆后的第七天。
那天午后，哨塔上的兵士发现营寨北面的山丘上出现了十几个身影。
那些人肤色黝黑，头发黑直，身上穿着兽皮和粗麻编织的衣物，手里拿着简陋的弓箭和石斧。
他们站在山丘上，远远地望着明军的营寨，既不靠近也不离开。
郑森接到禀报后亲自登上哨塔查看。
他看了片刻，放下千里镜，神色平静。
“暂时不要惊动他们。
只要他们不靠近营寨五百步以内，就随他们去。”
此后几天，土着们每天都会出现在山丘上。
有时候是十几人，有时候多达三四十人。
他们远远看着明军砍伐树木、翻耕土地、播种浇灌，偶尔低声交谈几句，但始终保持着距离。
明军将士起初还有些紧张，但见这些土着并无敌意，渐渐也就习惯了。
到了第二个月，有些胆大的土着甚至走到离营寨三百步的地方，好奇地看着明军用犁耙翻地。
“他们好像对咱们种地特别感兴趣。”
林胜站在田埂上，看着远处几个蹲在地上的土着，有些好笑地说道。
“因为他们没见过。”
郑森也站在田埂上，目光一直留意着那些土着的神情。
他注意到每当耕牛拉动铁犁，翻出一条条整齐的垄沟时，那几个土着便会发出低低的惊呼声，互相推搡着，显然对这头庞然大物和它身后那个铁家伙极为震惊。
郑森收回目光，缓缓道。
“从他们带的石器来看，他们连冶铁都不会，更别说驯养耕牛。
耕种这种活法，在他们的脑子里大概跟咱们看神仙炼丹差不多。”
到第三个月时，明军开垦的田地已经扩展到了五百亩。
稻种已经育秧，麦苗已经出土，菜地里一片青翠。
那些土着依旧每天来观望，但人数渐渐少了。
或许是看腻了，或许是觉得这些外来者虽然奇怪但并不危险。
五月的一天，一个意外打破了这种微妙的和平。
那天清晨，一队明军兵士照常外出砍伐木材，在山脚遇到了一群正在采集橡子的土着。
双方突然遭遇，土着们惊慌失措，发出尖利的喊叫声。一名明军兵士下意识举起了火铳。
“别动！”
带队的把总眼疾手快，一把按住那兵士的铳口。
“不要开枪！慢慢后退！”
兵士们缓缓后退，枪口朝下，尽量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有威胁。
土着们也迅速消失在树林中，只留下满地的橡子和藤筐。
从那以后，土着们的观望变得更加谨慎，躲得更远，停留的时间也更短，但也没有表现出报复的意图。
郑森对此并不意外···
双方实力悬殊太大，对方只要不傻，就不会主动找死。
“他们其实并不好战。”
郑森在大帐中对众将说道。
“这里的猎物多，河里的鱼也多，山上的橡子采都采不完。
他们不需要耕种就能填饱肚子，所以从来没有争抢土地的概念。
咱们开荒种地，在他们眼里大概跟打猎捕鱼差不多。
反正他们用不上这些地。”
“可咱们毕竟是占了他们的地盘。”
林胜道。
“所以更不能起冲突。”
郑森正色道。
“殿下再三交代过，凡到新地，第一要务是与当地土着和睦相处。
能用贸易解决的，绝不用刀兵。
咱们是来扎根的，不是来打仗的。
这片大陆广袤无边，容得下他们，也容得下咱们。
等他们发现咱们不会伤害他们，甚至可以给他们带来好处，自然会放下戒心。”
他顿了顿，又道。
“况且，咱们还需要他们。
这片大陆是什么情况，哪里有什么物产，冬季有多冷，夏季有多热，他们最清楚。
若能交好，对咱们只有好处。”
郑森说到做到。
从那以后，明军每次外出伐木或耕种，都会在营地外放一些盐巴、布匹和铁制小刀。
这些东西对于土着来说无疑是稀罕物。
起初几天没人碰，后来终于有人小心翼翼地拿走了一块盐巴，放下盐巴后跑出去老远，确定没人追来才停下。
又过了几天，那些土着在拿走盐巴和布匹的地方，放了几张兽皮和几串晒干的鱼。
“这些人还知道回礼。”
郑森看到那些兽皮时，脸上露出了笑容。
“这是好兆头。咱们要让他们知道，咱们不是来抢他们的猎场，而是来跟他们做邻居的。”
这个小小的交换开启了一种默契的共处模式。
明军继续开垦荒地，土着继续打猎采集。
有时候土着们会远远地看着明军干活，有时候会互相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
明军兵士们也渐渐放松了警惕，不再时刻紧握火铳。
到了第五个月，明军的营地已经颇具规模。
营寨外墙全部用圆木和土石加固，内部分为居住区、仓储区、工坊区和农田区。
第一批蔬菜已经可以收获，稻田里绿油油的秧苗长势喜人，麦田也进入了拔节期。
工匠们用当地的木材和石料搭建了一座简易的船坞，开始修理远航中受损的船只。
与此同时，郑森派出船队返回大明报信。
船队由六艘船组成，携带了郑森亲笔书写的详细报告，包括当地的气候物产、地形水文、土着风俗，以及明军的建设进度。
“告诉殿下，此地气候宜人，土地肥沃，可耕之地极广。
土着虽不甚友善，但亦不甚好战，相处尚可。”
郑森在信中写道。
“此湾形如巨釜，可泊巨舰百艘。
四周山峦环抱，易守难攻。
若假以时日，必成我大明在海外之第一重镇。”
他还给这个海湾起了个名字·····“金山湾”。
因为在营地附近的山溪中，有兵士发现了金沙。
就是不知道当周建安看到金山湾这个名字的时候会作何感想了。
隆昌五年五月二十八，广西镇南关。
郑森的船队还在茫茫太平洋上航行时，周建安正站在镇南关的城墙上，目光越过关外的群山，望向安南的方向。
从伪越撤军至今，整整五个月。
这五个月里，西南边境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所有关隘全部修缮完毕，各地粮仓也全部补齐、
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经过近半年的调兵遣将，明军在西南的总兵力已经达到了二十八万之巨。
二十八万大军。
这对于大明来说算得上一次规模浩大的作战了。
城墙上，周建安身后站着一排排将领。
邓仙芝，李定国，曹变蛟，何辉祖，张拓，张胜，陈永福等等，每一张面孔都是百战余生，每一双眼睛都闪烁着复仇的火焰。
而这些人但凡拉出一个，都足以让人心惊胆战半天。
这一次，可以说吴王拿出了自己的最强天团。
即便是西北一战，周建安都没有动用如此多的兵力。
其中缘由有很多，最为关键的还是伪越军所展现出来的实力，另外就是尼德兰人的参与让周建安不得不更加重视这一战。
相比较西北之战，无论怎么打，明军都游刃有余，可西南一战就不一样了，明军若败，战线将直接被拖入到大明境内，也会直接影响大明整个的东南沿海经济。
所以，他必须要重视。
二十八万大军，加上如此多的将领，这一战的任务只有一个，那就是将伪越帝国彻底铲平、
陈永福的伤已经养好了。
他袭击谅山得手，后来又在明军的接应下逃了回来，虽然受了些伤，不过不是很严重。
这一战，也让其功过相抵，周建安并没有再责罚与他、
毕竟陈永福也有陈永福的难处，也不是每一个人都像他这个吴王的胆子那么大。
堂堂督师，他陈永福不敢乱动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经过小半年的准备，所有的准备工作也全部准备就绪，明军更是已经做好了准备，而今日众将和部分将士们集结在此处的目的也很简单，那就是祭天，誓师出兵仪式。
这些东西，虽然是表面工作，可对于提升将士们的士气是有绝对的作用的。
而在周建安的一番演讲之下，全军将士们的士气也提升到了一个极高的点。
所有将领们更是全都铆足了劲，打算好好的在安南大展拳脚，好好的会一会差点让大明五六万将士们全军覆没的安南人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
而这一战，将会是周建安对安南发动的第一战，也绝对是最后一战！
明军做好了准备，安南大越帝国通过近半年的时间也早就做好了各种防御的工作，整个边境线上，部署了超过二十万的大军。
一场决定大明命运的大战，就此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