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柳三而言,能赚钱才是硬道理。
比如他愿意开门纳才,即使文周在祁州的底细单薄,胜在舍己忠心。
再比如文周一纸文书说走,他也不想花心思特地挽留,毕竟,与聚财无关。
百花则不同,女人嘛,心思弯弯绕绕得难免多些。
她似乎尤其关注任何入驻柳市的商户,也爱探听发生在百花楼的一切。
他与百花是合作关系,并非严格意义上的上下级。
就比方说,她带着那匣子落荒而逃,他也没兴趣追究,因为那匣子是百花的身家性命,不是自己的。
他只要能赚钱,赚很多很多钱就行,替自己,也替背后的主顾。
绕回来再说醉月轩。
这楚馆的名字在百花口中多次提及,甚至令他都计上心头,一次询问账房,账房大抵这么说的,“那楼阁建得气势不凡,又从境外来的,或可成为未来咱们的劲敌。”
他当时就笑了。老账房的功课恐怕没做好,竟对自己家底都提拎不清。
百花楼的身后,百花那股势力占一半,自己这背后又占一半。
一半和一半是否是同盟,但还未可知。
“那死在醉月轩的二世子不是夫人眼中钉么?该不是夫人?——”
他有此疑问,却被屠霸糊弄了去,继而又听说醉月轩洗脱冤屈,还从二世子家中搜出通联境外的交易文书云云……
他当时只顾冷笑,因那文书的下落早被百花探得,真不知女人的葫芦里卖什么药。
柳三从回忆里醒神,遥遥望着椅上人。
这男人,就是醉月轩最神秘、而最深居浅出的“东家”。
他待客竟也不变姿势,看来真如传言中身体羸弱。
一身云纹长衫颜色素淡,外罩的薄氅同色,氅衣毛领衬得那下颌更为尖削。
那方脸色是种久不见日光般的苍白,唇色也极淡,似乎十分畏寒,室内炭火分明充足,可膝上却还搭着绒毯。
他的眸眼传神,抬眸看人时视线温和沉静,丝毫不显商人的俗侩和精明。
传言诚不欺我,男人浑身从骨子里就透出来羸弱之气,从外到内,如影随形。
“文老板,久仰。”
柳三一面拱手,心跳蓦地漏掉一拍,他居然也姓文?!
笑容是生意人惯有的圆融,柳三的目光却更似精细的尺,飞快丈量对方的每一寸。
这姓氏让他心头的刺微动。
若非眼见为实,确定并非同一个人,也未免太巧了。
“柳公子,请坐。”开口嗓音带着病中明显的气虚,
柳三心神更加沉稳,因这说话声音一般人掩饰不住,也伪装不了。
“文老板”微抬手示意,手腕从宽大的袖口露出一截,瘦得腕骨凸出。
话音未落,口中溢出一阵压抑的轻咳,他侧过脸,用素白的帕子掩住口,肩背轻颤不停。身旁的少年近侍立刻上前递上温水,动作熟稔,眉宇间是毫不作伪的忧色。
柳三依言在对面坐下,目光扫过茶案。
那册摊开药录上,字迹清峻虚浮,所见一切细节都指向一个事实,这位“文老板”久被病痛所磨,神秘也不足为奇。
“听闻,文老板近日得了些好东西,”柳三试探着开口,态度诚挚,语气和缓。
“柳某不才,在药材一行也算略有涉猎,心中好奇特来拜会,还望莫介意唐突。”
薛纹凛借着咳嗽平息的间隙,轻轻喘息,良久才缓声,“柳公子消息怎会灵通?我正为此烦恼,这几日已接到许多拜帖,不知如何应对。其实,那所谓好物,不过是些边地野物,机缘巧合罢了,我与内子所知其一二,说到底并不精通。”
他每说几个字都似要调动些气力,态度却不卑不亢。
“小一,取单子来,又不是什么秘辛,给柳公子过过目。”
少年侍从应声,从不远处的茶案下取出一卷素笺,双手递给柳三。
柳三迟疑地接过,万万想不到对方会如此痛快,一目十行扫过,眼中目光越发聚满惊羡,以上至少七八样药材名目,非但名字一个比一个奇诡,描述更是语焉不详。
柳三看得仔细入神,越加强烈的渴望悄然跃上眉眼,指尖在纸面上轻轻划过,似乎在掂量每一个字的分量,这单子边缘尚有翻阅留下的细微卷痕,应被人多番斟酌查看。
“果然……都是稀世罕有之物。”柳三对那些名目多半不识,总归任务当头,便是想方设法也要弄了来。
男人放下单子,坐到薛纹凛同桌近处,再抬眸时笑容见深,眼底探究未减。
“文老板好本事,这等宝物也能收入囊中。不知……可有意转让?百花楼愿出高价,绝不让文老板吃亏。”
薛纹凛闻言,面部分寸未动,显是并不惊讶,却也没有立刻回答。
他端起参茶浅浅抿一口,喉结滚动得迟缓,好似连做吞咽的动作都吃力。
待放下茶盏时,指尖不经意碰到柳三放在案上的手背。
一触即分。
柳三浑身一僵。那指尖的凉意透骨而来,绝非正常人应有的体温。
习武之人的本能和好奇心让他下意识探向对方的腕脉——
“文老板,你这病势……”
沉疴难继之脉。浮而无力、细若游丝,而又节律紊乱,隐隐有断续之象。
内力高深者伪装不出来,与文周行动间的气息平稳、身手利落大相径庭。
他默默感慨自己始终多疑的性子。
但多疑终究没什么不好,这世间姓文之人,总不止一个。
“柳公子厚爱。”薛纹凛开口,面上含着几分无奈的苦笑,“久病多年,似也能残喘活下去。再说这些药材,于文某而言并非单纯货物。其中几味正是延医用药所需,获得侥幸,故而,暂无出售之意。”
他说话间,目光恰时落在搭着绒毯的膝上,姿态里是久病之人的认命与固执。
柳三眼底闪过一丝失望,继而闪过一丝意味不明的精锐。
“不必解释,本就是柳某冒昧。”柳三态度愈发客气,甚至带上了几分莫名的感同身受,“文老板保重身体要紧。若是日后改了主意,或寻到新的药源,百花楼的大门,随时为您敞开。”
一席话后,柳三拱手告辞,上了回程马车,圆融的笑容也淡去。
醉月轩……
难怪百花对此地计上心头,也难怪,永定侯十分留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