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家
“谁?”
一声清稚却带着几分警惕的童音骤然响起,小小的谢征猛地从木凳上弹身站起,单薄的身子绷得笔直,一双乌黑明亮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紧盯着紧闭的房门,小脸上满是戒备与不安。
吱呀一声,木门被轻轻推开,一袭素色锦衫的陆子玉缓步走了进来,眉眼弯弯,脸上漾着温和又灿烂的笑意,目光一落在谢征身上,便柔声道:
“小谢征的耳力与警觉性越发好了,武功底子也练得愈发扎实,真是个聪慧的孩子。”
看清来人是个面容温婉、气质如兰的陌生女子,谢征先是怔怔地愣在原地,乌黑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惊艳——他长到这般大,从未见过这般好看又温柔的人,可那点惊艳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疑惑与疏离。
他微微歪着头,攥紧了藏在袖中的小拳头,怯生生又带着几分警惕地开口:“你……你是谁?我从未见过你。”
陆子玉轻笑一声,缓步走到他面前的矮凳上坐下,微微俯身,温柔地上下打量着眼前的孩童,见他眉眼端正,身姿挺拔,虽年纪尚小,却已有了几分风骨,不由得满意地点了点头,温声道:
“我叫陆子玉,你不必害怕,只管把我当做你母亲生前的至交好友便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谢征鬓边的碎发,语气带着几分赞许,
“不错,看来魏严把你照料得很好,吃穿用度皆不缺,武功也不曾落下,倒也算尽了舅舅的本分。”
一听到“魏严”二字,谢征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颤,眼中瞬间涌上水汽,却又倔强地仰头忍住,他上前一步,紧紧抓住陆子玉的衣袖,小小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泛白,声音带着哭腔,却又无比急切:
“子玉姨!子玉姨你能带我离开这里吗?求你了,带我走!”
陆子玉心中一软,却依旧不动声色,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疑惑地问道:
“好好的,为何突然想要离开?魏严是你的亲舅舅,待你也不薄,你怎会有这般念头?”
“亲舅舅?他早就不是了!”谢征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握紧的拳头上青筋隐隐凸起,小小的胸膛剧烈起伏着,满是压抑的愤怒与委屈,
“子玉姨,我娘的死,根本不是意外!全是魏严这个奸臣一手造成的!他为了手中的权势,为了那高高在上的地位,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狠心加害!
他早就被权力迷了心窍,被权势熏昏了头脑,哪里还有半分往日的亲情!”
说到最后,谢征的声音哽咽起来,眼底的愤怒渐渐被无尽的无措与悲伤取代——魏严是他唯一的亲人,是他从小依赖的舅舅,可如今却成了害死母亲的凶手,这份矛盾与痛苦,几乎要将这小小的孩子压垮。
陆子玉看着他泫然欲泣却强装坚强的模样,心中怜惜不已,缓缓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他柔软的头顶,声音低沉而认真:
“小谢征,我知道你心里苦,知道你恨。可你要明白,魏严是你母亲的亲兄长,是你血脉相连的亲舅舅,这是永远无法改变的事实。
这世间万事,从来都不是非黑即白、非对即错的,人心复杂,世事难料,很多事,远比你看到的、听到的更曲折。”
她微微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看着谢征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
“若是你真的想查清你母亲离世的真相,想弄明白这世间的是非曲直,答应子玉姨,从今往后,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勤勤恳恳练武,扎扎实实学本事,不要被仇恨冲昏头脑,更不要自暴自弃。”
“等你长大成人,等你有了足够的能力与底气,你便可以亲自去寻找答案,亲自去实现你心中的理想,去把这世间变得如你所想的那般清明公正,护得你想护的人周全。”
谢征仰着头,怔怔地看着陆子玉眼中的认真与期许,小小的脑袋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石子,激起层层涟漪,满心的愤怒与迷茫,竟在这一刻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震撼与豁然开朗。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抹去眼角的泪水,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清脆而坚定:
“子玉姨,我明白了!你说得太对了!我答应你,一定好好练武,好好长大,绝不辜负你的期望!”
话音未落,陆子玉反手从腰间解下一个沉甸甸的卷轴,那卷轴以深色绸缎为料,边角用玄铁加固,透着股沉敛的岁月气息。
她双手将其递至谢征面前,指腹轻轻摩挲着烫金的“百战策”三字,眼底盛着笑,却又藏着不容小觑的郑重:
“小谢征,这是我珍藏的《百战策》,不仅有内功心法,更载着千场征战的实战招式。
子玉姨相信你,他日定能凭这身本事,身披铠甲,护一方百姓,成为威风凛凛的大将军。”
谢征的目光瞬间被那烫金字迹牢牢吸住,小身子因激动微微发颤。
他伸出胖乎乎却攥得紧实的小手,小心翼翼地接过卷轴,只觉入手沉甸甸的,仿佛握着的不是一本武籍,而是沉甸甸的未来与希望。
原本还带着微红的眼眶此刻盛满了光亮,他用力点了点头,脸颊因兴奋涨得通红,连声音都透着雀跃的颤音:
“嗯嗯!子玉姨!我一定好好学!等我长大了,定要让魏严……让那些奸佞之徒都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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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子玉离开了魏府,她漫步在喧嚣的街巷中,春日暖阳晒得人肩头暖洋洋,忽见前头挑着个糖葫芦担子,晶莹剔透的糖衣裹着红果,在阳光下闪着诱人的光。
陆子玉会心一笑,快步上前买了一支,酸甜的香气瞬间弥漫开来。
她咬下一颗,糖衣在舌尖碎裂,那股子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眉眼弯弯间,脸上不自觉染上了几分轻快甜美的笑意,宛如这街头初绽的桃花,鲜活又明媚。
就在这时,街口传来一阵整齐的马蹄声与銮驾开路的清喝声。
当朝权臣魏严退朝归来,乘坐的马车正缓缓驶过。
车帘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夫探路的间隙,魏严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街角,随即,那双锐利的眼睛骤然定格。
车外,是陆子玉低头啃着糖葫芦的侧影。
阳光斑驳地洒在她发间,映着她毫无防备的温柔笑容,那一瞬间的松弛与鲜活,与他印象中那些深闺里长大的女子判若两人。
魏严的眼神紧紧锁住她,一秒,两秒,五秒。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车厢内死寂一片,只有那道目光深沉得近乎凝滞。
随后,魏严猛地放下了车帘,“啪”的一声,挡住了外界的光亮。
他重重地靠在车壁上,缓缓闭上了双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看不出情绪。
车厢内陷入一片死寂,随行的管家不敢作声。
片刻后,魏严睁开眼,眼底掠过一丝复杂难辨的精光,他对着前方车夫淡声道:“起驾。”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行至半途,魏严忽然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决断:
“去,查一查她的底细。”
管家一愣,随即应道:“是,大人。”
魏严揉了揉眉心,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若有所思地低语道:
“谢征年纪还小,性子太烈,缺的就是一份管束与安稳。
也许……谢征确实需要一个女人来当他的娘,能管得住他。”
这念头一旦升起,便再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