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嘶……疼疼疼,轻点轻点。”
露台上,浑身焦黑、还冒着烟的麦克维斯脱掉上衣,露出一身健美的小麦色肌肉,疼得龇牙咧嘴。
她身后,克琳希德一边施放神术,一边将一块涂满药膏的纱布往她背上贴。
“谁让您要逞强的,把手拿开。”
成为超凡者后,寻常神术对麦克维斯的效果便逐渐减弱了。
若还想像从前那样迅速治愈一位史诗骑士,至少也得是沙利叶那种级别的天使亲自施展神术才行。
“我这不是想试试手嘛。最近遇到的几个天使都那么不经打,谁知道这玩意儿这么离谱……”
雷光撇着嘴咕哝。
她之前听罗德里克提过,齐格飞曾经只用一剑就把梅塔特隆拦腰斩成了两截。
雷光便寻思既然那玩意儿这么菜,那她就算一剑砍不下来,多补几刀应该也成。于是见到梅塔特隆现世的瞬间,便兴冲冲地莽了上去……
显然,罗德里克并没有详细告诉她,当时的梅塔特隆只是四翼状态,而此刻已是全功率六翼展开,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麦克维斯心里犯了好一阵嘀咕,才收敛神色,望向远处夜空中那尊流光溢彩的六翼天使。
“希德,那玩意儿本质上就是你哥哥……”
王女闻声动作一顿,沉默下来。
梅塔特隆刚才那一发【救赎真言箭】,瞄准的是旧都几十公里外的荒地。
即便无人明说,克琳希德也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最后通牒。
既是克琳希德的,也是罗德里克的:
若她继续死守旧都,那么下一次,那片光雨便不会落向荒地,而是砸向伏尔泰格勒。
同时也意味着,半年的时间,太阳神教已经将圣徒阵容重新补齐。罗德里克所能拖延出的最后期限,到此为止了。
虽然从一开始就知道这是一场必败之战,可到了这一刻,克琳希德仍旧不甘地咬紧了下唇。
沉吟许久,她深吸了一口气:
“麻烦您待会儿再去打些海水回来吧。”
“不管怎样,既然城还没破,该做的事就还得继续做。”
雷光愕然扭头,急忙想说点什么劝阻,可张了张嘴最终只是吐出一句无奈的简短回应:
“……好吧。”
这次轮到克琳希德讶异了。
“您不拦一下我吗?”
“那我倒是想拦啊。可怎么着,难不成我还能天天搂着你睡觉?”
麦克维斯苦笑出声:
“小姨能拦你一次两次三次四次,但我还能无时无刻地盯着你,盯着你一辈子不做傻事?”
“……也对。”
王女失笑点头,转身走进宫殿。
“殿下。”
雷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好好想想你现在的身份,再做决定。”
克琳希德脚步微顿。
片刻,她没入屋檐下的阴影之中。
…………
会议厅内。
“殿下。”
“王女殿下……”
一众官员见王女回来,纷纷站起身来,脸上除了紧张惶恐,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急切。
克琳希德扫了眼众人那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掩嘴笑了笑:
“大家这是什么表情?城不是还没破吗?”
她挥了挥手:
“今天就到这里吧。时候不早了,大家先回去休息。”
“明日宫殿内除了必要值守,其余人都放一天假。养足精神,才能继续坚守岗位。”
会议厅内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离开,每个人都只是静静望着她。
那一双双眼睛灼热、忐忑、带着祈求,像是溺水者看向最后一根稻草。一时间,竟叫克琳希德如坐针毡。
“都别愣着了,赶快回去吧。”
那名记录官咽了口唾沫,低声开口:
“陛下……”
“好了。”
克琳希德脸色微微沉下,摆了摆手:
“你们不累,我还累了。都退下。”
这话一出,众人这才相互对视一眼,最终无奈地叹息着,陆陆续续退了出去。
很快,会议厅内便只剩下王女一人。
克琳希德这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一般,整个人倒进首座的高背椅里。
她长长地出了口气,呆滞半晌,才从怀中摸出那把随身匕首。
刃口锋利。只需要轻轻一抹,就能割开脖颈上的大动脉。最多十分钟,一切都会结束。
克琳希德失神地摩挲着那截寒刃。锋锐划开指腹,鲜血自豁口渗出。
隐隐的刺痛传来,才让她涣散的精神稍稍清醒了些。
王女抬起视线,面前的会议长桌上堆满了盐册、配给簿、伤病营名册、各城区物资清查单,以及一封封还没来得及批复的民生请愿书。
便是她这半年来的全部成果。
她将匕首搁在一旁,随手拾起本账册翻开,各种数据密密麻麻地映入眼帘。
看上去很多,可看着又没多少。
克琳希德便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翻着,一本接一本,像是在翻别人的命。直到拿起第五本时,一根细长的东西忽然从纸页间滑落,掉在她的礼裙上。
王女低头看去,那是一根卷烟。
大抵是某位官员不小心夹在账册里落下的。
克琳希德没多想,捡起来正要丢掉,动作却微微一顿。
众所周知,卷烟这东西对身体不好。尤其对凡人而言,长时间抽还容易上瘾。
摩恩发行的梅林牌卷烟,烟盒上更是明明白白印着一行小字:
【吸烟有害健康】
但话虽如此,哥哥、兄长,还有齐格飞先生,那三个男人都爱吸烟。
而他们的共同点是,清一色坚决反对自己吸。
明明他们自己吸得一个比一个熟练,却偏偏禁止自己碰,真是不公平。
克琳希德心中忽然升起了些不合时宜的叛逆念头。
随即,她眼珠轻轻一转。
反正没人看见。
要不……试一根?
丢了也怪浪费的。如今被围的旧都里,这东西可是仅次于食盐和药品的硬通货。
而且我都快死了。
这点小小任性,他们总不会还不许吧?
各种不合时宜的念头在脑海中翻来覆去,克琳希德学着那三个男人的样子,用食指和中指夹住烟尾,将烟头凑到一旁烛火上引燃。
火星微亮。
她盯着那点红光看了看,有些笨拙地含住烟嘴,深深吸了一口。
一股干涩的烟草味在口中散开。
这也没什么滋味啊……还以为有多迷人呢。
然后下一步,好像是吐出来?
她回忆他们吞云吐雾的潇洒劲儿,试着缓缓呼气——
“噗!咳咳……我去……咳咳咳!咳咳!呕……”
辛辣苦涩的烟气陡然冲进喉咙,呛上鼻腔。
克琳希德整张白皙的脸霎时涨得通红,眼仁里瞬间爬满血丝。
她连一口烟都没吐出来,只有鼻腔被呛得发酸,泪水一下渗出了眼眶。
“这……咳咳……这有什么好抽的啊?这么苦!”
她真没想到会这么苦!
她真的……真的没想到会这么苦。
“咳咳……呵呵呵……”
咳到一半,克琳希德忽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而后,便像是有什么开关被打开了,再也克制不住地大笑出声。
“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哈……”
她一边笑,一边又接着吸;一边吸,一边又呛得咳嗽不止。
好半晌,克琳希德才终于将人生中的第一根烟抽完。满腔的苦涩全叫她吞进腹中,竟连一口像样的白烟都没能吐出来过。
“还算……不错吧?”
王女的声音微微发颤。
“就算没有齐格飞先生,我也硬撑了半年……虽然不长,可怎么说,也有半年呢!”
“我是不是也可以稍微骄傲一点?我是不是多少也有些成长了?”
“我是不是……是不是……”
是否还能做得更好?
如果再有一次机会,自己一定还能做得更好。
这次一定。
一定能带着大家……
一定……
克琳希德吞咽着唾沫,发红的双眼看向一旁的匕首。
漫长的沉默后,王女将烟头丢在地上,抬脚踩灭。
随即,她拾起匕首,反手紧握,高高举起,重重刺下——
咚!
黎明时分。
旧都城外的天空中,梅塔特隆那道恢宏身形已经散去,远方地平线燃起一抹浅淡晨光。
天色将亮未亮,些许残月光辉洒入会议厅。
一把匕首钉在长桌上的盐册之上,刃口寒光熠熠……
吱呦~
莱恩哈特宫的侧门微微掀开一条缝。
克琳希德悄咪咪探出脑袋,鬼鬼祟祟地左右张望了一阵。
见附近值夜的城防军卫兵果然都被放假回去了,她这才长出一口气,蹑手蹑脚地从门缝里挪了出来。
此刻,她又换上了那身玫红色大衣,戴着墨镜和贝雷帽,肩头还挎着个鼓鼓囊囊、几乎快撑破的包裹,看着像刚洗劫完自家宫殿,偷感极重。
没办法,雷光那家伙也不知道搭对了哪根神经,居然真就一夜都没出现。
齐格飞的史页也在她身上,逼得克琳希德只能自己打包行李。
她小心翼翼地合上门,贴着墙边,朝宫前广场的方向摸去。
趁着天色没亮,街上没人,赶紧离开吧。
“殿下?”
心头正这么想着,耳边却忽然响起一道呼唤。
克琳希德吓得整个人一哆嗦,猛地扭头。
只见昨夜会议厅内的那群官员,正整整齐齐地站在正门前,齐刷刷打量着自己。
看那架势,俨然是一整夜都没回去。
“殿下,您这是要去哪儿?”
记录官似笑非笑地开口。
“你……你们怎么还没回去啊?”
克琳希德的愕然还未落下,广场四周便响起一阵阵脚步声。
成千上万的人影自将明未明的夜色中走出,沉默地汇聚而来。
王女张了张嘴,一时间瞠目结舌。
“这……这么多人啊……”
如此之多的民众聚在广场周围,自己刚刚从侧门溜出来时,居然连半点声音都没听见。
数不清的目光汇聚而来。
本该早已习惯万众瞩目的克琳希德此刻却克制不住地打起了摆子,强烈的羞愧感叫她恨不得找条地缝钻进去。
但很快,她还是强行压下心绪,抬起视线,迎上所有人的目光。
“咳。既然大家都在这儿了,那正好,我有件事要宣布。”
她清了清嗓子,学着某人的轻浮口吻:
“想必大家昨天也都看到那个超大的天使了。说实话,那东西……我完全对付不了!没有任何办法。”
克琳希德摆烂似地一摊手。
“旧都已经完蛋了!”
“当然,我记得半年前我在这里说过的话,城在我在,城破人亡。”
王女抽了口气,咂摸着嘴:
“嘶,可这此一时彼一时嘛。当时我正在气头上,脑袋一热,才说了那种胡话。仔细想想,我还有好多事没做完,就这么自尽也太不值当了。”
“简而言之,我要很遗憾地告诉诸位——”
说到这里,她双手叉腰、趾高气扬地昂起下巴:
“我要跑路了!!”
“而且不会带上你们这些累赘,各位往后只能自求多福啦!”
说罢,王女敞开怀抱,面向人群。
“就这样。我的话说完了。要打要骂的,尽管来吧。机会仅此一次,过时不候!”
广场上,鸦雀无声。
片刻后,一个身穿短打的壮实中年汉子走上前来。
克琳希德认得他。他是城中有名的铁匠,也是一位新任街区代表。
光看那双常年挥锤、肌肉虬结的胳膊,克琳希德便忍不住咽了口唾沫。
中年汉子在她面前停下,缓缓抬起双手。
克琳希德顿时吓得缩起脖子,闭上了眼。
可预想中的拳头并没有落下。取而代之的,是掌心传来一股冰凉而沉重的触感。
她愣了愣,睁开眼低头看去,却见自己手中多出了一顶王冠。
不是金银打造,也没有珠宝镶嵌,而是一顶纯铁铸成的冠冕。
冠身质朴厚重,唯有正中雕着一只口衔蔷薇的雌狮,线条粗犷,却栩栩如生。
显然不是临时赶制出来的东西。
克琳希德抱着那顶铁冠,一时呆在原地,有些反应不过来。
“陛下。这半年来辛苦您了。”
中年铁匠后退一步,缓缓单膝跪地。
“我们在这里,等您回来。”
话音落下,宫前广场上,成千上万的人影齐刷刷跪倒,叩首而拜。
“陛下,一路珍重。”
“陛下,一路珍重。”
克琳希德怀中抱着那顶铁王冠,张大了嘴怔怔望着这一幕,久久说不出一句话来。
直到一滴泪珠砸落在铁冠之上,溅开细碎晶莹。她这才像是被惊醒般,猛地低下头去。
没有再多说一个字。王女紧紧抱着那顶王冠,快步离开广场。
“陛下,保重啊……”
“陛下,我们等您回来!”
“陛下——”
人群却并未散去。
大道两侧,数不清的旧都民众齐聚于此。每当那道红衣身影经过,便有人缓缓跪倒,叩首相送。
克琳希德始终埋着头,一言不发地往前走。
啪嗒。
啪嗒。
啪嗒……
只有一滴又一滴的泪珠砸在铁冠上,溅开水光无数。
那根紧绷了半年的弦终于断裂,自举旗立国以来便再没在人前露过怯的克琳希德,此刻像是崩溃了般,抱着那顶沉甸甸的王冠,一边走,一边哭。
哭得涕泪横流,哭得全无优雅,哭得连身躯都在抽动。
哭着哭着,她又本能地想要抬起头,冲前来送行的民众露出一个笑,展示出自己坚强的一面来,可那笑容与满脸泪水驳杂,反倒显得更加狼狈。
她不想让民众看见自己这副模样,她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放声大哭一场。
可举目望去,通往城门的大道两侧竟密密麻麻的全都是人!
克琳希德只能不停地擦拭泪水,左手擦完了换右手,右手擦完了再换左手,可眼泪怎么也止不住。
竟是狼狈不堪……
“我记得那个女人死的时候,王都的民众也是这样送行的。”
白垩城墙上,麦克维斯抱臂而立,神情复杂又怀念,连嗓音都微微走了调。
“希德和她真是越来越像了……”
“是啊,我也想念王后殿下了。”
一旁的马可沉沉叹了口气,说着,他抬眼看向雷光。
“副团长,你哭了?”
麦克维斯一巴掌就抽在他脑壳上:
“放你娘的屁!老子这是欣慰!”
不过随即,她又咧开嘴角,用胳膊肘撞了撞马可的肩:
“不过你这主意出得是真不错。这下希德肯定不会再寻短见了,有你小子的。”
“这怎么可能是我的主意?”
马可闻言摇了摇头。
“是陛下的吩咐。”
雷光沉默下来,脸上却并无多少意外。
半晌,她才烦躁地挠了挠头:
“蔷薇的这些个孩子,真是一个比一个命苦……”
远处,红衣少女在无数人的夹道簇拥下朝着城门而来。
王不同于相。
相没了,还能有人代替。相不想干了,一纸辞呈便可致仕下野。
相可以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可以逃避,可以后退,可以低头。
但王不行。
王要承担,王要背负。
即便泰山崩于前,王也必须面不改色。只要还存着一线希望,王就要不择手段地去争取。
纵是满身泥泞,纵是无人理解,纵是骂名满身,纵是屡战屡败——
只要一息尚存,王就必须奋战下去。
因为王背负着所有人的期待,王背负着所有人的未来。
光辉纪529年十月十五日,飘扬在旧都上空一百八十九天的大旗轰然倒塌。
坚守了半年的伏尔泰格勒最终告破,南摩恩女王克琳希德携残部亡命南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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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官记录信息公开:
姓名:克琳希德·路德维希
女 19岁
种族:人类
阵营:秩序
职阶:王者
时至今日,她王器初显。
专精:王器50%、民政统筹70%、民意动员80%
史诗:【终将漫过一切的白色浪潮】
赐福:【索雷斯的宠爱】:太阳神索雷斯的神眷者,光元素和火元素的亲和度达到极致,可在一定程度上识破谎言。身负此赐福者可作为太阳神降临的容器。
能力数据:
筋力:A+
敏捷:A+
魔力:A+
智力:b+
幸运:S
领导力:S+
综合评价:A+
附注:南摩恩王国女王。稀世罕见的职阶为其带来封顶的领导力。只要她仍高举大旗,便总有人愿意跟随她的脚步前赴后继、视死如归。
附注2:没有无与伦比的深远权谋,没有所向披靡的强大实力,亦没有天马行空的绝世才智,但她终究还是走到了这里。要不是头上压着那三块石头,她本该更早成长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