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关。
天还没亮，周建安便已起了身。
亲兵端来一盆凉水，他胡乱抹了把脸，披上外衣便出了房门。
马万年早已候在外面，手里捧着一摞文书。
“殿下，昨夜又没歇几个时辰。”
马万年将文书递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歇够了。”
周建安接过文书边走边翻。
“今日要去平而关查看修缮进度，路程不近，早些动身。”
周建安几乎每日都是天不亮便起，深夜才歇。
他的足迹已经踏遍了镇南关、平而关以及周边十余处大小关隘和城池。
每到一处，他都不是走马观花，而是亲自登上城墙查看坍塌处，下到壕沟检验深度，甚至亲手摸过新砌的砖石是否牢固。
从镇南关到平而关，骑马要走大半日。
至于蒸汽机车则是完全不能使用，因为这边的地形导致修路难度很大，所以现如今这边的道路并没有修建太多。
一路上，沿途的村庄大多残破不堪。
伪越军来时，百姓们拖家带口逃进了山里，如今战事暂歇，陆续有人回来。
周建安路过一个叫那坡的村子时，看见十几个百姓正在清理废墟中的家当，一个老妇人坐在倒塌的门框旁抹泪。
周建安翻身下马，走到近前。
百姓们虽然不认识吴王，却也都知道来人的不凡，于是纷纷赶紧下跪。
“都起来。”
周建安摆摆手，看向那老妇人、
“老人家，家里还有人吗？”
老妇人哭着摇头。
“儿子被那些安南贼兵们抓去带路，到现在也没回来。
媳妇带着孙子逃进山里，也不知道还在不在……”
周建安沉默片刻，转头对马万年道。
“记下来。
所有失踪人口，地方官要逐一登记造册，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找不到的，抚恤银也要发到位。
让当地县衙在村口张贴告示，逃进山的百姓尽快回来，朝廷会帮着重建房屋，发放种子和口粮。
另外，让广西布政使司立刻向朝廷请救济银，以本王的名义即可。”
“遵命。”
周建安又看向那老妇人。
“老人家，你儿子叫什么名字？”
“叫……叫韦大牛。”
“韦大牛。”
周建安重复了一遍，对身旁的小吏道。
“记下了。
日后若有消息，第一时间通知她。”
老妇人又要跪下，被周建安扶住。
他翻身上马，继续赶路。
一路上沉默不语，脸色比来时更加阴沉。
马万年知道，殿下这是在心疼百姓。
这些日子每到一处，只要看到百姓受苦，殿下的脸色就会这样沉下去，然后一条条政令就会从中军大帐发出。
减免赋税、发放种子、修缮水利、安置流民。
短短十余日，广西布政使司的各处衙门已经接到了不下二十道来自吴王的政令，每一道都规定了时限，到期没有回复的，吴王更是会直接发文申饬。
到了平而关，已是午后。
平而关的城墙在伪越军的重炮轰击下坍塌了大半，负责修缮的是当地征调的民夫和部分驻军。
周建安到时，工匠们正在砌墙，兵士们在搬运石料，场面热火朝天。
负责工程的是一名姓马的营总，见吴王到了，赶紧上前行礼。
“进度如何？”
周建安直截了当。
“回殿下，城墙主体已修复六成，预计再有半月可完工。
但城楼和箭楼损毁严重，木料要从南宁运来，还需一月。”
“木料从南宁运？”
周建安皱眉。
“平而关后面就是十万大山，满山的木材不能用？”
马营总一愣。
“殿下，这……按照工部的规矩，军用工料需从府库调拨，山中伐木需地方官批准·····”
“现在是战时。”
周建安打断他。
“本王批。
立刻派人进山伐木，箭楼和城楼必须二十天内完工。
工部的规矩先放一边，出了问题本王担着。”
马营总连忙应是。
周建安又登上尚未完工的城墙，仔细查看了几处新砌的墙面。
他用刀柄敲了敲砖石，这些砖石全是用水泥砌起来的，坚固程度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检查完一遍之后，周建安还是很满意的。
从平而关出来，天色已近黄昏。
周建安却没有回镇南关，而是转道去了附近的一处驻军大营。
大营里驻扎的是从镇南关突围出来的一支队伍，两千余人，隶属前军都督府麾下。
这支队伍在突围时伤亡过半，如今元气大伤，士气低落。
周建安到时，营中将士正在用晚饭。
见吴王突然出现，所有人都愣住了，随即慌忙起身行礼。
“都坐下，吃你们的饭。”
周建安摆摆手，径直走到一口行军锅前，掀开锅盖看了看。
锅里是高粱米饭，配着咸菜疙瘩，还算过得去。
他拿过一只粗瓷碗，给自己盛了一碗饭，然后坐到将士们中间，大口吃了起来。
将士们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堂堂摄政王，跟他们一样吃高粱米饭就咸菜？
“愣着干什么？
吃饭。”
周建安抬头看了他们一眼，嘴里还嚼着饭。
“吃完了本王有话要说。”
将士们这才端起碗，但吃得比方才拘谨了许多。
周建安也不在意，三下五除二将碗里的饭扒干净，然后站起身来。
“本王今日来，是给你们送东西的。”
他示意马万年将随身带来的木箱打开。
箱子里是一摞摞文书，每份文书上都盖着大都督府的大印。
“这里有两千三百四十七份军功文书，每一份都写好了名字。”
周建安拿起最上面一份。
“张大柱，原第三军团第二总镇第一营兵士，镇南关突围战中毙敌八人，阵前不退，记一等功，赏银五十两，擢升为小旗。”
“李铁牛，原第三军团第二总镇第三营兵士，突围战中为掩护同袍身负重伤，仍坚持战斗至最后一刻，记特等功，赏银百两，擢升为队正，其子入讲武堂免试。”
“王有田……”
周建安一个名字一个名字地念下去，念了足足半个时辰。
每念到一个名字，营中便有一名将士或站起应答，或身旁同袍替他应答。
那些被念到名字的人，有的红了眼眶，有的偷偷抹泪，有的咬紧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两千多个当然不可能全部念完，念了差不多后，周建安放下文书，环视众人。
“本王知道，你们心里憋屈。
六七万兄弟被围在镇南关下，宋权那个狗东西瞎指挥，害死了多少好儿郎。
你们能活着出来，是靠自己的本事，靠同袍的命换来的。
这一仗，不是你们的败仗，是宋权的败仗。
你们没有给大明丢脸，是大明欠了你们的。”
他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
“今天本王亲自来，就是要当着你们的面告诉你们，朝廷不会忘记你们，本王不会忘记你们。
该有的赏赐，一文不会少。
该升的官，一级不会降。
阵亡将士的抚恤，本王亲自盯着，谁敢克扣，本王砍谁的脑袋。”
营中一片寂静，随后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万岁”，紧接着所有人都跪了下来，喊声震天。
周建安抬手压下呼声，继续道。
“但仗还没打完。
伪越虽然退了，但他们迟早还会再来。
本王已经下令从各都督府调兵，援军三个月内陆续抵达。
这三个月里，你们的任务不是打仗，是养伤，是训练，是把那些新来的兵带出来。
三个月后，本王要带着你们，杀回去。”
“杀回去！杀回去！”
将士们齐声呐喊，士气在瞬间被点燃。
周建安离开大营时，天色已完全黑了下来。
他骑在马上，回头望了一眼营地方向，那里篝火通明，将士们的呐喊声仍在回荡。
“殿下，今日这番话，够他们记一辈子。”
马万年由衷说道，怪不得祖母常常念叨吴王殿下，现在看来，吴王殿下确实有特别的能力。
周建安没有接话，只是轻叹一声。
“能记一辈子最好。
但更重要的，是把他们活着带回去。”
接下来的日子，周建安的足迹遍布了整个边境。
从广西的镇南关到云南的临安府，从凭祥到龙州，从归顺到广南，他用了将近一个月的时间，将伪越接壤的所有关隘、城池、隘口全部巡视了一遍。
每到一处，他都重复着同样的事情。
查看城防，修缮工事，调配兵力，安抚百姓，鼓舞军心。
他在临安府亲自设计了新的城防布局，将原本分散的兵力集中到几处关键隘口，形成纵深防御；
他在凭祥下令开挖新的壕沟，将城外的水源引入城中，以防敌军围城断水；
他在龙州召集当地土司，与其商议联防事宜，给予土司武装正式的编制和粮饷。
这一路走来，他随身携带的舆图上画满了各种标记。
红圈是城防薄弱处，蓝圈是兵力不足处，黑圈是需要优先修缮的关隘。
每解决一个问题，他便划去一个圈。
等到走完整个边境线时，舆图上已经密密麻麻画了上百个圈，又划去了大半。
到第二个月时，第一批距离较近的援军率先赶到。
中军都督府的两万五千人马率先到达南宁，随即被拆分部署到各关键关隘。
周建安亲自制定了新老混编的方案。
每个关口既有老兵坐镇，也有新兵补充，以老带新，在驻防的同时进行训练。
第三个月，左军都督府和右军都督府的援军也陆续抵达。
到月末时，西南边境的明军总兵力已重新恢复到十五万之众，而且防线更加合理，兵力部署更加科学。
并且通过调整，周建安手中可以动用的机动兵力越来越多。
与此同时，京师的急报终于送到了周建安手中。
急报是卢象升亲笔所书，详细记述了乾清宫中那场争论的始末。
谢升如何带头弹劾，李邦华如何据理陈词，太上皇如何突然驾临力排众议，以及皇帝最后如何定论。
看完急报，周建安沉默良久，最后无奈地笑了笑。
马万年在一旁看得不解。
“殿下，朝中有人弹劾您，您怎么还笑得出来？”
“本王不是笑这个。”
周建安摇摇头。
“本王是笑太上皇。”
“太上皇？”
“他原本在吕宋岛逍遥快活，本王还答应过他，等西南的事了了，便带他去北美洲看看。
现在倒好，西南的事一时半会儿完不了，北美洲也去不成了。
他老人家一个人在吕宋待得无聊，这才跑回来的。”
周建安将急报放在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几分暖意。
“他这一回来，朝中那些人的如意算盘全被打翻了。
你没看本王那老张说的，谢升当时脸都白了。”
马万年也笑了。
“太上皇对殿下，当真是没话说。”
“是啊。”
周建安收敛了笑容，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但这件事，太上皇帮本王是情分，不能因为有太上皇撑腰，就觉得本王做的事没有错。”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镇南关的城墙，月光下城墙上巡逻的兵士身影依稀可见。
“本王一直在推依法治国，朝廷法度，人人都该遵守。
宋权有罪，罪该万死，死不足惜，杀他，本王绝不后悔！
但按律法，确实该押解回京由三法司会审。
本王当场杀他，是事急从权，但终究有违法度。
这件事，太上皇可以替本王挡回去，但本王不能不认。”
马万年迟疑道。
“殿下，您的意思是……”
“本王应当上书请罪。”
周建安转身，语气平静但坚定。
“不是为了做做样子，而是要让天下人都知道，即便是摄政王，也不能凌驾于律法之上。
宋权该死，但本王杀他的方式，确实错了。
这件事若不申明，日后人人效仿，律法的威严何在？”
马万年点了点头，殿下所言确实如此，可是···
他毕竟是吴王殿下，如此做，会不会有损威望啊。
周建安重新坐回案前，铺开纸笔，亲自书写请罪奏疏。
他一字一句，写得极为认真。
奏疏中，他详细陈述了宋权在西南的罪状，也坦诚了自己擅杀大臣的过失，请求皇帝按律处置，以正国法。
写完之后，他放下笔，又重新看了一遍，确认无误，这才将奏疏封好。
“八百里加急，送京师。”
“是。”
马万年接过奏书，当即离开。
而就在其离开后不久，周建安招了招手，暗处一人立刻闪现了出来。
“殿下。”
此人，乃是黑冰台的人。
“传令给锦衣卫骆养性，告诉他， 让他好好的查一查这个谢升，本王要知道他如此的动机是什么！”
“遵令！”
话落，那黑衣人便立刻闪身离开。
而周建安则是陷入到了沉思之中。
自己有错不假，可是这谢升，未必跳的太厉害了一些，尤其是那宋权还是他举荐的，这件事，必须彻查到底。
这朝堂之中，绝对不能生乱。
而宋权的事，绝对不能再发生第二次，他可不想大明再因为这些蠢人而再次遭受到没有意义的损失。
就在周建安为了西南之事绞尽脑汁的时候，此时遥远的北美利加州西海岸上，一支悬挂大明龙旗的船队正缓缓靠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