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小院人去楼空,几人换个皮相已置身醉月轩。
轩中气象与初时大相径庭。
盼妤满脸愕然翻起账册,时而抬眸惊叹,“早知莺巢皆是销金窟,我当年何必苦哈哈地开客栈?!”
程泰来稳重地笑,“以属下的拙见,夫人之性情纯婉,赚不得里头的脏钱。”
女人眉毛高挑深以为是,放下册子,眼睛看向桌上摊开的地图。
“照你这么说,柳三比起百花,真算不得合格的生意人。”
程泰来看了眼伫立窗边巍然不语的“东家”,斟酌后回答,“从探子来报,自从百花夫人失踪后,楼中大小事务虽一应照旧,但账务上,进少出多。”
“稀奇。”盼妤摩挲下颌沉吟,“背后之主能忍?”
她只没明说,百花楼若是谷地吸纳财富的工具,怎容得柳三当家做主?除非,运作这楚馆还有别的势力。
“或许真如你所言,利聚而驱,那老婆子善交善营,哪里都留点桩子。”
她忽而惦记一事,肃然起问,“假扮百花那阿鸢可能查出什么来?”
程泰来摇头。
她倒并无多少遗憾,结果尚在意料之中,“这边风声倒放出去了。”
盼妤低声随口说话,较之素日出入神秘,今日换了身利落的青灰衣裙,更显眼神清亮,“要经由可靠些的市井耳目,模模糊糊地传,名字越玄乎越好。”
程泰来又笑,但始终恭谨,不敢因盼妤姿态随意而显出任何一丝放纵。
“今日坊间已有传言,说醉月轩新东家好魄力,从长齐边境弄来一批稀世之物,据说,有些稀罕到只在宫廷秘录或古老方子里才提及。”
薛纹凛显得兴致盎然,从窗纸的缝隙望楼下,后亭走满忙碌搬运箱笼的伙计,箱笼自然是空的,但架势尤做得足。
他沉默须臾,只问,“百花楼那边,还有别的动静?”
程泰来正经肃立,“近日,百花楼进出生面孔多了些,那位很少露面的二掌柜频繁与境外药材行、古玩店会面,看似寻常交际,或有打探我们进货源地的可能。”
盼妤亦步亦趋,也顺着缝隙看去,“果然谨慎,总之疑心了就好。永定侯府呢?”
“侯府明面上一切如常。”
薛纹凛收回目光,转身走到桌边,手指点在地图上一处,“已出现小股身份不明之人,行迹形似鱼龙混杂。看来,百花楼与他,更像黄雀在后的关系。”
女人蹙眉,一路嘴快,“我们才是黄雀。”
薛纹凛不置可否。
“将货存放城西榆钱胡同小院。”男人的指尖在地图上划过一条线,“地方由泰来提前物色,越像普通民居越便于设伏。”
计划已定,剩下的便是等待。
入夜深,醉月轩后院独有一派静谧,连池塘边的蛙声都与住过的小院相似。
薛纹凛站在廊下欣赏细月,独处不多时,一件披风就覆上肩头。
“认床了么?还不趁现在歇息的话,接下来怕是难有安枕了。”
“何出此言?”薛纹凛视线不转,感受着缓慢传递的暖意。
身后人呼吸清浅,而后一叹,“你凡事恨不能样样身先士卒,能安心守在家里,我却不信。”
这叹息中的怅惘很深重,引得他了然发笑,“看来我素行不良。”
人,贵有自知之明就好。
“阿妤……这次,或许比以往都要凶险。”
凶险……既改变不了他的决心,也改变不了时局,她也唯有沉默接受,旋即轻轻“嗯”一声。
回应的音色平静,平静里甚至流落点笑意。
“何其所谓?无非你在哪我就在哪。从前没做到,是我的亏欠和遗憾。幸好现在和以后便是了。
说完,又自觉赧然,她以为这世间最直白的情话,不过如此。
薛纹凛终于转过身。
她站在廊下灯笼的光晕里,月色未洗,重影柔和地笼罩周身。
述说真情后的眸眼里,只有落定凡尘的宁谧,再不像从前那般欲念深重。
他看了好一会儿,终意识到自己无计可施。
“傻话。”听上去不像真心责备、真心厌烦,反而维系一股心照不宣的牵绊。
盼妤冲他心无旁骛地笑了笑,是看惯了的清澈温暖。
“落子无悔……你能允我们一起走下去,我由衷感激。”
他替她身上同色披风的带子拢了拢,“去睡吧,养足精神。”
一日、二日过去,“醉月轩偶得境外稀世罕物”的传闻终像长了翅膀,在骊城坊间扑簌簌地飞,亦如期所料递到该听的人耳朵里。
拜帖是清晨送来的,素雅洒金笺,落款“百花楼柳三”。
盼妤饶有兴致地左右翻看,嗤笑,“‘久闻醉月轩主人风雅,居奇货,愿择日拜会,共商雅事’,他手底原来也有些点了墨的文人。”
薛纹凛先已阅过,正临窗坐着赏景。
说是赏景,实则身体有些抱恙,被刚从禁闭解脱的肇一严格约束着静养。
“你……真的没有打击报复?”她有一搭没一搭摩挲着男人微凉的手指。
气候温凉不定,又或许全部体力都攒去先前的行动里,总之一夜方醒,薛纹凛说话声音都比平日低哑几分,偶尔夹杂的咳嗽虽不剧烈,但浑身总有股挥之不去的倦意。
喉间的痒意令肩胛微微耸动,重复得多了,渐渐连脸颊的血色都添得不正常。
这调侃有些刻意,但无伤大雅,少年翻个白眼不答。
薛纹凛日常装听不见,扶了扶肩头略显宽大的素色锦袍,看着盼妤拨弄炭盆。
青烟袅袅,混着窗边香炉里沉水香清苦的气息。
盼妤看他慢慢将药汤啜饮,“来者是客,你若非想强撑,便让肇一陪着。”
薛纹凛放下茶盏,修长的手指瘦得骨节分明,看着眸色都比往日要深,仿佛蒙了一层梅雨时节的薄雾,格外多几分沉疴缠身的郁色。
“东家原就久在病中,露出本色罢了,皮相声音都有伪装,一切如常就好。”
午后,柳三到得准时。
随侍同行,一行人被引进前厅,专门会客的敞轩位于后院,一面临水,三面皆是细密的竹帘,光线被滤得柔和。
当中置了素色茶案,案侧单独设了一张铺着厚绒垫的宽椅。
那椅上的人想必便是今日的主角,柳三脚步顿在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