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情绪彻底崩盘的孙峰戴上手铐、移交留置室看管之后,午后刺眼的阳光终于稍稍柔和下来。
便利店门口的风穿街而过,吹散了屋内压抑了整整一小时的窒息感,却吹不散压在刑侦三人心头的沉重大山。
十几年的双层人命骗局、连通市井底层与顶层权贵的黑色产业链、被当成礼物流转半生的假面替身、蒙冤惨死的真苏万青……
一桩看似普通的分尸抛尸案,硬生生被层层深挖,牵出了横跨京城、西京两地,尘封十余年的惊天罪恶。
顾登押着孙峰上警车,关上车门的瞬间长长舒了一口浊气,抬手狠狠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转头看向并肩站在街边的陈北安和刚赶来支援的包月,忍不住吐槽。
“我干刑侦这么多年,杀人案、分尸案、拐卖案见了个遍,今天算是彻底开眼了。”
“人能当成货品交易,能整容复刻顶替人生,还能层层转手送人情,这帮顶层的人,是真把人命当儿戏,冷血到没边了。”
包月抱着刚整理好的档案文件夹,踩着帆布鞋快步走来,脸上还带着外勤奔波的薄汗,闻言当即接话,语气带着几分年轻人的鲜活吐槽。
“不止冷血,是离谱!我刚才翻看当年的慈善晚宴备案名单,头皮都麻了。”
“那场晚宴汇聚的全是西京有头有脸的人物,富商、高管、名流、权贵扎堆,谁能想到光鲜亮丽的名利场里,藏着一个被操控、被顶替、被流转的可怜女孩。”
陈北安单手插兜,目光望向远处车流不息的街区,神色依旧沉稳冷静,没有被情绪裹挟,思绪早已落在下一步的侦破布局上。
他向来如此,越是大案压身,越是波澜不惊,永远是全队最稳的定海神针。
短暂的沉默后,他开口定调:“孙峰只是底层棋子,知道的有限,碰不到核心权贵圈层。突破口只有两个,一是当年那场慈善晚宴,二是一直游离在案件之外,却精准踩中所有关键节点的卫东亮。”
此话一出,顾登瞬间来了精神,立马开启碎碎念模式。
“又是卫东亮!我就说这人从头到尾不对劲!”
他凑近两步,一脸笃定:“所有死角监控被毁、张强完美遇害、线索全部清零,普通人根本做不到这么干净利落。也就他,高知、高智商、熟悉城市布局、心思缜密到可怕,妥妥的完美作案模板!”
包月忍不住笑着拆台:“小登子,你这是破案查魔怔了吧?现在看谁都像凶手。人家是千里寻亲的悲情医者,没有任何实质性作案证据,全是推测,你可别主观臆断冤枉好人。”
“我冤枉他?”顾登瞬间不服气了,转头跟包月掰扯,“从头到尾所有巧合都围着他转!张强死前只见了他、跑路钱是他给的、跑路路线是他定的、案发区域监控盲区他比交警还熟!这叫巧合?”
包月眨眨眼,慢悠悠反驳:“巧合多不代表有罪啊。人家在西京待了好几年,熟悉路况很正常;同情凶手给钱遣逃,顶多算知情不报、包庇,不能直接定罪杀人,讲点刑侦逻辑行不行顾哥。”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斗嘴斗得热火朝天。
陈北安听着两人幼稚又好笑的拌嘴,紧绷的唇角难得微微松弛,无奈出声叫停,语气带着淡淡的宠溺与无奈。
“行了,别吵了。”
“一个太激进,一个太佛系,凑在一起办案,每天一半时间查案,一半时间抬杠。”
顾登嘿嘿一笑,立马收敛气焰:“主要这案子太憋屈了,明知道有问题,就是抓不到证据,换谁都着急。”
包月顺势接过话头,翻开手里的档案报表,切换回工作状态,同时不忘继续调侃两句:“急也没用,办案讲究证据链条,又不是靠小凳子你的第六感抓人。你再激进,没有监控、没有目击者、没有物证,照样零口供卡壳。”
“诶,好你个包子月,专门跟我对着干是吧?”顾登佯装瞪眼。
“实事求是而已。”包月挑眉轻笑。
陈北安看着两人日常互怼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笑意。
玩笑归玩笑,但三人还是迅速回归严肃的双线侦破思路。
“包月,你立刻筛查两年前西京慈善晚宴的全部到场人员名单、随行女伴登记信息、现场高清留影。”
陈北安语速沉稳,条理清晰地下达指令:“重点排查所有疑似苏万青面容的女性,逐一比对,筛选出那个整容替身。记住一个核心特征——右眼眼尾无泪痣,这是真假最无法复刻、唯一的致命破绽。”
包月立刻点头应声:“收到!我现在回档案室调所有影像存档、人员备案,连夜筛查对比,保证一个不漏。”
说完她忍不住小声感慨:“说真的,这替身也太可怜了,一辈子顶着别人的脸,活在别人的人生里,被人贩子操控,被权贵把玩流转,从头到尾没有一丝自我,比真的苏万青还要可悲。”
真苏万青半生泥泞,好歹是真实活着、爱恨分明,最后含冤离世,尚有亲友、有人惦念。
而那个假面女孩,无根无凭、无名无姓,活在光鲜的牢笼里,沦为人情筹码,浮沉半生,无人知晓、无人同情、无人记得。
“可悲归可悲,也是案件关键突破口。”
顾登收起玩笑,正色道:“只要锁定替身,就能顺着她流转的轨迹,反向倒推所有经手、交易、转送的权贵人员,直接撕开顶层黑幕。”
陈北安微微颔首,目光望向市中心医院的方向,眸色沉凝:“另一边,盯死卫东亮。”
“不用刻意传唤、不用突击审讯、不打草惊蛇。他在明,我们在暗,24小时静默跟进。查他近两年所有出诊记录、夜间行踪、人脉交际、资金流水。”
“他在暗处执棋清算所有罪人,我们在明处追凶取证。”
“他想私刑了结所有罪恶,我们要律法审判所有黑暗。”
两条线,一明一暗,一正一野,双向并行。
同一时间,西京市中心医院,内科诊室。
午后就诊高峰已然过去,诊室门外人流稀疏,走廊恢复安静。
卫东亮坐在办公桌前,指尖轻轻翻阅着患者病历,神色温和淡然,眉眼温润如初,依旧是众人眼中那个专业、儒雅、克制、温柔的顶尖医者。
方才吵闹的母子早已离开,诊室干净整洁,角落的教学骷髅架重新拼接完整,静静伫立在阴影里。
无人知晓,那具看似普通的塑料教具里,藏着一颗真实的骸骨,藏着十几年沉冤的开端。
电脑屏幕微光闪烁,屏幕角落,静静躺着一张两年前慈善晚宴的高清留影。
照片角落,人群繁华、灯火璀璨。
一名身穿浅色长裙、容貌与苏万青一模一样的女人,温顺地依偎在一名老牌富商身侧,浅笑嫣然、温婉动人,眉眼精致无瑕。
唯独右眼眼尾,空空荡荡,没有那颗独属于苏万青的淡色泪痣。
卫东亮的目光落在那张酷似故人的脸上,眼底的温润一寸寸褪去,只剩下极致的冷寂与漠然。
两年前晚宴初见,他也曾有过片刻的恍惚与狂喜。
可那缺失的泪痣、刻意温顺的姿态、眼底挥之不去的卑微讨好,让他瞬间识破了这场荒诞的骗局。
从那一刻起,他就彻底摸清了整条罪恶链条的全貌。
底层人贩贪财作恶,调包顶替;中层权贵声色逐利,流转把玩;顶层圈层漠视人命,默许罪恶。
十几年来,所有参与拐卖、交易、伤害、践踏苏万青人生的人,全都逍遥法外,安稳度日。
张强死了,是第一个落幕的罪人。
隐姓埋名的孙峰落网,是第二个。
但远远不够。
那些身居高位、锦衣玉食、靠着把玩人命、交易人情、踩踏底层尸骨步步高升的权贵,才是这场罪恶真正的始作俑者、最大受益者。
卫东亮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目光透过玻璃窗,望向远处市中心的高端商圈、豪门宅邸、名流圈层聚集地。
他隐忍数年、潜伏数年、布局数年,从来不是只为清算张强、人贩这些底层蝼蚁。
他要掀翻的,是整张庇护罪恶、交易人命、黑白通吃的顶层黑网。
警方在按部就班、循规蹈矩地追查证据、走司法流程。
太慢了。
十几年沉冤,十几年践踏,十几年无人救赎。
律法迟来的正义,早已填不满苏万青被偷走的一生,消不了他十几年蚀骨的恨意。
既然世道浑浊、权贵遮天、罪恶难惩,那便由他亲手,一一清算。
手机屏幕微微亮起,弹出一条陌生圈层的晚宴邀约。
是西京新晋顶级名流私宴,汇聚了多年来流转、经手、见过、把玩过那个假面替身的所有顶层权贵。
卫东亮眸光微冷,指尖轻点,平静确认出席。
猎物,即将齐聚一堂。
他的终局猎杀,才刚刚正式拉开序幕。
傍晚时分,刑侦大队办公室灯火亮起。
档案室里灯光通明,包月对着满屏的晚宴照片、人员名单,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哀嚎一声。
“我的天!这晚宴几百号人,上百张合影,我一个人得比对到天亮!小凳子你快来搭把手,别摸鱼了!”
隔壁工位正在整理笔录的顾登慢悠悠抬头,笑着回怼:“刚才是谁说我办案靠第六感、太激进的?现在知道工作量大了?求人帮忙态度端正点。”
“行行行,顾神探最厉害,快来帮忙!”包月无奈服软。
陈北安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渐沉的暮色,听着办公室里吵吵闹闹的声音,眼底微动。
一场警方的律法追凶,一场医者的私人复仇,两头开弓,就看谁快谁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