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祷停下的那一刻,神殿里的神光并没有任何变化。
巨大的神像依旧立在中央,周围数千个生命体依旧保持着原本的姿势,属于他们的信仰顺着头顶的祈祷节点向上汇聚,再进入那位至强笼罩星域的神国。
少了一个生命祈祷,实在太正常了。
别说是几千人,就算几百万生命同时祈祷,也总会有人疲惫,有人分神,有人因为自身生命层次太低,无法一直维持与神像的联系。
所以,周围的神职者一开始根本没有在意。
直到那个停下祈祷的生命重新抬起头,说出了那句话。
“这一切信仰,只是神在豢养信徒的牧场。”
他的声音不大,甚至还有些干涩,可附近正在祈祷的生命全都听见了。
距离最近的一个神职者睁开眼睛,神念从那个生命身上扫过,没有发现幻术,没有发现灵魂控制,更没有发现任何外来神力留下的痕迹。
一个三阶生命,灵魂完整,意识清醒,连生命力都没有损失。
这种情况能有什么问题?
无非就是突然不想祈祷了。
神职者甚至没有立刻呵斥,因为这座神殿建立在一位庇护型至强的信仰体系里,对待普通信徒,远没有那些依靠恐惧维持统治的神殿严苛。
可那句话已经传开了。
最先听见它的几十个生命,有人继续祈祷,有人睁开双眼,也有人转头看向同伴,显然没有弄明白这句话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神像没有发怒,神殿也没有降下惩罚。
于是,原本只出现了一瞬间的停顿,很快又有了第二次,第三次。
短短十几息,这片区域便有上百个生命退出了祈祷状态。
那名神职者终于意识到不对,抬手激活了神殿的隔离神光,将这片区域与其他祈祷位置隔开。
他没有抹除任何人的记忆,也没有直接惩罚那个最先开口的生命。
这里供奉的是庇护之神,神殿每年都要接收大量寻求庇护的文明和族群,如果连一句疑问都容不下,消息传出去以后,影响只会更坏。
可他没想到,隔离神光能够挡住声音,却挡不住已经出现在其他生命意识里的那句话。
有人开始在心中重复,有人借着彼此之间的神念交流询问,还有人直接把这句话送进了自己的祈祷。
这就麻烦了。
祈祷节点本来就和信仰网络连在一起,信徒在祈祷时产生的念头,会随着信仰一同进入节点。
正常情况下,这些念头会被神殿筛选,杂乱无章的部分直接消散,只有与祈祷相关的内容,才会成为信仰的一部分。
可那句话没有被筛掉。
它跟这位至强的信仰关系太近了。
信徒在供养神,神在接受信仰,神殿在维持这一切,这些都是真实存在的事情,祈祷节点根本找不到排斥它的理由。
于是,当神职者准备关闭这片区域的祈祷节点时,另外两处位置也有人停了下来。
这一次,不再需要那个最先开口的生命继续传播。
听见者已经开始了新的转述。
同一时间,另外几座神殿也出现了相同的情况。
有的神殿只有一个人停顿,很快便恢复祈祷,有的神殿出现了几十个人的骚动,神职者介入以后,骚动很快平息。
还有一座神殿里,一名信徒在听见那句话以后,直接站起来离开了祈祷区域。
他没有受到任何阻拦。
可就在他走出神殿的那一刻,原本连接在他与神像之间的那一缕信仰,断了。
这一缕信仰太细了,细到那位至强都不可能专门注意。
但对杨望禾来说,这却是毒种传出去以后,第一个真正出现的结果。
前面那些停顿和疑问,只能说明信徒听见了。
只有这一缕断开的信仰,才说明有生命开始用实际行动作出选择。
他立刻把这道回响从无数杂乱感知里分了出来。
那名离开神殿的生命并没有憎恨原本信仰的神,他只是暂时不愿意继续祈祷。
过去数百年里,他所在的族群一直生活在那位至强的庇护之下,族群遭遇过两次星际灾难,都是神殿降下神迹,才让他们延续下来。
这些恩情是真的。
所以,他不可能因为一句话,就把过去的一切全部推翻。
可他同样见过另一件事。
族群中有一片星域,因为空间通道改变,逐渐与神殿失去联系,那里的信徒数量越来越少,祈祷也越来越微弱。
几十年以后,笼罩那片星域的神迹便消失了。
神殿给出的解释是距离太远,信仰不足,无法继续维持神迹。
这个解释没有问题。
那名信徒过去也从未怀疑。
现在他却第一次意识到,神迹与信仰之间,居然绑得这么紧。
多一片信徒,神迹就能多覆盖一片星域,少一片信徒,原本的庇护就会随之收缩。
神当然还是在庇护他们。
可这种庇护需要他们不断供养。
这个念头出现以后,他实在没有办法像过去那样,毫无杂念地跪回神像面前。
所以他走了。
没有争吵,没有背叛宣言,也没有砸碎任何东西。
仅仅是不再祈祷。
而这样的变化,很快便在其他祈祷节点里重复出现。
——
气运神网之外,李雨心一直看着试验范围内的变化。
最初接入毒种的祈祷节点只有六个,其中两个很快恢复稳定,另外四个则出现了不同程度的信仰波动。
这四个节点对应的神殿,相隔非常遥远,文明形态也完全不同。
有的生命天生能够进行神念交流,一句话可以在极短时间里传遍整座城市,有的文明依旧需要通过语言和文字,传播速度自然慢得多。
可不管用什么方式,那句话都在向外传。
这就是半概念意境天赋的可怕之处,它是能根植在信仰中的,无视一切交流阻碍的。
不到半天,出现信仰波动的祈祷节点便增加到了十九个。
这个速度放在凡人世界,当然快得不可思议。
可放在一位至强统治的庞大信仰疆域里,十九个节点依旧太少了,少到连边缘都算不上。
李雨心没有因为这点变化就满意。
她反而更加认真了。
因为前六个节点里,有两个已经恢复稳定,这说明毒种即使进入神殿,也未必能够一直存在。
那些恢复稳定的神殿里,信徒同样听见了牧场那句话,也同样理解了其中的意思。
可他们给出的答案很简单。
神养着他们,他们供奉神,有什么不对?
如果没有神,他们的文明早就毁灭了,如果没有神迹,他们生活的星域早就被星际灾难吞没。
现在他们活着,而且活得很好,仅仅因为神需要信仰,他们便要背弃庇护自己的存在吗?
没有这个必要。
于是,这些信徒在短暂动摇以后,重新开始了祈祷。
其中一些人的信仰甚至比之前更加纯粹,因为他们已经认真想过自己与神的关系,并且主动接受了这种交换。
灵月仙把这两处变化单独标了出来,没有将它们归入失败,也没有遮掩。
第一次试验要的就是这些结果。
如果毒种进入任何神殿,都能让信徒放弃祈祷,那才不正常。
至强能够拥有如今的信仰根基,靠的从来不只是蒙骗。
尤其是这个以庇护立道的目标,他救过的生命,延续下来的文明,都是真实存在的。
杨望禾可以把这些关系中的另一面揭开,却没办法抹掉那些功绩。
“这样也好。”
李雨心看着那两处恢复稳定的神殿,心里反而松了一口气。
她需要的是对付3621个阻碍者的办法,也要避免把拉尼亚凯亚所有信仰都变成一句空话。
如果万口成真只能制造无边无际的怀疑,连真正值得维持的信仰都能毁掉,那这东西用出去以后,最后会伤到天神教自己。
现在有了分化,反而说明信徒依旧在选择。
选择本身,就是最重要的边界。
这也从一定程度上,说明杨望禾的天赋还没有夸张到一定程度。
看到这可能有人会疑惑,怎么看起来这么垃圾啊,这么搞,能有什么作为。
别急,杨望禾永远不是一个人,他的背后,还有整个杨家,有独属于天神家族的气运神网,有十四阶至宝智慧女神。
——
但现在,杨望禾那边却没有这么轻松。
随着十九个祈祷节点出现波动,落在他神环上的回响已经从最初的几道痕迹,变成了一片彼此交错的杂乱感知。
有信徒在感激那位至强,有信徒在质问神殿,有信徒只是听见了一个新词,根本不理解牧场是什么意思。
还有些生命连神与信徒的关系都没有弄明白,便顺着周围同伴的情绪,把那句话改得面目全非。
有人说,那位至强从来没有庇护过任何生命。
这句话刚出现,便失去了继续传播的能力。
因为那位至强庇护众生的事实太清楚了,不仅杨望禾知道,转述这句话的信徒同样知道。
他们所在的文明能够延续到今天,就是无法绕开的证据。
于是,这条分支只传了几次,便在杨望禾的感知里彻底消散。
还有人说,所有进入神殿的信徒,最后都会被那位至强吞掉灵魂。
这条分支消失得更快。
它连半真话都算不上,只是某些生命在恐惧里编造出来的东西。
杨望禾甚至不需要主动处理,天赋本身便将它排斥在外。
但另一种说法保留了下来。
没有足够信仰,神迹便会消失。
这句话同样经过了裁剪,没有提及距离、空间阻隔和神殿维持神迹的消耗,只留下了最刺人的部分。
可它有真实依据。
那片因为信徒减少而失去神迹的星域,就是依据。
所以它能够继续传播,而且传播速度比原来那句话更快。
杨望禾感觉到以后,脸色变了一下。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理解,为什么伟大的帝尊至上,当年会把他的这道天赋评价为鸡肋。
它确实只能传真话。
可半真话与被裁剪过的真话,有时候比谎言更难处理。
谎言可以被事实直接击破,这种话却能一直依附在事实上,让听见者自己补全剩下的部分。
更麻烦的是,那些补全出来的内容并不受他控制。
他可以看见一条条传播分支,可以感知它们带来的回响,却没办法把自己的解释塞进每一个信徒意识里。
一旦他这么做,传播便会被他自己打断。
因为万口成真只能传播那句话,无法让所有听见者都接受杨望禾本人想要的答案。
命鸿仙察觉他的神环出现波动,抬手在气运支路上点了一下。
原本还在向外延伸的支路立刻停了下来,十九个节点之外的通道全部被封闭。
“稳住神环,先别管他们怎么理解。”
这是她第二次开口提醒。
杨望禾没有回答,只把全部注意力收回自身神环。
最外层的光芒已经暗了一线,灵魂本源依旧完整,长生经的修炼体系也没有受到损伤。
这种负担依旧处于推演范围内。
可试验开始还不到一天。
如果十九个节点变成一千九百个,再变成十九万个,他的神环会变成什么样,谁也说不准。
命鸿仙也没有把握替他完全挡住。
气运神网能够大幅度万倍亿倍的提高传播上限和广度,却无法改变他与天赋之间的关系。
每一个由毒种引起的信仰回响,最后都要在他身上留下痕迹。
这才是使用万口成真的真正代价。
该怎么解决呢?
巧了,咱们杨家是有第二件十四阶至宝的,那就是终极超脱母孕巢穴神宫。
温玉出马,杨望禾毫无危险,什么伤害都不算事。
只见,原本因为这点信仰回馈的心灵之伤,让杨望禾头疼的时候,一道璀璨神光突然降临。
一瞬间,真的只是一瞬间,杨望禾直接完美蜕变。
靠。
杨望禾还是第一次感受到家族这件至宝重器的含金量。
十四阶至宝的珍贵程度,已经无法用语言来形容了,就算是身为杨家人,也不是谁都见过的,更别说享受过了,除非你死一次,让人家复活,你倒是能见上一下,但也不一定能看到本体。
事实上,整个杨家,见过温玉本体的人,不超过一百人。
真的不算多,连百分之一都没达到。
可现在,杨望禾见识到了。
太强了,真的太强。
要知道,他这种心灵之商,是一种类似于维度概念的负面反馈,也是传播谣言的直接伤害。
相当于真实伤害,游戏里叫真伤,无法防御的按照,只能靠自己硬抗,或者靠自己的本源去恢复。
如果他很强大,比如达到至强阶段,那就无所谓了,可惜他不是啊。
所以,这种针对一个神灵信仰体系传播谣言的举动,负面反馈是很恐怖的。
结果呢?
在温玉这里,也就是瞬间的事。
可能,人家都没有耗费多少能量。
轻松得很。
嘶!
这就是我杨家的十四阶至宝啊。
此时此刻,杨望禾再也没有了之前的镇定和稳重,心潮澎湃。
我杨家能屹立宇宙之巅,不是侥幸,能统一拉尼亚凯亚,不是开玩笑,这就是底蕴。
杨望禾信心满满。
他的变化,外人看在眼里,李雨心暗自微微颔首。
既然自己没什么危险,那还说什么。
杨望禾直接放开了手脚,强大的半概念意境天赋疯狂输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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