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秋风萧瑟,冲刷尽了城市深夜的沉闷,次日天光透亮,云层轻薄,可西京这座城市,却依旧压着化不开的沉郁。
市局刑侦大队的忙碌从未停歇,连夜的线索梳理、卷宗复盘、人员筛查,让整栋大楼始终紧绷在高压状态里。
苏万安在警局配合做完了所有笔录、身份核验、亲属信息归档,熬了整整一夜,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浓重,整个人憔悴得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
十几年的执念落地,不是重逢的惊喜,是天人永隔的惨烈结局,这份沉重的悲痛,死死压在他的心头,让他连呼吸都带着刺骨的疼。
卫东亮一早便结束了警局的辅助物证检查工作。他褪去了昨日严谨克制的医者模样,换下白大褂,穿了一身深色休闲衣衫,周身温润斯文的气质尽数褪去,眉眼间萦绕着化不开的阴郁与冷沉。
他主动约了一夜未眠、情绪濒临崩塌的苏万安,选了警局附近一家安静的家常菜小馆。
晨间的饭馆客人寥寥无几,环境安静疏离,没有市井嘈杂的喧闹,刚好容得下满溢的悲伤与压抑的恨意。
秋风透过半开的玻璃窗吹进来,掀动桌角的纸巾,微凉的风却吹不散两人心头盘踞多年的阴霾。
桌上简单摆着几样家常菜,热气袅袅升起,饭菜温热,可两个人的心底,却是一片冰天雪地。
苏万安坐在桌前,脊背微微佝偻,双手抵在膝头,指尖微微发颤。一夜之间,他褪去了高校副教授的儒雅从容,眼底满是疲惫、愧疚与无尽的懊悔。
时隔十余年,他终于找到了失踪的姐姐,可寻回来的,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具惨遭分尸、漂泊异乡、受尽半生苦楚的骸骨。
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动,映着他通红的眼眶。沉默良久,他终究是绷不住心底的酸涩,嗓音沙哑哽咽,带着彻底的无力感,打破了席间的死寂。
“卫哥,这些年也辛苦你了。”
他抬眼看向身旁沉默静坐的卫东亮,眼底含泪,满是亏欠与动容。
“我知道,这么多年,你从来没有放弃过寻找我姐的下落。我和父母守在京城,倾尽所有四处打探,你更是为了万青,舍弃京城的一切,孤身一人扎根西京,苦苦追查这么多年。”
说到此处,苏万安喉头剧烈哽咽,情绪彻底失控,声音颤抖破碎:
“只是可惜……我们找了这么久、盼了这么久、等了这么久,到头来,人还是不在了。我们所有人的坚持,最后还是一场空……”
十几年漫漫光阴,青丝熬成沉郁,期盼熬成绝望。
父母含憾离世,亲人终生牵挂,唯独结局惨烈刺骨,让人彻底喘不过气。
看着苏万安悲痛欲绝的模样,卫东亮垂在桌下的手,指节骤然死死攥紧。
骨节泛白,青筋微隆,常年握手术刀、沉稳克制的手,此刻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妒火,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世人皆以为,他多年追查,只为给故人讨回公道。
只有他自己清楚,这份执念里,藏着年少未说出口的深情,藏着十几年日夜煎熬的心疼,更藏着对命运不公、对恶人卑劣至极的滔天恨意。
卫东亮缓缓抬眼,往日里温润儒雅、待人谦和的眸子,此刻彻底褪去所有温度。
那双常年带着温柔、冷静、克制的眼眸,翻涌着暴戾、猩红与几乎要溢出眼底的杀意。
多年伪装的斯文,多年隐忍的克制,多年藏于心底的偏执,在这一刻,尽数崩塌。
他不再是那个温文尔雅、救死扶伤的京城名医,不再是沉稳内敛、配合警方办案的医者顾问。
他只是一个,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跌落地狱、受尽半生折辱,却无能为力的复仇者。
卫东亮的声音低沉沙哑,裹挟着压抑十几年的戾气,字字沉重,句句刺骨,彻底爆发:
“万安,你听着。”
“你姐万青的死,不怪苏家,不怪逝去的伯父伯母,更不怪你。你们倾尽一生寻人,从未放弃,你们没有任何过错。”
“要怪,就怪当年那群丧尽天良、跨省拐骗学生的人贩子!怪那群漠视人命、助纣为虐的黑色链条!更怪张强这种卑劣、懦弱、自私到极致的底层恶人!”
他胸腔剧烈起伏,情绪彻底失控,语气暴躁凌厉,带着难以压制的滔天怒火:“我来西京这么多年,隐姓埋名、舍弃前程、日复一日潜伏追查,熬过几千个日夜,苦苦追着这一丝渺茫的线索撑到现在。”
“我无数次幻想过找到万青的场景,我幻想过她平安归来,幻想过她能重拾本该属于她的光明人生,幻想过我能护她往后安稳。可我万万没想到,等我好不容易摸到线索、快要接近真相的时候,万青早就不在了。”
一想到昔日那个明媚坦荡、书香满身、眼底有星光的京师大学少女,一想到她本该拥有的锦绣前程,卫东亮心底的愤怒与心疼,几乎将他彻底吞噬。
“你知道我有多不甘吗?”
他眼底猩红,杀意凛冽,字字泣血:“万青是什么人?她是天之骄女,是京师大学最耀眼的学生,干净、纯粹、温柔、明媚,本该前程似锦、一生安稳。”
“可她最后落到了什么下场?被拐千里,流落异乡,双目被废,精神失常,半生浑浑噩噩,连自我、连意识、连尊严都被彻底磨灭!”
“而霸占她半生的张强,算什么东西?”
卫东亮语气极尽鄙夷、厌恶、暴怒,每一个字都带着极致的愤懑:“一个年过四十、浑浑噩噩、嗜烟酗酒、邋遢不堪、懦弱无能的底层光棍!一辈子不修边幅,满身污秽,满身陋习,活得麻木自私,毫无底线,毫无良知!”
“一朵世间最干净明媚的鲜花,被硬生生插进了最肮脏、最腐朽、最不堪的牛粪里!”
“这十几年,万青双目失明、神志不清、毫无自我,像个没有灵魂的傀儡、没有自由的物件,被他禁锢在那间破败的小平房里,日日熬、夜夜熬,受尽磋磨!”
卫东亮越说越激动,胸腔里积压十几年的妒火、心疼、恨意彻底炸裂,眼底杀意凛然:
“我无数次克制自己,恪守法律底线,可我说实话,如果不是法律不允许,我真的恨不得将张强碎尸万段,让他血债血偿!”
“他何其幸运,捡到了跌落深渊的万青。”
“可他没有半分善意、半分怜悯。捡到一个走失、失明、无依无靠的可怜人,但凡他有一丝良知,但凡他心存一丝善念,他大可第一时间报警、送交警局,让万青有机会寻回家人,有机会重获光明。”
“可他没有!”
“他是一个常年孤身的老光棍,自私卑劣,见她无依无靠、双目失明、毫无反抗之力,便心生歹念,直接占为己有!”
“他霸占她、禁锢她、消耗她的余生,看着她日渐疯癫、日渐破败、日渐麻木,却心安理得地用她填补自己孤寂的日子!”
“自己抽烟酗酒、浑噩度日,大半工资挥霍在烟酒之上,从未好好善待过她半分!让一个本该耀眼一生的姑娘,在阴暗破败的老巷里,无名无分、无人知晓地,苟延残喘了整整十几年!”
卫东亮死死攥紧拳头,指节泛白,骨缝生疼,眼底的暴戾几乎要冲破理智:“他不是无辜的。哪怕他没有亲手挥下最后一刀,哪怕他不是分尸抛尸的真凶,他也罪该万死!”
“是他的自私、贪婪、卑劣、无良知,亲手毁掉了万青的一生!是他把一个天之骄女,困在暗无天日的牢笼里,受尽半生折磨!”
饭馆的微风静静吹过,却吹不散他周身凛冽的戾气。
苏万安坐在对面,静静听着这番积压十几年的控诉,泪水再次无声滑落。
他终于彻底明白。
卫东亮坚持的从来不止是一桩案子、一个真相。
他是在为自己年少错失的时光,为挚爱之人被碾碎的一生,为这世间最不公、最卑劣的恶意,赌上所有执念。
旧人蒙尘半生,含恨而终。恶人苟活于世,安然度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