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受着冲锋时迎面而来那股干燥的风,即便面对的是数倍于己的敌军,霍杀寇的眼中依旧没有丝毫的惧怕之色。
相反,他的眼中此时充满了战意,那股战意如同燎原的星火,在瞳孔深处熊熊燃烧,几乎要喷薄而出。
“呵呵,算起来,已经有几年时间没有打过这样大的仗了!”
霍杀寇眼睛微眯,心中则早就已经活络了起来。
他右手紧握着缰绳,左手下意识地按在腰间的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战马似乎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激荡,鬃毛在风中猎猎飞扬,四蹄在草原上踏出沉闷的节奏,每一步都像是战鼓在敲响。
其实从歼灭建奴开始,他们就已经没有打过什么像样的大仗了。
当年在辽东的冰天雪地里与八旗铁骑厮杀的日子,仿佛已经是很久远的记忆。
至于流寇,霍杀寇只能呵呵一笑。
那些乌合之众,说白了就是数量多一些的饥民罢了,打起来根本没有几分真正的战阵较量,往往是一冲即溃,一触即散,哪里称得上什么真正的对手。
但眼前的准格尔骑兵不一样。
霍杀寇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这些草原上的狼崽子,骨子里流淌的就是马背民族的血液,从小在马背上长大,弯弓射雕、纵马驰骋是刻在骨髓里的本能。
更何况,准格尔骑兵全面装备了火铳。
虽然比不上明军手中那些精工细作的燧发枪,可架不住数量庞大,密密麻麻的火铳齐射,照样能把人打成筛子。
游牧民族马上的功夫本就厉害,如今有了火铳更是如虎添翼,这样的对手,绝对不能掉以轻心。
所以霍杀寇虽然是战意很浓,但是对于敌军却没有丝毫的小瞧。
他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对面滚滚而来的准格尔骑兵,在心中飞快地估算着对方的兵力、阵型、速度,以及即将接战的最佳时机。
而在另一边,僧格所部远远见到眼前这个场景。
也就是见到丹津所部被明军铁桶般围困在高地上的情形。
他非但没有丝毫的害怕,相反,那股子血气方刚的战意还变得更加旺盛起来。
年轻的僧格骑在一匹通体枣红的高头大马上,甲胄在阳光下泛着冷冽的光芒,他望着远处那黑压压的明军包围圈,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桀骜不驯的笑意。
“呵呵,都说大明的吴王用兵如神,大明铁骑天下无敌。”
僧格舔了舔被风吹得干裂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凌厉的光芒,那光芒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狂妄,也带着草原勇士骨子里的凶悍。
“本台吉倒要看看,这大明的骑兵,到底有多能打!”
他身后的准格尔骑兵们闻言,纷纷举起手中的弯刀和火铳,发出震天的呼喝声,士气如虹。
这里面的原因很简单,僧格年轻气盛,血气方刚。
在他的眼中的明军和他父汗博硕克图汗眼中的明军是截然不同的。
他,可没那么害怕明军!
他的父汗把大明的军队视为不可战胜的神话,每次提起明军,语气里总是带着几分忌惮和敬畏。
僧格听着父汗说的那些惧怕明人的话时,他的眼神中就充满了鄙夷、
草原上的雄鹰怎么可能害怕呢、
他从小就听不少人讲述那些关于金军八旗兵的故事长大,而金军八旗兵们则是被大明铁骑给赶到了遥远的欧罗巴去了。
原本他以为金军就已经很厉害了,谁知道明人更厉害,所以他的心里反而生出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来。
什么不可战胜?
什么天下无敌?
同样是两条胳膊两条腿一颗脑袋,一刀劈下去,不一样要飙血?
火铳打在身上,不一样要出个血窟窿?
那些汉人又不是三头六臂的妖怪,凭什么把他们怕成这样?
他的父汗是被金国人那些丧气话给吓破胆了,他僧格可不是吓大的。
准格尔之所以能够建立起汗国来,这里面他僧格可是出了不少力的。
南征北战之下,他僧格怕过谁?
所以当博硕克图汗察觉到局势不对,接连派遣了好几拨斥候冒死穿越明军的封锁,将急令送到僧格手上时。
那急令上的内容再明确不过,命他进入盆地之后即刻往北撤离,不许恋战,不许与明军纠缠,保存实力为要、
很明显,博硕克图汗在观察了眼下的局势之后还是过于谨慎。
僧格看完之后,随手将那封信揉成一团,塞进了马鞍旁的皮囊里,压根没有放在心上。
“父汗年纪大了,胆子也跟着变小了。”
僧格淡淡地对自己的亲信将领说了这么一句,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轻慢。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本台吉今天就是要碰一碰这大明的军队,看看他们到底有几斤几两。”
他的亲信将领中有几个老成持重的,闻言面色微变,他想要上前劝谏。
可僧格根本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直接挥鞭一指前方,厉声下令全军加速前进。
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便只能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过僧格虽然狂妄,可他也不是傻子。
他敢违抗父汗的命令,是因为他有自己的底气。
在开战之前,他做了一件事。
让人快马加鞭赶往北边进行了求援。
谁都以为准格尔汗国进行了收缩,兵力尽数布置在了伊犁河谷周围, 这是事实却也不是全部的事实。
在盆地北部,准格尔人还有一个部落留在这里,这个部落之中由于有大量牛羊,一时半会根本不好撤离,所以准格尔汗国在此驻兵五千余人。
这些驻兵一方面是为了守护这些牛羊,一方面则是防备明军若是借道盆地时准格尔人有更多的选择。
僧格的命令很明确。
让那五千驻兵即刻南下,从明军的侧后方发起突袭,配合正面大军,一举击溃明军的包围圈。
有了这支伏兵,僧格的底气就更足了。
五千精锐,出其不意地从明军背后杀出,任凭你明军再厉害,腹背受敌之下,也得手忙脚乱一阵子。
而这个部落的五千余人,也将成为僧格此番敢于违抗汗令、正面硬撼明军的最大依仗。
至于这支伏兵何时能到,又是否能起到他预想中的效果,此刻的僧格还来不及细想,他的全部心思,都已经放在了前方那片硝烟弥漫的战场上。
“冲!”
僧格猛地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耀眼的寒芒,直指前方明军的阵列。
“今天就让这些汉人知道,什么叫草原勇士!”
万余准格尔骑兵发出震耳欲聋的呐喊声,马蹄声如雷鸣般轰隆而至,铺天盖地地朝着霍杀寇所部的三千明军骑兵碾压过去。
那声势,如同山崩地裂,整个草原都在微微颤抖。
霍杀寇勒马立于阵前,望着那滚滚而来的洪流,脸上非但没有丝毫惧色,反而露出了一丝冷冽的笑意。
那笑意里带着几分不屑,几分傲然,还有几分压抑了许久终于得以释放的快意。
“来得好!”
他猛地拔出佩刀,刀身在风中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
“弟兄们,随本将迎敌!
我大明铁骑也不是吃素的!”
三千明军骑兵齐齐拔出腰间的马刀,刀光如雪,映照着每个将士刚毅的面庞。
没有退缩,没有畏惧,只有那压抑了太久的战意在胸腔中熊熊燃烧。
这些年平流寇、剿残匪,打的全是不痛不痒的小仗,刀都快要生锈了。
如今终于遇上了像样的对手,每个将士的眼中都闪烁着同样的光芒。
终于可以好好的打上一场了。
这些可都是实打实的军功啊。
现在这年头,想要捞点什么军功可真的太难了。
两队骑兵在草原上如同两股汹涌的洪流,以惊人的速度朝着彼此逼近。
马蹄踏过草地,溅起阵阵尘土和碎草,大地在万千铁蹄的践踏下发出沉闷的轰鸣。
风在耳边呼啸,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刀光与枪影在阳光下交织成一片死亡的序曲。
在距离不到三百步的时候,双方几乎同时举起了手中的火铳。
“放!”
霍杀寇的吼声如同惊雷炸响,三千杆燧发枪同时喷吐出火舌,密集的铅弹如同暴雨般朝着准格尔骑兵的前阵倾泻而去。
冲在最前面的准格尔骑兵顿时如同被无形的镰刀扫过,纷纷惨叫着从马背上跌落,战马嘶鸣着倒地,后面的骑兵来不及躲闪,接二连三地撞上去,阵型顿时一阵混乱。
但准格尔人也不是吃素的。
他们的火铳虽然比不上明军的精良,可胜在数量庞大,而且这些草原骑兵悍不畏死,前仆后继。
几乎在明军开火的同一时刻,准格尔骑兵的火铳也随之炸响,密密麻麻的铅弹朝着明军阵列呼啸而来。
铅弹打在明军骑兵的甲胄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有的将士闷哼一声,身子一晃,却依旧死死攥着缰绳不肯倒下。
有的战马被击中要害,发出一声悲鸣,轰然倒地,将背上的骑兵重重摔在地上。
还有的将士被铅弹击中了面门,整张脸血肉模糊,却依旧咬着牙挥刀向前。
硝烟弥漫,遮天蔽日。火铳的轰鸣声、战马的嘶鸣声、将士的呐喊声、惨叫的哀嚎声,交织在一起,在这片草原上奏响了一曲惨烈的战争乐章。
明军的燧发枪射击精度更高,射速也更快。
在明军火铳手娴熟的操作下,每一轮齐射都能带走数十名准格尔骑兵的性命。
但准格尔人胜在人多势众,他们不计伤亡地往前冲,火铳一轮接一轮地还击,铅弹如同雨点般倾泻而来,压得明军几乎喘不过气。
更要命的是,霍杀寇很快就发现了不对。
对面这个准格尔军的将领确实有几分真本事。
他在正面用火铳与明军对射的同时,已经暗中派出了两队骑兵,从左右两翼迅速穿插,试图绕过明军的正面防线,直接突入到后方的包围圈战场之中。
“军团长!
左右两翼发现敌军骑兵迂回!”
一名亲兵满脸焦灼地奔到霍杀寇身边,声音因为紧张而微微发颤。
“他们要越过我们去救丹津!”
霍杀寇心中一沉。他就这三千人马,正面硬扛万余准格尔铁骑的冲击已经相当吃力了,要是再分兵去堵两翼,中军就会更加薄弱,稍有不慎就会被准格尔人正面击穿。
可要是不堵,那些迂回的骑兵就会冲到后方去,和包围圈里的丹津部里应外合,那阎应元、常破虏他们就腹背受敌了。
这是个两难的局面。
霍杀寇咬紧了牙关,牙根咬得咯吱作响。
他扫了一眼战场,目光在左右两翼与正面敌军之间飞快地掠过,脑中在眨眼间做出了判断。
来不及了。
正面死磕,迟早会被耗光。
与其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
他一咬牙,一狠心,眼神陡然变得凶狠起来,像是被逼到了绝境的猛兽,反而不打算再退了。
“传令下去!全体都有!”
霍杀寇的声音在硝烟中炸开,嘶哑而决绝。
“火铳收起来!
所有人拔刀!”
他猛地举起手中的马刀,刀身在阳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跟老子冲!
往死里冲!
杀穿他们的阵型!
让他们知道知道,大明铁骑的刀,比火铳更利!”
三千明军骑兵轰然应是,纷纷将火铳挂回马鞍旁,拔出了腰间的马刀。
数百口马刀在阳光下泛起一片冷冽的刀光,如同冰封的湖面骤然碎裂,寒气逼人。
这些明军将士在马背上摸爬滚打了快十年,骑术虽然比不上从小在草原上长大的准格尔人那般浑然天成,但他们的刀法却是在战场上用无数条人命喂出来的,每一刀都是杀人的招式,从不花哨。
“杀!”
霍杀寇一马当先,如同一支离弦之箭般冲入准格尔骑兵的阵中。
他手中的马刀上下翻飞,每一次劈砍,都带着精准的弧度直取要害。
一名冲在最前面的准格尔骑兵挥刀朝他劈来,霍杀寇侧身一让,刀锋擦着他的肩甲掠过,迸出一串火星。
他反手一刀,刀尖从那人的喉咙划过,一股血箭喷涌而出,溅了他半边脸。
他没有擦脸上的血,甚至没有多看一眼倒下的敌人,手腕一转,又是一刀劈翻了另一个扑上来的准格尔骑兵。
他身后的明军骑兵纷纷怒吼着冲入敌阵,马刀翻飞如雪,与准格尔骑兵展开了惨烈的肉搏。
准格尔骑兵显然没有料到明军会放弃火铳对射,直接冲上来拼命。
他们的火铳还来不及装填第二轮,明军的马刀就已经劈到了眼前。
血光迸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刀锋斩入骨肉的闷响、战马撞击的沉闷轰鸣、将士们嘶哑的怒吼,在这一刻汇成了一片残酷的杀戮交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