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姐姐一直亢奋的说着。
“她打骂你，不让你吃饭，天天让你吃剩饭，还有，她总盼着你死……那次，那个疯子在咱们家住，母亲让你陪着她，却悄悄跟我说，疯子一发疯会打死人，让我带着弟弟躲远远的……还有那次你给弟弟剥瓜子时，他吃瓜子呛住了，咳嗽了一声，她当场没把你打死！”
姐姐的话像一把钥匙，让我一下子想起了那件事——那么清晰，就像刚发生的一样。
那时，我哄着弟弟玩儿，还给弟弟嗑瓜子，边讲故事边给他嗑。弟弟突然笑了起来，口里的瓜子仁儿一下呛到了，他咳了起来，我连忙轻拍弟弟的背，这时母亲冲过来，‘啪’的扇了我一耳光，随后拳脚相加，一边踢一边疯了似的骂着：‘你要害死我儿子，你要害死我儿子，我先打死你，先打死你……’
姐姐后面又激愤的说了什么，我却都没有听进去。因为我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这些事，我本来已经忘记了，姐姐说了出来，她说她是完全为我好。可是，我怎么那么难受呢？
已经是凌晨两点了，姐姐还在说着，她挥舞着纤纤玉手，亢奋的说着……
灯光下，姐姐的玉手闪着莹润的光泽。我不禁看了看自己的手，那上面粗糙丑陋，除了有冻疮，还有许多的老茧。
1991.1.5星期六晴
不知为什么，这些天，母亲总是很生气，总是恶狠狠的盯着我。有时会莫名其妙的发脾气，话里话外骂人，“真不是个好东西，养大了会骂自己的妈，这还是人吗？这是养了个白眼狼！”
我很诧异，以为母亲是在说姐姐，因为姐姐总是背地里骂母亲。便不由得望向一旁的姐姐，姐姐目光闪烁的避开了。
她亲昵地拉着母亲的胳膊，‘妈，您看您，又生气啦！这世道，就这样，啥人没有呀？啥事儿没有呀？不值当生气的，您就别瞎琢磨了！”
母亲果然不生气了！
只有我很奇怪，既然妈很在意姐说她不好的事，怎么不说说她？还那么疼爱她？从自己记事起，妈似乎一直都是这样，而且还不许我说姐姐的错处。
这以后母亲对姐越来越好，对我却总是冷嘲热讽的，还说我买的羊毛衫肯定不是正品，是处理品。说姐姐给她买的一双袜子多么好。
最近，我才知道更年期这事，据说更年期的妇女会喜怒无常，莫非妈一直处在更年期？几十年的更年期，她这一辈子也太不容易了，多体谅她吧。
1991.4.26星期五晴
为什么，无论我怎样做，都不被父母认可？
小时候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这么招人恨，有几个孩子一见到我就打。
今天，在公交车上遇到了一个女的，她说她是街北头一个院子里的。她说小时候我姐姐让他们院儿的小孩打我，说见到就打。
小学有两三年的时间，确实在街上总挨打。跟妈妈说过，妈妈说：“人家怎么不打死你呢？打死你我就省心了！”
我忽然想起来，上初三时，留级下来的一个女生，也是一条街上的，她似乎很怕我。
那是因为上小学时，街上有几个大我一岁的孩子经常打我，碰到我就不由分说上来便打。其中就有她。那时，她又高又壮，我怕她真如老鼠见了猫一样。
可是初三时，见到的她个子反倒没有我高。
那时，这个留级生很卑微的对我说，“对不起啊，那时候不是我欺负你，是你姐让我打你的。”
我觉得很好笑，根本不信的说，“你不用这样讲，怎么可能？你放心，我不会报复你的。”
“真的。真的是你姐！”她有些急了.
我笑着把话岔开了。后来也一直对她很友好，努力想打消她的顾虑。可没过多久，她就转学走了。
还记得四年级时，姐上六年级。一天中午，弟弟在外面被人打了，家里的空气特别紧张，妈妈气得不得了，也搞不清，是谁打的。一家人午饭都没怎么吃。我收拾好碗筷就去学校，刚走到操场边，家旁边胡同里的那个高我一年级的那对双胞胎姐弟生冲上来就打我，我一边躲一边哭。每次都是这样。他们打累了才会罢手。
这时，眼睛余光中看到了姐姐，没抱什么希望，因为她从来不管的，而且她一出现，那些孩子会打的更凶。但惊人的一幕发生了，姐姐飞奔过来，拳脚相加的扑打那个女生。
那个女生被动地招架着，嘴里不停的说，“不是你说的吗？不是你说的吗？不是你说让打的吗？”
姐姐一边拳打脚踢一边说，“谁让你打我弟弟的，谁让你打我弟弟的？”
我站在一边很佩服的看着，心里有些迷惑，我怎么成了弟弟？然后又有点儿开心的，小小的高兴，姐姐把我当弟弟看了！真好！我要真是个弟弟该多好！也许，我长着长着会变成男孩儿吧？咳，我那时真是异想天开。
那天晚上我谢谢姐姐帮我打架，话刚说半句，母亲就恶狠狠的瞪着我，凶狠地说，“住口！以后谁要敢再提这件事儿，我就抽死谁。”
此后，虽然再也不敢提这事，我对姐姐的感激与崇拜无以复加。但姐姐还是那副很讨厌我的样子。
其实父母那一代人都是老思想，他们在一个落后的小镇子上生活，有重男轻女思想很正常。但对姐姐的偏心，我无法理解。
2019.8.28星期三晴
今天拿到了亲子鉴定书，我竟然真是他们的亲生的孩子！我怎么会是他们亲生的？！从小，他们就那样厌恶我，甚至仇恨我，甚至盼着我死掉！这样的父母怎么会是我的亲生父母？”
看到这里，方尘的泪水不知不觉中流了下来。
她一点也看不下去了。
蔡晶晶的经历简直跟自己一模一样啊！
有同款的母亲和姐姐。我也曾多少次，受着母亲毫无缘由的谩骂与殴打，听着姐姐看似劝阻实则拱火的话语。
黄婷娟说的太对了！蔡晶晶和自己还真是很像的。都是那种过于懂事的女儿，特别的孝顺。
方尘拿起手机，想给蔡晶晶打电话，想安慰她，一点开，一个冷冰冰的机械音响起：“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
这才蓦然想起，蔡晶晶已经去世了。
方尘眼睛涩涩的，她忽然明白了，蔡晶晶为什么喜欢跟自己聊天，那种相似，互相明白的感觉，是一种频率的共振。在闲聊中，我们彼此能互相理解、肯定，能互相汲取能量。
夜很深了，方尘躺下却是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床头柜上落下一小片清冷的光。她侧躺着，看着那片光，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蔡晶晶去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