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和刚刚进来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少了一个被污染的人。陈韶本来想直接去大堂里守株待兔,说不定正好能逮到刚从旅游景点回来的人,搞点线索。
但他没走两步,就停住了。
刚刚墙壁上那些纹路……真的是在蠕动吗?
规则里没有说“不要长时间停留在走廊里”,也没说“不要看墙壁”,陈韶就专注地观察起来。
现在,那些藤蔓似的纹路乖巧极了,安安分分地待在自己应该停留的位置,没有半分挪动的迹象,摸上去的触感也是很正常的磨砂质感,和旁边墙壁表面光滑的感觉比起来,甚至有些扎手。
至少不是热的,也不是软的。
刚刚真的是它在动吗?还是自己被推销员搭过话之后的幻觉?又或者是酒店对乾灵古镇的污染做出的反应?
陈韶皱了皱眉,暂且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来到大堂。
和所有正常酒店一样,大堂里一般都没什么人,偶尔有人上下楼,也不过是出门去附近便利店买东西。八点多的时候倒是有一个旅行团回来了,但他们是从崇文巷回来的,也就没有什么参考价值。
直到深夜接近十点的时候,才有了新的事情发生。
穿着红黑条纹服饰的人走进来的时候,陈韶正百无聊赖地拨弄着茶盘里装饰用的小石子,一晃眼就看见对方静悄悄挪到了前台。
前台那位满面春风的姑娘没有在第一时间开口欢迎,而是等到乾灵族来客走到面前,说了一句“我来找人”,才问道:“请问您要找的人叫什么?房间号是多少?”
乾灵族人沉默了片刻,缓缓道:“我不知道。”
陈韶没有直接去看那边,而是注视着手里的石子,静静听着。
不能,或者说最好不要和乾灵族人主动对话吗?还是单纯因为前台的恐惧?
前台声音有些变形,没有之前那样自然,脸上的笑容倒是堆得更夸张了:“抱歉。如果您不知道,我们是不能让您随便进入旅馆的。”
乾灵族人没有继续说话,静静地站在前台面前。
倒是前台继续笑道:“这样吧,我帮您问问我们经理,看看他的意见。”
说着,前台拿起固定电话的话筒,按了几下。
“经理,有位乾灵族来的客人,要找人,但说不清楚要找谁,您看……”
她还没说完,乾灵族人就把头偏向电梯的方向,依旧是那种平缓的语气:“我不进去。”
不进去要怎么找人?
难道……他找的人会自己出来?
在观察被污染者和污染源两件事上权衡了一下,陈韶站起来,在前台挽留的视线里上了楼。
4楼走廊里还是空无一人,姜思洋并没有出现,走廊尽头的窗外夜色昏沉,头顶的灯光也被调成了另一排更暗的。陈韶站在404门口,略等了几分钟,就听见不远处传来门锁被打开的声音。
姜思洋出现了。
他的动作很慢,但不是在餐厅里时那种和缓,更像是接触不良的机器人,一卡一卡的,面部的表情也并不平和,而是带着困惑和挣扎。
他还留有一定的自我意识。
但这些困惑和挣扎也很快消失了,随着他一点点靠近,又慢慢远去,墙壁上的纹路再次蠕动起来。
不……不对。
不是纹路在动。
陈韶睁大了眼睛,凝视纹路下方的墙壁表面。
那本来应该是灰金属色泽的,此刻却浮动着一片极为模糊的光影。纹路太过密集,便也把这光影分割得支离破碎,更是让人分辨不清。
光影微微闪动着,不细看的情况下,确实像是藤蔓在蠕动。
纹路很粗糙,是阴刻下去的;相反,墙壁却很光滑……
又是镜子。
这样看来,乐华旅馆的核心,倒是和“镜子”离不开关系了。
如果往这个方向来思考,【正对其他房门】是不是也和“镜面”“倒影”相关?开门看见的,不是另一个房间,而是一面巨大的镜子?
迷路会是因为镜面导致的吗?不让顾客移动是因为有可能被带入镜子里的世界?
不过很快,墙壁上的光影就消失了。陈韶回头去看电梯,那个被污染的人果然已经下楼。
他思索片刻,没再追下去看后续,而是直接回了房间。
小镜子果然又立起来了,正对着房门,就好像在嘲笑人类在做无用功。陈韶第三次把它扣在桌面上,再一次检查了房间。
好在,酒店没有因为乾灵族的到访而反应过激。
楼下,312.
何同庆盯着电视机,无聊地换了好几个台,最终还是把遥控器一关,叹了口气,打算去洗个澡就睡觉。
他从床上爬起来,看到窗户上自己的倒影,想到自己等会儿可能要光着出来,就去窗边把扎好的窗帘放下来,才推门走进卫生间。
把浴巾放好,花洒打开放空凉水,何同庆就靠近了洗漱台上方的方镜,扒拉了几下头发。
“哪儿来这么多灰?”
镜子里自己的左侧脑袋上,赫然浮了一层碎棉絮般的灰尘,比出门时在电梯里看到的还要多。何同庆疑惑地扒拉着,灰尘就簌簌飘下,却怎么也拍不干净。
“什么鬼?”
他隐约感觉不太对,更凑近了镜子一些,手指扒开发缝。
那些灰尘已经深入到头发里面了,连头皮上都沾着那些絮状的灰尘,却没有带来什么痒意。他更用力地拍打了几下,眼看着洗漱台上已经落了薄薄一层,头上的灰却还是一点也不见少,甚至隐隐发痒。
头发缝里能藏这么多灰吗?
何同庆更觉得疑惑了,他皱着眉远离镜子,心烦地扒拉两下,赶紧去洗头。
他头发短,平时都只用一点点洗发液,这次直接挤了一捧,胡乱揉搓了几下就起了泡沫。
泡沫越揉越多,很快就顺着重力滑落,蔓延到何同庆脸上,又流到他胸口。
洗发水用多了?
但是那么多灰……
他开了花洒,勉强抹了把脸,抓住一团泡沫,放在眼前。
泡沫雪白雪白的,蓬松得不像话,可明明洗了那么多灰,泡沫里却连一点脏痕都没有……
有没有可能是酒店的洗发水质量好?
何同庆感觉不对劲,他想到几小时前推销员出现时鸦雀无声的餐厅,还有它离开后骤然升起的音浪,心里越发发毛。
这酒店不会真的有问题吧?
但是封丘的游客守则上没有提,它只说那个乐华旅馆有问题……
等等,乐华?悦华?
他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自己住的,真的是正常的酒店吗?
在明知道有个叫“乐华”的酒店有问题,正常酒店难道不会特意避开这个谐音吗?
何同庆顾不得光着的身体和满身泡沫,抬脚离开洗浴区,想去看看服务员给自己的规则上,究竟是哪个“yue”字。但经过镜子时,他猛地一顿。
下午睡醒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上了一次厕所。
那时候,这里有这面镜子……吗?
在何同庆的感觉里,那面镜子的存在感前所未有地强烈起来。他几乎能感觉到那面镜子里似乎有一道目光正黏在自己身上……
它在看哪里?看他的心脏吗?它要杀我?
谁在镜子里?为什么这里会有镜子?卫生间里没有镜子!
幻觉……一定是幻觉……肯定是餐厅里那个推销员有问题!绝对是!他可能身上带了什么致幻的东西……
先出去,找前台,我要去医院……
他去推门,抬头却看见卫生间的磨砂玻璃门似乎也有了变化,有些透明。
饶是满脑子想着“这是幻觉”,何同庆还是慌忙低下头去,整个身体向前,想要推门离开 。
但是门没有动。
它没有动!
我不是没锁门吗?这破门也没锁啊?
何同庆不信邪,又猛地用力撞了两下,肩膀撞得生疼,可眼前的房门就是纹丝不动,甚至随着时间推移,磨砂质感也在慢慢消退,逐渐能倒映出何同庆不太清晰的影子。
那倒影依旧能让人看出何同庆黑色的头发,和头发间的絮状灰尘,
“啊啊啊啊啊!!!!!!!”
他终于控制不住,尖叫出声。
但惊恐之下,他反而有了一丝理智,往后退了几步再助跑冲向玻璃门。
这次他用尽了全身力气,或许是助跑真的有效,也或许是前几次撞击已经让合页松了,何同庆撞开卫生间门,又丝毫没有减速地撞上了房间墙壁。
“唔!”
他闷哼一声,捂住流血的鼻子,甩了甩发懵的脑袋,又连忙冲出了房间。
走廊里有点黑,不知道是不是夜间酒店换了灯。何同庆左右看了看电梯的位置,往左边冲过去。
此时电梯显示屏的光看起来明亮极了。它头顶的数字正在跳跃,从4楼向下,很快变成“3”。
“叮”的一声,电梯门开了。
餐厅里那个奇奇怪怪的小孩从电梯里走出来,皱着眉看何同庆。
然后,何同庆听见他说:“你为什么没穿衣服?”
何同庆愣愣地停下来,低头看了一眼,下意识拿手遮住,脑袋一阵嗡鸣。
“……能别报警吗?”
少年表情一言难尽地瞥了他一眼:“你遇到什么了?”
何同庆这才想起自己在逃跑的路上:“快!快跑!这酒店有问题!”
他边说,边推搡着对方,想让人家跟自己一起跑。
对方却不为所动:“有什么问题?”
“哎,你这小孩怎么不听劝?”何同庆急了,“我房间里有镜子!本来没有的,突然就有了!镜子里我满头都是灰,但镜子外面我头发是干净的!还有……还有我出来的时候,卫生间门突然推不开了!我撞了好几下才出来的!”
眼前的男生表情忽然有些奇怪:“推开?”
“卫生间的门,是朝里开的。你从里面出来,当然推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