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大队办公室的白炽灯彻夜通明,在沉沉夜色里亮得刺眼。
档案室的电脑屏幕铺满密密麻麻的高清晚宴大图、人员登记台账、圈层关系图谱,光标不停滑动,光影在包月略显抓狂的脸上来回跳跃。
她一手撑着桌面,一手飞速拖动鼠标,盯着满屏几乎一模一样的名流面孔,忍不住发出灵魂哀嚎。
“我服了啊!这帮权贵是批量整容出厂的吗?清一色西装、清一色正装礼仪、清一色微笑模板,脸我都看晕了!”
顾登端着两杯热开水走过来,悠哉悠哉把一杯放在她手边,靠着办公桌挑眉看热闹,语气欠揍又戏谑。
“刚才是谁大义凛然跟我说,办案要讲科学、讲证据、拒绝第六感?”
“现在知道大数据筛查有多折磨人了吧?几百张合影、上千个面孔,换你靠肉眼死磕,晕脸不是很正常?”
包月抬头狠狠瞪他一眼,揉着发酸的眼睛,气鼓鼓怼回去:“顾登你能不能有点团队精神?摸鱼摸得心安理得是吧?笔录整理完了?卫东亮的行踪流水查完了?没事赶紧过来帮我比对照片!”
“别急别急,分工明确,各司其职。”顾登摆了摆手,一脸淡定,“我这边是硬核线索核查,你那边是机械肉眼比对,技术工种不能混为一谈。”
“合着机械活就活该我干是吧?”
窗边,陈北安静静伫立,指尖夹着一支未点燃的烟,目光落在窗外沉沉夜色里。
他眼底冷静沉稳,早已跳出琐碎的比对工作,脑海里反复串联整条案件逻辑链。
孙峰开口,撕开了底层人贩的黑幕;张强伏法,了结了底层施暴者的罪孽。
唯独盘踞在顶层、操纵整场人命交易、流转替身女孩、包庇所有罪恶的权贵圈层,依旧安然无恙,身居高位,锦衣玉食。
而卫东亮,就是插在这片灰色圈层里,最锋利、也最失控的一把刀。
“别闹了。”
陈北安淡淡开口,一句话终结两人拌嘴。
“有新动向。”
他转过身,将刚同步到的情报平板递到两人面前,语气沉定:“市局舆情和外事报备系统刚刚弹出记录,今晚城西铂悦庄园,有一场封闭顶级私宴,私人圈层、不对外公开、无媒体入场,参会人员全部是西京老牌富商、退居二线的老干部、现任实权中层、顶级富二代。”
顾登瞬间收起嬉皮笑脸,凑上前细看:“这种私密内宴,一般就是权贵抱团串人脉、做灰色交易的场子,正经生意根本不用藏这么死。”
“重点不在宴会规格。”
陈北安指尖点在报备名单的末尾,两个字清晰刺眼——卫东亮。
包月瞳孔猛地一缩:“他去了?!”
“主动报名,私人受邀,无公务身份,纯私人列席。”陈北安道。
顾登瞬间来了火气:“我就知道!这人绝对有问题!我们这边按流程查线索、捋链条、找证据,他倒好,直接冲进权贵老窝了!摆明了要私自动手清算!”
包月依旧保持着理智,小声辩驳:“也不一定是动手,说不定他只是去取证?他是医者,又不是亡命徒,没必要当众铤而走险。”
“取证需要去这种封闭私宴?”顾登立刻反驳,“这种局,关门就是自成天地,外面监控进不去、警方视线摸不着、里面发生什么完全无迹可寻,简直是他这种高智商作案者的完美舞台!”
两人又一次立场对立,吵得热火朝天。
陈北安看着两人一激进一保守的经典拉扯,无奈轻轻皱眉:“停。”
“顾登,立刻调铂悦庄园周边所有市政监控、路面卡口、出入车辆记录,盯死今晚所有离场人员动线。”
“包月,暂停晚宴照片泛比对,精准锁定一条线索:所有曾和无泪痣替身女伴共同出席过私人饭局、高端酒局、圈层聚会的权贵姓名,单独建表。”
他语速极快,条理清晰,瞬间敲定攻坚方向:“不用大海捞针,我们赌一条重合率。”
“卫东亮今晚主动入局的私宴嘉宾,大概率就是当年经手、流转、接纳过替身女孩的核心圈层。他不会做无用功。”
一句话点醒众人。
顾登立刻点头开工:“懂了!他帮我们筛凶手,我们帮他盯场子,双向开挂!”
包月一边快速新建表格一边吐槽:“说白了就是,他在暗处抓人,我们在明处兜底,万一他今晚乱来,最后收拾烂摊子的还是我们刑侦队。”
嘴上抱怨,手上动作却飞快,屏幕上一条条权贵姓名、圈层身份、过往社交轨迹迅速罗列成型。
短短二十分钟,一条惊人的重合线索浮出水面。
包月看着屏幕数据,语气瞬间凝重:“老陈、小登子,对上了。”
“当年慈善晚宴,牵着替身女孩入场的老牌富商、第一批接手人、二次转送的上级干部、后续流转的富二代,大半都在今晚私宴名单里。”
顾登凑过来一看,后背瞬间发凉:“好家伙,真是全员集结,直接一个犯罪者联盟啊?”
“十几年参与过这场人命交易、人情倒卖、把玩替身女孩的顶层罪人,今晚全部凑齐了。”
“这不叫巧合,这叫——猎人围猎,全员入瓮。”
陈北安眸色彻底沉冷。
他彻底懂了卫东亮的布局。
张强是蝼蚁,孙峰是残渣,都只是开胃小菜。
他隐忍数年,潜伏西京数年,放弃前程、舍弃安稳、背负骂名、游走黑白边界,等的从来不是底层从犯的落网。
他等的,就是今晚。
等一场全员齐聚的私宴,等一场无人打扰的密闭牢笼,等一次清算所有顶层罪人的绝佳时机。
城西·铂悦庄园。
夜色奢靡,庭院深深。
整片庄园隐匿在城市半山,独栋园林、高墙合围、绿植密蔽,隔绝了外界所有车流与喧嚣。
场内灯火鎏金,水晶灯流光璀璨,落地窗外是整座西京的繁华夜景,室内衣香鬓影、推杯换盏、笑语温软。
这里是西京最顶级的私密名利场,没有摄像头,没有陌生人,没有俗世规则。
在座之人,随便一个名字,都是外界听闻的名流权贵。
他们谈笑风生,聊生意、聊仕途、聊人脉、聊资源,语气松弛优雅,举止从容体面,人人都是世人眼中的成功人士、上流精英。
没人记得,十几年前,他们曾共同参与过一场肮脏至极的人命交易。
没人记得,那个被他们转手赠送、肆意把玩、随意消遣、无名无姓的整容女孩。
更没人记得,那场被他们彻底践踏、彻底漠视、彻底掩埋的京城少女的沉冤。
卫东亮一身剪裁得体的黑色正装,身姿挺拔,气质清贵温润,静静立在宴会厅侧边。
他手持一杯红酒,姿态松弛、眉眼温和,融入这场奢靡盛宴,看起来和在场所有儒雅名流别无二致。
无人将他和血腥、复仇、杀戮联系在一起。
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医术精湛、前途无量、性格谦和、圈层干净的青年名医,是众人愿意结交的优质晚辈。
耳边是权贵们虚伪客套的谈笑。
“最近行情稳,多亏老领导当年提携。”
“小事,举手之劳,人情往来而已。”
“说起来,好几年前有个眉眼极漂亮的小姑娘,气质一绝,后来怎么没见了?”
“嗨,玩玩罢了,旧了自然要换掉,这种物件,年年都有新的。”
轻飘飘的几句话,轻描淡写,云淡风轻。
在他们口中,那个被整容、被顶替、被拐卖、被流转半生的女孩,从头到尾,只是一件物件。
一件可以送礼、可以消遣、可以置换人情、腻了就丢的玩具。
卫东亮垂眸,杯中的红酒倒映着璀璨灯火,也倒映着他眼底彻骨的寒凉。
温和的皮囊之下,恨意早已燎原。
十几年前,真正的苏万青,在底层泥泞里瞎眼疯癫、受尽折磨、惨死分尸。
十几年间,这群始作俑者,坐在顶层高台,踩着人命铺路,步步高升,夜夜笙歌。
他们逃过了律法追查,逃过了岁月清算,逃过了良心谴责。
但逃不过他。
他缓缓抬眼,目光淡淡扫过全场每一张体面虚伪的面孔。
第一批买家、转手权贵、收纳富二代、默许交易的中间人……
今晚,一个不落。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一条匿名短讯,内容简单直白——【警方已在外布控,全程静默监视。】
卫东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
陈北安果然通透。
看穿了他的布局,却没有贸然冲进来破坏,只是在外围布控,守着律法的底线,静静看着这场黑白对决。
也好。
他负责掀翻黑暗。
警方负责守住人间。
卫东亮抬手,轻轻晃了晃杯中红酒,温声含笑,迈步融入人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