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自称何同庆的男人,头抬得比两个被污染者还快,但下一刻就低了下去。
陈韶往嘴里塞了口土豆丝,心说至少还不算傻。
“你……有?”姜思洋抬头去看那个人。
他穿着红黑交织的条纹袍子,头上也带着类似纹路的帽子,头发半长不短的,看不出男女,只有脸上那种淡漠的神色,平白让姜思洋感觉到一丝亲切。
但是……
但是餐厅门口的告示牌上说,不要接受推销。
“你是……推销员……?”他感到有些困惑,原本平静的语调也波动起来,“我不能……”
“我们需要。”他的同伴在对面已经开了口。
推销员便从腰间的布袋里抓出一块糕点模样的东西,轻轻放在他同伴的手心。
姜思洋越发困惑了,他忍不住缓缓转动脑袋,将求助的眼神投向不远处正在上菜的服务生。对方却好像没有意识到这里有外来的推销员一样,把盘子轻轻搁在桌面上,就轻轻离开了。
他走路……好轻,放东西也好轻,没发出什么声音……
姜思洋忽然意识到,从推销员出现那一刻起,餐厅里那些嘈杂的谈话声、用餐声,还有呼吸和心跳声,都已经慢慢消失了。
太好了。
他不无庆幸地想着,下一秒却又觉得怪异。
为什么会这么安静?
大家为什么不说话?
为什么……为什么没人意识到不对劲?
他想说些什么来阻止同伴,却发现自己并不想张嘴。
他只好像一架断了电的机器人,呆愣愣地坐在卡座里,看着对面的同伴一点点细嚼慢咽着,把那块食物吞咽下肚。
然后……同伴抬起了头。
“吃。”同伴简短地说着,语气里没什么催促的意味,姜思洋却觉得自己被引诱了。
“我们应该吃这个。”
真的是这样吗?
推销员又取出了一块“糕点”,把它放在手心,又把手摊开、放开姜思洋面前。
我们应该吃这个。
他缓慢地眨了眨眼。
应该吃这个,而不是盘子里那些……
可是……
【餐厅内部没有推销员】
【餐厅内部没有推销员】
【没有推销员】
姜思洋没有拒绝这块“糕点”,但也没有抬手接受。他只是缓缓错开视线,让自己眼神的焦点凝聚在虚空之中。
服务员说,明天早上就有食物了……
【不要接受外来人员的商品推销】
听话……
听话……
不要违反它们……
等……明天早上……
餐厅里太过于安静了,陈韶也很快意识到这一点。
虽然这里本来就不算嘈杂,但推销员的到来让餐厅里短时间内陷入了一片寂静。
就比如说,对面的何同庆,本来啃鸡爪子啃得咯吱作响,现在生生含在嘴里不上不下,肌肉蠕动得慢极了。
而陈韶自己的呼吸声,其实也下意识放缓了。
看来,【乾灵古镇】的污染中涉及到【保持安静】这一点……
如果这种安静被打破了呢?会直接吸引到镇民们的仇恨吗?
不过,这种想象当然是只停留在脑子里,陈韶没有制作出什么别样的动静,甚至配合着刻意放缓了动作。
他听见对面卡座里简短而漫长的对话,再然后,他感觉到有人正在靠近。
“您需要我们的特色美食吗?”
陈韶没有抬头,仍旧一口口认真吃着土豆丝,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速度细嚼慢咽。
倒是对面的何同庆,咀嚼的动作都卡了一下,呼吸有些乱。
好在推销员并没有坚持,在陈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之后,他只稍微停留了几分钟,就缓步离开了。
没过十几秒,餐厅就骤然从安静状态切换了回来,甚至因为过于突然而显得有些嘈杂。
陈韶皱了皱眉,就看见对面的何同庆手忙脚乱地扯了一堆餐巾纸,然后哇一声就把嘴里含了十几分钟的鸡爪吐了出来。
“草草草草草。”他一边擦着嘴,一边口不择言地骂出声,“这也太他……”
骂到一半,何同庆看见对面的陈韶,硬生生把嘴边的脏话咽了下去:“……也太吓人了。”
左边卡座的人扭头看过来,好奇中带着点疑惑的样子。
其他人好像没有意识到刚刚发生了什么。
陈韶环顾四周。
几乎所有人都在照常吃饭,没有对刚刚的插曲做出任何反应,只有何同庆反应激烈,不知道是不是离推销员太近的缘故。
再看右边卡座,那里就只剩下了一个人,失了魂一样,呆呆地一动不动。
“什么情况啊这是?”何同庆嘟嘟囔囔的,“我睡太久了睡出幻觉了?还是我太紧张了耳朵出问题了?”
陈韶把注意力转回何同庆身上。
“你来酒店之后,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事情吗?”陈韶问,“有没有违反游客守则?”
自己没完全受影响的原因很简单,抗性高而已。对方一个纯人类是怎么发现不对劲的?被污染了吗?
但从外表上看不出什么不对劲。
“那我哪儿敢啊。”他一脸“你怎么冤枉人”的表情,“家里、学校、社区,一天八百遍提醒着到了新地方要遵守规则,我怎么可能不看。我要是没看,刚刚能这么害怕吗……”
陈韶皱眉看了他一会儿,没看到说谎的迹象,也就没太在意——比较敏感的人也还是有的——继续扭头去看姜思洋了。
何同庆反而继续聊起来:“你刚刚有什么感觉吗?有没有感觉一下子特别安静?”
“没有。”陈韶头也没回,“你都说了,你太紧张耳朵出问题了,晚上睡得死点就行。实在不行明天就走。”
“那不行,我把我老板炒了,就是想着出来散散心。我还没来过封丘呢!”何同庆大大咧咧说着,“不过刚刚那人有点渗人,我还是先去天恩洞吧。”
“对了,你住几号房间?我住312!一个人出来旅游太孤独,你又是个小孩,要去天恩洞的话,自己可不行,咱们一起吧!”
怎么会有人找未成年人结伴旅行的啊?
陈韶未免感到有些一言难尽:“你就不怕我报警抓你?”
“啊?”何同庆一脸呆相,琢磨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急忙摆手解释,脸都涨红了,“我这不是看你一个小孩,自己出门容易被欺负。我好歹算是个好人……”
那谢谢你了啊。
陈韶叹了口气,最后看了他一眼:“封丘没什么好玩的,休息够了,明天就回家吧。”
说完,他就站起来,跟上已经走到餐厅门口的姜思洋。
何同庆在他身后,疑惑地挠着脑袋——这小孩的眼神,怎么跟他老哥一样,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无奈感觉呢……
此时陆陆续续已经有人吃完饭,电梯间里有三四个人,陈韶在姜思洋身后半米远的位置停下脚步,抬头看电梯所在楼层的样子,实际是在看姜思洋的情况。
对方看上去着实不太清醒,比起先前那种诡异的宁静姿态,感觉上还要再差一点,连上电梯都是跟着别人,亦步亦趋的。
进了电梯,陈韶就挨着他站着,能听见他齿缝里漏出来的“嗬嗬”的颤抖声。
那声音也很轻,其他人注意力不在这上面,压根毫无所觉。
姜思洋也住在4楼。
走廊里的灯光依旧亮着,对面窗外却已有些昏黑。金属色泽的墙壁上那些藤蔓似的纹路,在光晕下显得有些模糊,像是在缓缓攀爬蠕动,正朝着走廊尽头延伸……
姜思洋慢慢挪动着脚步,陈韶就跟在他后面,然后,对方忽然回了头,定定地看着身后的人。
他的动作很慢,但陈韶完全没意识到他是什么时候开始回头这个动作的,就好像只是眨了一下眼皮,对方的脸就已经转到了后面。
陈韶没有停顿,甚至疑惑地看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直到超过对方、走到404门口,刷开了房门。
所以说,不能跟在【乾灵古镇】污染者身后,或者说,不能长时间注视他们?
陈韶思索着继续往房间里走,刚走几步,就停住了。
小茶几上的镜子,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立起来了。
镜子里倒映着陈韶没什么表情的脸。他看了镜子两眼,忽然笑了一下,又把它倒扣下去。
“嘟——嘟——您好,这里是客房服务中心。”
“我房间里的镜子,可以撤走吗?”陈韶问,“我不太喜欢照镜子。”
电话那头答得很快:“不好意思,房间内的物品都是酒店明文规定的,我们不能随意搬离。如果您不喜欢,可以把它放进抽屉。”
“那如果我不小心把它摔碎了,需要按你们说的赔偿吗?”
这次对面犹豫了一下:“镜子是消耗品,按理说不在需要您赔偿的范围内,但也请您爱护房间内的用具……”
这样看来,镜子对于客人们来说,或许是一件某种时候必不可少的道具?
毕竟镜子这种东西,在大多数宾馆里还是作为需要赔偿的日常用品来使用的。
陈韶又看了一眼镜子,还有茶几边上已经被自动窗帘遮得严严实实的窗户,稍作休整之后,又出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