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一楼的临时问诊休息室,门窗敞开着,秋风卷着街巷里的尘土微微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医用报告单轻轻翻动。
室内光线平淡,白炽灯冷白刺眼,将每个人的神色照得一览无余。
卫东亮穿着一身干净规整的白大褂,身姿挺拔,气质温润斯文。他原本是京城人民医院的王牌科室主任,前途无量、履历光鲜,是业内最年轻的骨干医师,前途坦荡一片光明。可无人知晓,数年之前,他毅然辞去京城所有职务、抛下安稳前程、斩断所有人脉资源,孤身一人扎根西京这座陌生的城市。
所有人都以为他是为了职业调动、为了更好的发展。
只有他自己清楚,他是为了一个失踪十几年的人——苏万青。
苏万青,是他从小一同长大的青梅竹马,是他整个青春里唯一的执念,也是他穷尽半生、踏遍南北都没能找到的故人。
两人从孩童相伴至年少同窗,一同考入京师大学,年少情深,前程相望。可就在苏万青大二那年,一场突如其来的失踪,撕碎了所有美好的未来。
京城警方排查数年,线索全无,最终只能定性为疑似人口拐卖,案件悬而未决,尘封归档。
所有人都慢慢放下、慢慢淡忘,唯独卫东亮不肯认命。
他耗费数年追查蛛丝马迹,最终在零碎的人贩子落网口供里扒出一条微弱线索——多年前一批被拐女青年,最终流转、藏匿、四散于西京老城区。
为了这条渺茫的线索,他舍弃京城一切,隐姓埋名般扎根西京,默默潜伏、静静等候,日复一日筛查可疑人员,只为有朝一日,能找到苏万青的下落。
今日再次见到和当年拐卖链条高度关联的底层人员张强,卫东亮的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与戾气,几乎要冲破皮囊。
他压下翻涌的心绪,面上维持着医生的冷静克制,抬手拿起桌上的电子血压器,缓步走到张强面前。
眼前的中年男人,不过四十余岁的年纪,本该是身强体壮、尚且硬朗的年岁,可模样沧桑衰败得堪比六七十岁的垂暮老人。
头发干枯花白,乱糟糟贴在头皮,满脸沟壑纵横的皱纹,胡须野蛮生长、脏乱邋遢,层层叠叠堆积在下颌。常年混迹街巷垃圾场、终日清扫市井秽物的工作,让他身上牢牢裹着一层洗不掉的腐朽垃圾味,浑浊、酸闷、刺鼻,久久不散。
最让人触目刺眼的是他的双手。
常年不修剪的指甲疯狂生长,长度夸张怪异,污垢死死嵌在指甲缝隙深处,黑黄油腻,层层堆积,比精心做过的长款美甲还要夸张畸形。指腹粗糙开裂,布满老茧与脏垢,整个人透着一股邋遢、麻木、浑浑噩噩的底层颓态。
卫东亮指尖捏着血压测量仪的袖带,眼底极快地掠过一丝几乎藏不住的厌恶与阴冷。
就是这一类常年混迹老城区、行踪自由、日夜游荡街巷垃圾死角、熟悉所有底层灰色地带的人,最有可能接触当年的人口拐卖黑链,最有可能藏匿、知情、参与过那场葬送苏万青一生的罪恶。
多年隐忍追查,无数个日夜的煎熬等待,此刻尽数压在心底。
他不动声色,替张强缠好袖带,仪器缓缓启动。
数值一点点跳动攀升,结果触目惊心。
卫东亮看着屏幕上严重超标的血压数值,心底寒意更重,面上却依旧维持着平淡的问诊语气。
“张叔,你这血压严重超标了。”
他抬眼看向眼前麻木木讷的男人,轻声询问,“你是不是烟瘾很大,平时还常年喝酒?”
张强坐在椅子上,身形佝偻,眼神浑浊麻木,一副早已被生活磨平所有棱角的模样,闻言憨憨地点头,语气带着一辈子改不掉的无奈与认命。
“对对对,医生,就这两个爱好,跟着我一辈子了。穷日子过惯了,一辈子没别的乐子,现在让我改,我也改不掉啊。”
他说得坦然,甚至带着一丝无所谓。
旁人或许听着只是普通底层百姓的生活陋习,卫东亮却听得心底发冷发涩。
他太清楚这类环卫临时工的生存状态。
张强每月微薄的环卫工资,大半尽数挥霍在烟酒之上,剩余寥寥无几的零钱,才勉强用来糊口买菜、维持家用。一辈子浑浑噩噩、嗜烟酗酒、虚度光阴,麻木度日,对生活毫无追求,对善恶毫无敬畏。
而就是这样一群混迹灰色角落、漠视生活、漠视生命的底层人,最容易沦为罪恶的帮凶。
卫东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似笑非笑,眼底的厌恶、隐忍、恨意层层交织,却被他完美遮掩,不露分毫。
“能理解你们老烟民、老酒鬼的习惯,一辈子的嗜好很难改。”
他语气平和,像普通医生一样耐心叮嘱,“但身体是本钱,还是多注意一点,别透支太狠。”
说完,他耐心帮张强做完了剩余几项基础身体检查,全程专业冷静,看不出任何异常情绪。
张强对此全然不知,只当眼前的年轻医生温和客气,连忙连连道谢,脸上带着憨厚木讷的笑意。
简单道谢过后,张强起身,拖着疲惫邋遢的身子,慢悠悠走出刑侦大队大门。
秋日的阳光下,他的背影佝偻颓废,步履拖沓散漫,毫无章法。
卫东亮站在走廊门口,静静目送他离去。
温和的眉眼彻底敛去温度,眼底只剩下刺骨的阴戾与翻涌的恨意。
那双斯文温润的眼眸里,没有半分医者仁心,只剩近乎疯狂的偏执与痛恨。
他望着张强渐行渐远的背影,心底只有一句话——这些沾染过罪恶、漠视人命的人,都该千刀万剐。
十几年的隐忍、十几年的追查、十几年的执念,今日终于摸到了当年惨案的边缘。
苏万青的下落,终于有了眉目。
而另一边,警局内。
顾登步履匆匆,神色凝重,手里攥着最新的身份核查案卷,快步冲进办公区,直奔陈北安的办公室,语气急促而严肃。
“老陈,死者身份彻底追查到了!”
办公室内,陈北安正端坐于桌前,指尖摩挲着物证记录,眸色沉静冷冽。听见顾登急促的汇报,他抬眸看来。
“经我们跨市档案比对、人口信息溯源、失踪案件归档核查,本案遇害女死者,真实身份并非常年流浪的盲女刘美彤,真名苏万青,京城人士。”
顾登语速极快,将核查出的重磅信息逐一汇报:“苏万青原生家庭背景极好,父母皆是京师大学资深教授,书香门第、知书达理。可惜她的父母在前几年相继重病离世,家中直系亲属仅剩一个亲弟弟——苏万安,现任京师大学副教授。”
“我们已经第一时间紧急联系上苏万安本人,核实了所有失踪备案信息,对方情绪极度激动,已经立刻订票动身,预计今日凌晨一点多降落西京机场,到时候我亲自去机场接人。”
陈北安眼底眸光骤然一凝。
一桩看似底层盲女的分尸命案,背后竟然牵扯出京城书香门第、十几年前的高校失踪悬案。
案情瞬间再度反转,所有表层假象彻底撕碎,露出深埋十几年的陈年旧恶。
夜色渐深,整座城市沉入静谧的黑夜。
凌晨两点,西京公安局大楼依旧灯火通明,专案组全员待命,气氛肃穆沉重。
一辆警车稳稳停在楼下,顾登快步下车,领着一个身形挺拔、气质儒雅、眉眼疲惫却难掩斯文的男人快步走入大厅。
男人西装规整,眉目清俊,自带高校学者的温润气质,只是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面色惨白憔悴,浑身裹挟着压抑到极致的悲伤与焦灼。
他便是苏万安。
连夜从京城千里奔赴西京,一路未眠,只为奔赴十几年未见的姐姐。
踏入刑侦办公室的一刻,苏万安强压着胸腔里翻涌的悲痛,声音沙哑克制,对着身前的陈北安微微躬身。
“陈队长。”
他抬手,从随身的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取出一张保存完好、略显泛黄的老照片,双手递出。
“这是我姐姐苏万青,大学在读时期的照片。”
陈北安伸手接过照片。
照片上的少女眉眼清澈、明媚灵动,眉眼温柔干净,肌肤白皙透亮,气质温婉知性,一身简单的白衬衫,眉眼间满是书香门第养出的干净纯粹,前程坦荡、明媚耀眼。
他抬手,拿起桌面上死者的遗体存档照片,两相对比。
截然不同,判若两人。
一个是京城高校、前途无量的明媚女大学生。
一个是流落西京、双目失明、底层流浪、无人问津的卑微盲女。
岁月、苦难、罪恶,硬生生将一个天之骄女,磋磨成了面目全非、无人相识的底层弃人。
若不是铁证如山的dNA比对报告,没有人能够将这两张照片上的人,联想为同一个人。
巨大的落差,触目惊心,让人心底发寒。
一旁的苏万安只是匆匆瞥了一眼桌上的遗照,瞬间喉头哽咽,眼眶通红,积攒十几年的思念与悲痛,瞬间崩塌决堤。
滚烫的泪水瞬间砸落下来,砸在冰冷的桌面。
他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失声痛哭,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声音破碎嘶哑,带着无尽的愧疚与悔恨。
“姐……我来接你回家了……”
“警方一定会还你公道的,弟弟来晚了……对不起,我来的太晚了……”
十几年杳无音信,十几年苦苦寻觅,从青葱年少到人至而立,父母抱憾离世,全家穷尽一生,都没能等到她回家的消息。
谁也想不到,当年失踪的名校女大学生,竟被拐至千里之外的西京,被彻底剥夺人生、剥夺光明、剥夺尊严,悄无声息惨死在市井角落,惨遭分尸抛尸。
良久,苏万安强行逼自己稳住崩溃的情绪,抬手擦干眼泪,眼底剩下的只有坚定的恨意与执念。
他深吸一口气,看向陈北安,一字一顿,缓缓道出这段尘封十几年的往事。
“陈队长,我姐姐,在京师大学大二那年,突然离奇失踪。”
“当年京城警方立案侦查,调取全城监控、走访全校师生、排查所有社会关系,查了整整一年,没有任何线索、没有任何踪迹,就像人间蒸发一样。”
“我爸妈那几年终日以泪洗面,放下所有工作,走遍全国寻人,耗尽积蓄、熬垮身体,至死都没能等到我姐姐的消息。”
苏万安嗓音再度哽咽,眼底布满血丝:“当年京城警局最后的推测,我姐姐大概率是遭遇了跨省人口拐卖,可犯罪链条隐蔽太深,嫌疑人全部隐匿,多年来零线索、零突破口,案子一直悬置至今。”
“我这些年留校任教,一边工作,一边从未停止追查,我始终坚信,我姐姐还活着,我一定要找到她……哪怕只有一丝希望,我也要找到底……”
他抬起通红的眼眸,望着桌上两张天差地别的照片,字字泣血。
“我从没想过,再次见到她,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办公室寂静无声,只剩沉沉的悲凉与彻骨的寒意弥漫开来。
尘封十几年的人口拐卖旧案,残忍分尸的当代命案,层层叠加,交织成一张罪恶密布的黑网。
而站在角落、始终沉默伫立的卫东亮,白大褂下的指尖早已死死攥紧,指节泛白。
只有他知道。
这场横跨十几年的悲剧,他陪了整整一路。
从京城到西京,从年少到而立,他从未放弃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