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大头见状,顿时脸色一白,满头大汗。
他知道事情瞒不下去了。
本来,他也不想瞒着刘鼎铭。
只是,他怕刘鼎铭知道了叶修的身份,不愿意帮忙。
毕竟,替考之事很严重,一旦查证,刘鼎铭也会受到牵连。
现在既然被识破,他也只好解释。
刘大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连连磕头,道:
“三爷息怒,容我慢慢说!”
刘鼎铭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说。”
刘大头将古庙遇鬼、刘瑾瑜被恶鬼所害、临终托付叶修替考之事,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说到动情处,忍不住哽咽,哭成了泪人。
刘鼎铭脸上的冷意一点一点地消失了。
他先是沉默,然后眉头紧锁,眼眶渐渐泛红,最后放声大哭,道:
“清查司前几日发了通告,说在平谷县一带斩杀了一群恶鬼。
我当时还在想,平谷县离京城不过几百里,哪来的恶鬼。
没想到我那可怜的侄儿,就死在那里。”
顿了顿,他长叹一声,道:
“瑾瑜那孩子,我是见过的。
四岁那年我去刘家庄拜年,他父亲抱着他给我磕头。
白白净净的一个小娃娃,见人就笑,聪明伶俐。
他父亲说他三岁就能背《千字文》,我还以为是吹牛。
我当场考了他几句,那孩子张口就来,一个字都不带错的。”
他用丝巾擦了擦眼角,又道:
“我们刘家,多少代了,从没出过一个读书人。
我是没指望了,做的是下九流的生意。
可他不一样,他是举人,是刘家几百年来第一个举人。
他父亲把全部家当都砸在他身上,就指望着他能光耀门楣,考上进士,结果……”
众人闻言,都沉默不语。
刘鼎铭沉默了很久,抬起头,看向叶修,道:
“你叫叶修?”
叶修放下茶碗,点了点头,摸出木板,写道:“是。”
刘鼎铭看到木板上那端正有力、筋骨分明的字,有些惊讶。
他目光一沉,忽然道:
“瑾瑜让你替考,你怎么看?”
叶修提笔写道:“公子所托,不敢推辞。”
刘鼎铭微微皱眉,道:“以你的才学能考中进士?”
叶修写道:“问题不大。”
刘鼎铭闻言,眼前一亮,正欲开口,刘大头接口道:
“三爷,你可别小看了叶先生。
他的才学绝对不在公子之下。
而且,他还写得一手好字,无人不称颂他的字漂亮。”
刘鼎铭微微颔首,看到那木板上的字便信了几分。
写得这一手好字,能让考官留下不少好印象。
就算是文章差一点,也能进入考官的眼里。
若是自己再运作一番,考中科举,应该问题不大。
他微微颔首,又道:
“我们刘家族内,几百年了,没出过一个像样的官。
我做的这行生意,虽然赚钱,但上不了台面。
那些达官贵人,表面上跟我称兄道弟,背地里指不定怎么笑话我?”
他顿了顿,叹道:
“所以,我那侄儿中了举人,我比谁都高兴。
我想着,等他考上进士,做了官,我们刘家也算是改换了门庭,再没人敢小瞧了。
可是……这真是造化弄人,造化弄人啊。
既然瑾瑜把这事托付给了叶先生,那我便信了。”
刘大头闻言,眼睛顿时亮了起来,道:
“三爷,这么说您同意了?”
刘鼎铭点头道:
“只要他能考中进士,做了官,到时候我找关系将他调离京城。
去外地做个知县什么的,远离这是非之地。
天高皇帝远,这件事也没人会知道。”
他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又道:
“只是他又聋又哑,有些不妥。
为官需要体面,需要与同僚交际应酬。
一个又聋又哑的人,如何为官?
就算中了进士,殿试那一关也过不去。
天子亲自策问,你听不见也说不了,那可是欺君之罪。”
刘大头苦笑道:
“三爷,叶先生自己就是大夫,他自己都看不好这毛病,能有什么办法?”
刘鼎铭摆了摆手,笑道:
“你们可知道,这世上除了郎中,还有一群人能治病?”
刘大头微微一怔,道:
“三爷,你所言莫非是仙师?”
刘鼎铭微微颔首,道:
“正是如此,那些仙师可以医治各种奇难杂症。
恰好,我认识清查司的一位孟执事,那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修士。
他在清查司任职多年,与我有些交情。
或许他有仙法能治疗叶先生的聋哑之疾,也未可知。”
刘大头倒吸一口凉气,结结巴巴地道:
“三爷,您还有这样的关系?
金丹修士?
那可是了不得的大人物啊!”
刘鼎铭哈哈大笑,道:
“那是自然。
我刘鼎铭在京城混了这么多年,也不是白混的。
这金越会馆能开得这么大,靠的不只是那些姑娘的姿色和才艺,更重要的是人脉。
上到元婴老怪,下到文武百官,哪个不认识我刘某人?”
他顿了顿,又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不过,孟执事这人脾气古怪,不喜与俗人来往。
我与他相交多年,也从未求过他什么事。
这次我便厚着脸皮求他一次。”
他从袖中摸出一枚令牌,递给刘大头。
刘大头连忙接过,却不知其意。
刘鼎铭又解释道:
“我曾经帮过他,他给了这面令牌给我,说我万一将来有事求他,可以持这个令牌去见他。
你们明日持此令牌去清查司,自有人引你们去见孟执事。
还有一个月就是秋闱了,时间紧迫,你们明天一早就去,不要耽搁。”
刘大头点头道:
“三爷放心,明天一早我就带叶先生过去。”
刘鼎铭闻言,伸手揉了揉眉心,脸上显出几分疲惫。
这一番话说下来,他已是心力交瘁。
侄儿的死讯,加上替考的大事,一桩桩一件件压在心头上,饶是他见惯了大风大浪,也有些撑不住了。
他挥了挥手,叹道:
“我有些累了,你们下去休息吧。
客房已经安排好了,就在东边的厢房,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下人。”
言罢,一个仆人走过来领着众人来到了厢房。
随后,仆人又奉送上了饮食,众人吃饱喝足,困意袭来,各自回房休息了。
叶修回到房间,望着初月探出云间,微微一叹。
他又聋又哑了五年。
说实话,他已经不太在意这件事了。
等他渡过了凡人劫,阳气恢复,修为回归,这聋哑之疾自然会不治而愈。
可现在,刘鼎铭说要找金丹修士给他治病。
他也不清楚能不能治好。
……
……
第二天一早,刘大头便带着叶修前往清查司。
清查司是大魏朝廷设立专门斩杀妖魔鬼怪的衙门。
在大魏也是大名鼎鼎的存在。
这里面的人员基本上都是修士。
不久后,两人出现在一座威严肃穆的衙门前。
守门的一个兵士拦住两人,目光冰冷扫来,沉声道:
“清查司重地,闲人不得靠近。”
刘大头连忙从怀中取出那枚青铜令牌,赔着笑道:
“这位军爷,我们是来找孟执事孟仙师的。”
那兵士接过令牌看了看,又递还给刘大头,道:
“等着,我去通报。”
片刻后,一位穿着灰色道袍的年轻人走了出来。
那年轻人走到门口,打量了刘大头和叶修一眼,淡淡道:
“两位是刘鼎铭派来的?
在下孟执事的弟子。
家师已在院中等候,请随我来。”
随后,两人跟着那年轻道人穿过清查司的大门,进入里面。
一进门,叶修便感觉到了一股异样的气息。
不是杀气,也不是阴气,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威压。
这清查司内似乎封印着某种极其强大的妖魔。
那妖魔似乎就在正中的那间伏魔殿内。
年轻道人领着他们穿过前院,来到一处院内。
院内,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坐在亭子内,眼睛盯着眼前的一盘棋局,时而叹息,时而摇头晃脑。
他像是在思考,手中的黑子迟迟无法落下。
年轻道人带着两人走到老者面前,道:
“师父,客人到了。”
老者抬头看了眼两人,道:
“是刘鼎铭让你们过来的?”
刘大头连忙上前,恭敬一礼,笑着说道:
“孟仙师,晚辈刘大头,奉三爷之命,前来求见仙师。
这位是我家公子刘瑾瑜,路上遭遇变故,伤了根本,又聋又哑,恳请仙师施以援手。”
孟执事抬头看向叶修,不禁眯起了眼神,他伸出两根手指,搭在叶修的手腕上,闭目感应了片刻。
片刻后,他眉头一沉,道:
“真是怪哉!
你体内并无灵力波动,确确实实是一个凡人。
可是你的经脉中,隐隐有一股阳气残留。
而你的聋哑确实是后天,并非天生,只是有些古怪,连老夫都有些束手无策。”
刘大头面带苦涩,道:
“孟仙师,您也没办法吗?”
孟执事叹了声,道:
“你家公子这聋哑之疾,并非寻常的经脉损伤,似乎伤在了神魂层面。
这一点,颇为古怪。
说实话,我确实束手无策。
不过,我倒是可以给他两颗丹药。”
顿了顿,他从袖子内取出一个玉瓶,递给叶修,道:
“这里有两颗丹药,乃是凝阳丹。
虽然不是专门治疗聋哑的,但能温养经脉、调理神魂。
你回去之后,每七天服用一颗,用温酒送服。
两颗吃完,或许能有一些效果。
但老夫也不敢保证能治好。
若能恢复一两成,便是不错了。”
叶修接过玉瓶,微微颔首,在木板上写道:
“多谢仙师。”
孟执事摆了摆手,道:
“刘鼎铭当年帮过我一个大忙,我欠他一个人情。
这两颗丹药,便算是还他人情了。
你们可以走了。”
他说完,挥了挥手,示意年轻道人送客。
年轻道人会意,上前一步,躬身道:
“两位请随我来。”
叶修收起玉瓶,站起身,朝孟执事拱手一礼,转身离去。
刘大头也跟着鞠了一躬,匆匆跟了上去。
两人跟着年轻道人沿着原路返回,穿过那条青石小径,又回到了前院。
前院里比来时热闹了一些。
只见几名身穿月白色道袍的男女从外面走进来,正站在院中说话。
年轻道人正要领着叶修和刘大头从侧门出去,忽然,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咦?怎么是你?”
叶修脚步一顿。
只见一双清冷的眸子正看着他。
正是那晚在古庙中救过他们的那个白衣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