契机?
其实是现成的。
刚才在松涛苑的花厅里,李老太爷跟爷爷谈得正热乎,忽然转过头,看了杨军一眼。
“隔三差五,送来便是。”
隔三差五。
四个字,听着像客套,其实是顶实在的通行证。
杨军现在是四岁的身体,这点就非常好,不会给任何人有威胁的感觉,可谓最直接的通行证。
想去哪就去哪,大人只会觉得,这孩子上进。
如果是成年人,他要是没事往人家后院跑,怕是要被人当成登徒子,乱棍打出来。
想想还挺唏嘘。
————
隔了三天,爷爷让周礼再次送他去拜访松涛苑李家。
这次没让爷爷陪着。
周礼赶着马车,出了城西的巷子,没多远,就到了松涛苑门口。
春末的杭城,天是干净的蓝。
墙头上探出来的花,一蓬一蓬,粉的白的,开得热闹。
说实话,这地方,比直隶养人。
门房认得他,笑呵呵地往里引。
李老太爷在书房,见了杨军,又随口考了两句书。
都答上来了。
“好孩子。”
李老太爷摸着胡子:“去玩吧,瑞霖在廊下等着呢。”
杨军应了一声,出了书房。
李瑞霖果然在,一见他就招手。
“杨军,我昨个逮了只大蝈蝈,斗给你看。”
“你不用上学吗?”
按理说,李家是书香门第,家族里的子弟应该从小就严格教育,像这些玩鸟斗虫之类的,完全就是败家之景,李老爷子怎么会同意。
“嘿嘿!我一天就有一个时辰的时间玩耍,这个时间可以随意支配的。”
杨军这次恍然。
不经感觉服气,几百年的世家大族,确实有一套,该学的时候学,该休息的时候彻底放手,张弛有度,只要把握好大方向,那就一点问题没有。
杨军跟着他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瑞霖哥,我想去后面园子看看。”
“后面园子?都是草,有什么好看的。”
“上次没逛完。”
李瑞霖挠了挠头。
“那你去吧,别乱跑,我在这儿等你。”
“好。”
杨军一个人,顺着回廊往后走。
回廊很长。
拐过两个弯,人声就远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阳光斜斜地照进来,把回廊的格子窗,影子印在地上,一格一格的。
风里有花香。
说不清是什么花,甜丝丝的。
然后,箫声响了。
还是那支曲子。
还是那个调子。
还是卡在同一个地方。
断断续续的,像是吹的人,一遍一遍地试,又一遍一遍地过不去。
杨军的脚步,慢了下来。
说实话,以他的手段,想让李家欠他一个人情,有一百种办法。
想让那个小姑娘看他顺眼,也有五十种。
可那都不行。
他忌惮的从来不是李家。
是李家背后,那双可能存在的眼睛。
终焉联盟。
谁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来,用什么手段来。
所以,只能这么笨办法。
慢慢来。
他循着声音,穿过一道月洞门。
门是个圆的。
像一面镜框,把里面的景,框成了一幅画。
画里,是一棵老槐树。
树冠很大,叶子绿得发亮,把半个院子都罩住了。
阳光从叶子缝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风一吹,碎金就晃。
树底下,蹲着一个小女孩。
她背对着门,怀里抱着一支箫,正对着树干吹。
穿着一身素白的小袄。
头发扎成两个小揪揪,扎着两根白头绳。
蹲在那儿,小小一团。
像一株没长开的花。
杨军站在月洞门边上,没有进去。
她吹了半句,又卡住了。
停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箫,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把箫贴在唇边,又吹了一遍。
还是卡住。
她有点急了。
又吹。
又卡。
杨军听出了那个调子。
《梅花三弄》。
这曲子创作年代在东晋(约公元 4 世纪)。
原创者为东晋名将桓伊。
三弄的含义:主题泛音在琴的不同徽位(上/中/下准)重复三次,喻梅花次第绽放。
——
这支曲子,他上辈子,听雨心吹过无数遍。
只是那时候,她吹得行云流水,山高水长。
不像现在。
现在的她,五岁,瘦瘦小小,卡在一支曲子转调的地方,怎么也过不去。
杨军忽然想笑。
整个松涛苑,整个杭城,整个蓝星,这个时代。
没有人知道,眼前这个卡在转调处的小女孩,将来会是什么样子。
她会成为整个天神家族的主母,不朽永恒神国的天后,拉尼亚凯亚最尊贵的雌性生物,没有之一。。
还会成为恐怖的至强者。
当然,前提是成为他的妻子,与他并肩,把一份信,从时间的这一头,种到那一头。
《我信永固,你信永存》。
这八个字,是她的意境,也是杨军赖以苟道的关键一环。
而现在,她只是一支曲子都吹不利索的五岁小姑娘。
全世界都还不知道,这颗明珠已经落在了这里。
只有他知道。
不对,还有终焉联盟知道。
——
杨军正想着,箫声忽然停了。
是李雨心听见了脚步声。
她回过头来。
一张小脸,白净净的,瘦。
瘦得下巴尖尖的,一双眼睛就显得格外大。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素白的小袄,镀了一层金。
哪怕年级还特别小,也已经开始显露绝世风姿,那神女气场,现在居然逐渐显现,让人看着就不敢靠近的样子,是气度,是气场,是那种让人不敢亵渎的意境和唯美。
杨军深呼吸,就是这样,这就是李雨心。
哪怕成为帝尊,他都没有后悔过,让她成为自己的正宫,因为她配得上。
李雨心的那眼睛里有警惕,有打量。
杨军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动。
这种眼神,太熟悉了,就是那种打量,脑子里已经开始进行建模,飞速运转。
她现在肯定在想:这是谁,怎么在这,为什么要来,他是干什么的,他的身高,他的眼睛,他的背景,等等。
这样的思考方式,只有那些活了半辈子的老狐狸,才能瞬间开始建模琢磨。
什么是智慧,这就是。
普通人根本不会想太多。
杨军突然想起来,李雨心的属性里,是有智慧如海这个特性的。
年级这么小,就已经开始出现了端倪。
真棒。
如此小怎么就学会了看人眼色?
没人教,这就是天赋啊。
杨军啧啧称奇。
“你是谁?”
她抱着箫,站在原地,没动。
声音小小的,不怯也不冲。
“我姓杨。”
杨军站在月洞门口,不躲不闪:“来拜访老太爷的。”
“哦。”
她应了一声,没有下文。
抱着箫,看着他,好像在等他说完。
“你是来找瑞霖哥玩的吧。”
“不是。”
“那你来找谁?”
“找你。”
“你认识我?”
“刚认识。”
杨军往前迈了半步:“我叫杨军,你呢?”
女孩抱着箫,看着他,没答。
过了会儿,才说。
“李雨心。”
李雨心。
这三个字,他听了一辈子。
如今,从五岁的她嘴里,亲口说出来。
杨军心里那根弦,又动了一下。
“我听见箫声,就走过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月洞门:“这地方,是你们家的后院吧。”
“这地方没人来。”
她没接他的话,像是在跟自己说。
早习惯了,这扇门里,从没有人踏进来过。
“我不是人?”
杨军接得飞快。
她愣了愣,像是没想到他会这么接话。
然后她抿着嘴,没忍住笑了一下。
又很快收住。
杨军想,她笑起来,其实很好看。
只是她自己不知道。
“你吹的是什么曲子?”
“《梅花三弄》。”
“真好听。”
适当的夸赞,能拉近关系,杨军这点情商还是有的。
她没马上答。
她低头,摸了摸怀里的箫,像摸一件很金贵的东西。
“我娘教我的,我也觉得好听,就是总是吹不好。”
声音平平的,听不出有多难过,可杨军明白,伤心到了深处,就是平淡,已经到了极致,自然没什么可表现的。
“我娘说,这支曲子,是讲梅花的。”
“梅花不怕冷,下大雪也开花。”
“她说,吹熟了,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杨军没接话。
可她娘没教完,人就没了。
曲子没吹熟,人先没了。
所以这曲子,永远卡在同一个地方。
永远过不去。
杨军没再说话。
他也在月洞门边上,蹲了下来。
隔着几步远,看那棵老槐树。
两个人就这么蹲着,谁也不说话。
杨军在可以打造一个唯美的氛围和环境,女孩子,尤其是李雨心这种人,她最看重的,就是第一印象。
如果没有一个好的开端,那后期就算再怎么弥补,都不可能完美无缺。
当初杨军在雨季的竹林,搞了一场精心策划的偶遇,虽然早就被李雨心看破了,但其实全程都非常唯美,有氛围感,李雨心能感觉到他的用心。
所以,虽然刻意了点,但结果是很完美的。
氛围感有了,唯美感有了,第一印象就是完美无缺的。
这才有了后来。
100星的完美女神,100星的忠诚度和爱意度,要从第一次见面开始。
很多人不明白这个道理。
女人喜欢一个人,其实只有一瞬间,只有第一次见面。
如果很长时间都在慢热,那只有一个答案,她没看上。
当然,现在这个年纪,提爱情就扯淡了,但道理是这个道理。
——
阳光很静。
风很轻。
槐树的影子,在地上一动一动。
忽然,一阵风来。
树上的槐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
白的,细碎的,像一场小得不能再小的雪。
有一片,落在她肩上。
她低头,看了一眼。
没有拍掉。
她抱着箫,忽然又吹了起来。
这一次,没有卡。
顺顺当当地,往下走了半句。
她自己都愣住了。
她停了箫,睁大眼睛,好像不相信刚才那声音是她自己吹出来的。
然后她回过头,看着月洞门边上的杨军。
那一眼里,没了警惕。
有点疑惑,有点新鲜,像是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在,她反倒吹顺了。
杨军也看着她。
他没说话。
为什么?很简单,只需给一点轻微的环境引导就足够了。
风把槐花吹了满地。
“你刚来杭城,就你一个人,不闷吗?”
杨军想了想。
“有点。”
她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答案很满意。
“我也闷。”
“没人跟我玩。”
杨军心里,软了一下。
他当然知道为什么,因为大家都不敢靠近李雨心。
凡人怎么敢跟女神肩并肩?
孩子是最敏感的。
当然,李雨心的性格,也是一个因素。
她的爱好和玩耍,就是音乐,文学之类的,自然跟别的人玩不到一起。
完全是两个世界的人。
杨军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
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雨心,雨心。”
是个丫鬟在喊,声音尖尖的,带着点不耐烦。
她的身子,明显僵了一下。
然后,杨军看见,她飞快地把箫往身后一藏。
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土。
脸上,浮起一个笑。
那笑来得太快了。
快得像早就练好了,就等着这一下。
嘴角弯弯的,眼睛弯弯的,乖乖巧巧。
一看就是个听话的好孩子。
五岁的孩子,变脸比翻书还快。
杨军看着她那个笑,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雨心,你又躲哪儿去了?太太那边等着你呢。”
一个穿青布衣裳的丫鬟,从回廊那头小跑过来。
看见杨军,愣了一下。
“这是……。”
“是老太爷的客人,杨家的小少爷。”
她替杨军答了。
答得又快又稳,把丫鬟的疑问堵了回去。
丫鬟看看杨军,又看看她,没再问。
“快走吧,太太那边催呢。”
“嗳。”
她应着,往那边走。
走了两步,她又回过头来。
“你明天还来吗?”
“来。”
她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不用哄我。”
杨军没说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
“我真来。”
她没再说什么。
跟着丫鬟,往回廊那头走了。
走到拐角,她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然后,人就不见了。
杨军站在原地,看着空了的月洞门。
满地的槐花,白的,碎碎的。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雨心跟他提过。
她小时候,最怕入夜。
因为一入夜,整个院子就安静下来,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忘了。
李雨心的离去,瞬间让这个比较荒凉的后院的氛围变了。
人不在了,萧也不在了。
但回音还在。
孤单,也还在。
杨军微微颔首,心里非常满意。
今天的一切,都是那么顺其自然,第一次初见,完美达成了自己的目标。
一个好的开端,就是成功一半的标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