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压上铁桥,轰隆声一下子闷了起来。
大河到了。
这个时节,河面还封着半冻。
冰凌一块一块,撞在桥墩上,碎成白的沫。
车厢里的人都趴到窗边。
杨军也趴在窗边。
他看着那条又宽又浑的河,心里突然想起了一句。
君不见,大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整节车厢都是自家人,谁也听不见他心里的声音。
可他看着这条河,心里清楚。
这条河,很快就不会太平了。
想到即将到来的全面战争,哎,不能想,摇摇头。
——
接下来,就是换车。
换车,换车,再换车。
中州站,彭城站,江北站,一站一站往南。
杨家几十口人,拖着几百箱东西,还有两匹马,两匹骡子,两条猎犬。
每到一站,周礼就扯着嗓子吆喝。
长工们抬着箱子,在月台上跑。
这个年代,火车站就没有不挤的时候。
逃难的人,北上南下,把每一个站台都塞得满满当当。
在中州站换车的时候,杨军被张妈抱着,在人群里挤。
他听见旁边有人小声说话。
“华北那边,风声越来越紧了。”
“听说日国人,已经在往关内调兵了。”
是两个赶路的汉子,一边走一边说。
杨老太爷没说话,只是把杨军的帽子往下压了压。
杨军知道,爷爷是怕麻烦。
越是乱的时候,越要低调。
到了沪上站,杨老太爷站在月台上,望着这座陌生的城市,忽然说了一句。
“这地方,比咱们曹庄的县城,大了何止百倍。”
杨军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这座城市,几年后会是怎样的人间地狱。
——
三天三夜后,火车到了杭城。
杭城站,比县城站气派多了。
青石站台,拱形顶棚,人来人往。
杨老太爷下了车,四处看了看,感慨道。
“难怪都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果然是个好地方。”
杨军也跟着下了车,站在爷爷身边,看着这座很熟悉,又陌生的城市。
说熟悉,是因为他重生后,在杭城呆过一段时间,甚至后来世界一统,自己也带着李雨心生活过,所以熟悉。
说陌生,是因为这个年代的杭城,跟十几年后,还是有很大差别的。
接下来,短短三天时间,杨家就彻底安顿下来,在城西买了一处宅子。
离松涛苑,不到两里地。
宅子是周礼在电报里就相好的。
到的头一天,牙人带着,连看了三处。
一处临街,太吵。
一处只有一进,几十口人,塞不下。
最后定的,是柳荫巷这处。
两进的宅子,青砖黛瓦,黑漆大门。
门楣上嵌着青砖,砖上刻着缠枝莲,刀口深,是老匠人的手艺。
推开大门,是个青石板的天井。
天井里种着一棵桂花树,比碗口还粗,正挂花苞。
东厢西厢,各三间。
正屋五间,明间是堂屋,两边住人。
后头一溜罩房,厨房、柴房、杂物间,都在那儿。
后院有口水井,井台是新砌的。
杨军站在天井里,看着那棵桂花树,总觉得这地方有点眼熟。
瞬间想到,哑然失笑。
他重生后头几年,就在这附近住过。
牙人在旁边陪着笑。
“杨老爷,这宅子原是绸缎庄刘掌柜的,前年举家去了沪上,托我出手,家具都是现成的,红木的,连带地契,一共三千。”
周礼皱了皱眉。
“刘掌柜在的时候,这宅子挂了两千五,挂了两年没人接。”
牙人讪讪地笑。
“那不是前年,去年,行情不一样嘛。”
“两千二,家具留下,地契过户的费,我们出。”
牙人犹豫了半天,一跺脚。
“成,杨老爷爽快,我也爽快,就当交个朋友。”
杨老太爷听周礼报完账,点了点头。
“宅子不错,就是空了两年,得好好收拾。”
“是,老爷。”
这么大的宅子要是收拾,可是很麻烦的。
张妈带着几十号人,先扫内宅。
梁上的灰,地上的土,门窗上的蛛网,一处都没放过。
水井里的水,一桶一桶打上来,把堂屋的方砖地,擦得能照出人影。
青石板缝里的草,墙角的青苔,全铲干净。
柴房是空的,周礼打发人去柴炭行,订了两车柴,一车炭。
粮食也是空空荡荡,直接派人去买,各种主食杂粮一下子买了上万斤,肉类百斤左右,这些不急,缺了随时都能买,这里不是村庄,而是城市,想买什么很方便。
油盐酱醋,一样一样,从酱园和油铺里搬回来。
然后就是锅碗瓢盆,大瓮大缸等等。
不得不说,搬家真的是挺熬人的,这些琐事,别看不起眼,却非常的繁琐。
而且还费钱。
看不见的针头线脑,生活用品,居然能花掉数百大洋。
这还是买的一半货色,如果是买精品的,那就没数了。
比如景德镇出产的精品瓷器,好的能贵到天上。
他杨家又不是大户,只是个地主而已,放在杭城这个大城市,简直不值一提。
杨老太爷还没有那么骚包,能用就行。
然后,就是桌椅板凳,被褥床单之类的,基本都是新买,又是一大笔支出。
三天后。
正堂大厅,杨老爷子跟管家周礼盘账。
一算下来,让人大吃一惊。
光是充实整个宅子,就花费了1800多大洋。
吓人。
杨军却瘪瘪嘴,无所谓的摇摇头。
这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他关心。
现在,三天已过,安家置业完成,该干正事了。
随即,在心理暗示的引导下。
拜访李家的任务,排上日程。
————
安顿好后的第三天,杨老太爷备了厚礼,带着杨军,正式登门拜访李家。
礼备得足。
两坛直隶老酒,一箱皮货,还有一盒让张妈备的点心。
为什么说这个礼很足?
因为是初次拜访,相当于见面礼,你要是搞出什么大手笔,那就是得罪人了,谁敢让你上门啊。
又不是求人办事。
就算求人,也是需要进一步接触后,才能送大礼的。
拜见的理由很体面。
听闻李老太爷是文坛大家,特来求教。
实则,是周礼建议的。
当然,周礼自己以为那是他的主意,其实全是杨军在背后操控。
松涛苑的门房通报之后,没多久,一位五十多岁,气度儒雅的老先生,迎了出来。
正是李老太爷。
杨军顿时感觉好笑,这个老家伙,在不朽永恒神国当公爵,已经娶妻纳妾了几百人,子子孙孙都生了好多。
李雨心莫名其妙多了上千个亲戚,别提多糟心了。
听说每天都有所谓的外戚拜见打秋风,要爵位。
搞得她烦不胜烦。
具体怎么处理的,杨军懒得过问,只是听说罢了。
现在再看这老头,谁能想到啊。
只能说,读书人的心思,就是花。
————
李老太爷看到杨老太爷,又看了看他怀里抱着的四岁娃娃,有些意外。
“这位是?”
“老朽杨某,直隶人士,慕名来拜访李老先生。”
“这位小娃娃。”
“老朽的孙儿,杨军。”
李老太爷捋了捋胡子,打量着杨军。
四岁的娃娃,白白净净。
一双眼睛却沉稳得不像话。
“好孩子,几岁了?”
“四岁。”
杨军仰起头,脆生生地回答。
“识字吗?”
“认得一些。”
李老太爷来了兴致,随口夸了一句。
“那你说说,人之初,性本善,下一句?”
“性相近,习相远。”
“苟不教?”
“性乃迁。”
李老太爷的眼睛,亮了一下。
四岁的孩子,三字经能接上来,不算稀奇。
稀奇的是,这孩子回答时的神态。
不急不躁,从容得很。
这很关键,气度和仪态,有时候是天生的。
很多人哪怕知识渊博,也是畏畏缩缩,束手束脚,根本成不了大事。
李老爷子心里很清楚其中的差距。
“好,好,是个读书的好苗子。”
李老太爷很高兴,拉着杨军的手,往里走。
“来来来,进来坐,进来坐。”
杨军跟着李老太爷,走进了松涛苑。
松涛苑很大。
占地五亩的江南园林,亭台楼阁,回廊曲折。
处处透着书香世家的气派。
李瑞霖站在廊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新来的小娃娃。
他是李家的旁支小辈,今年六岁,正是贪玩的年纪。
“你叫什么名字?”
“杨军。”
“杨军?”
李瑞霖歪着头:“你家是做什么的?”
“种地的。”
杨军说:“直隶,有上千亩地。”
“上千亩?”
李瑞霖眼睛一亮:“那你们家一定很有钱!”
杨军由着他拉着,目光却越过庭院,望向东跨院的方向。
那里,隐约传来一阵箫声。
断断续续,不成调子。
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孤独。
杨军的脚步,慢了下来。
“李瑞霖,那边是什么地方?”
“东跨院。”
李瑞霖随口说:“那是雨心妹妹住的地方。”
“雨心妹妹?”
“嗯,她爹娘没了,住我们家,性子孤,不爱理人,天天躲着吹箫。”
杨军垂下眼帘。
“我想去看看。”
“啊?她不理人的。”
“没事,我就听听。”
李瑞霖挠了挠头,还是带着他,往东跨院的方向去了。
李老太爷留杨老太爷在花厅喝茶。
谈诗论文,相谈甚欢。
杨军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
他一边听,一边用金手指搜索信息。
“杭城,李家,李雨心。”
信息,回来了。
1,李雨心,1932年生,姑苏人氏,李家三房独女。
书香世家,苏杭两地皆有根基,在姑苏经营着几家商铺,家资殷实,父母于1936年相继离世,父母去后,由大伯李成(字柏宇)接到杭城,寄居松涛苑东跨院。
先天有心疾,体弱,难活过十八岁。
(具体的属性和神秘信息,都在之前的原文中,这里并没有,因为现在李雨心才五岁,还没有呈现出完美状态。)
——
杨军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
箫声还在。
他听得出,那是《梅花三弄》。
杨军记得,上辈子,雨心说过。
她小时候,最怕入夜。
因为一入夜,整个院子就安静下来,安静得让她觉得,自己被全世界忘了。
她娘就教她吹箫。
跟她说,有声音陪着你,就不孤单了。
后来她娘走了。
箫还在。
声音还在。
孤单,也还在。
一个五岁的孩子,失去父母,离开故乡,寄人篱下。
只剩下一支箫。
杨军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没关系。
雨心,我来了。
不对,我又来了,哈哈。
李瑞霖在前面喊:“杨军,你走不走啊?我带你去看蝈蝈!”
“来了。”
杨军最后看了一眼东跨院的方向,转身,跟了上去。
箫声还在身后,断断续续。
他听得出,那支曲子,吹得很认真。
像是怕吹轻了,就再也听不见了一样。
杨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雨心,再等等。
一切都需要契机。
其实直接用心理暗示,和各种天赋,也是可以的,把整个李家搞定,自然是为所欲为。
但那样的话,隐患太大。
敌人可是终焉联盟,谁知道用什么手段,谁知道什么时候来。
所以,必须谨慎一些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