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途中,帝后同轿而乘,太后等人的凤辇紧随其后,朱红帷幔低垂,看不清内中光景,唯有随侍的宫女太监步履匆匆,垂首躬身,不敢有半分懈怠。
御道两侧早已挤满了闻讯而来的百姓,人山人海,摩肩接踵,却因御驾在前,无人敢高声喧哗,只敢屏息凝神,远远瞻望那一片耀目的明黄,仿佛多看一眼便是僭越。
“这龙椅坐得稳不稳,还难说呢……”人群深处,几个老汉凑在一处,须发皆白,满面风霜,压低了声音摇头叹道:“正统不在这儿,祭天怕是天也不应。来路不正,再大的仪仗,也镇不住人心呐……”
此话一出,虽轻如风声飘絮,却胜过惊雷乍响于晴空之中。
百姓之间窃窃的非议被风卷起沙尘,纷纷扬扬,随风飘至御辇之侧。一字一句,准确无误传入了司马靖耳中,声音不高不低,却像是专门掐准了距离,恰好能让他听见,又恰好让他无从追究。
“名不正则言不顺,这般祭天,只怕是自欺欺人罢了。”有人低声附和,语气里满是不屑。
“德不配位,必有灾殃。瞧瞧这天灾人祸,一桩接一桩,哪里是祭一祭天就能消得了的?”另一人啐了一口,愤愤不平。
“仪仗再盛,遮不住心底虚。心虚了,排场就大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理儿。”
这样一来一往的言语,在御驾銮驾车轴碾过青石路面之后,纷纷如离弦之箭一般追了上来,密密麻麻,避无可避。
阮月登时瞪大了眼睛,一双杏眼中满是惊惶之色,她急急侧过头朝司马靖面上望去,只见他神色未变,仍是一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从容模样。
可分明看见他握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几分,心中不禁翻涌起惊涛骇浪。
竟然有这般胆大妄为之人,敢直接在御驾之前议论此事!定是料定了人多嘴杂,法不责众,这才有恃无恐,肆无忌惮!
她即刻伸手掀帘望去,却见一众百姓纷纷垂首而立,有的悄悄抬眼,偷觑华盖之下明黄身影,眼中满是敬畏与好奇,偶有几声压抑的惊叹,也迅速被身旁人示意噤声。
方才议论之人,早已隐入人海之中,如泥牛入海,无迹可寻。一张张面孔或麻木、或惶恐、或好奇,唯独看不出半分恶意,可正是这般看不出,才最令人心惊。
辇中沉默了片刻,司马靖微微蹙眉,淡淡说道:“市井闲谈,不必追究。”
故而并未下令追查,只吩咐仪仗照常前行,唯有深邃的眼眸微微沉了下去,眸底似有千钧重石压在心头,沉得连呼吸都滞了几分。
前些日子,议论中宫德不配位的流言还在暗处涌动,这么快便转到了皇帝头上,华阳阁当真是无孔不入,见缝插针,如蛆附骨,如影随形,他不禁在心中冷笑一声。
其实对于这样的言论,在多年以前,他刚刚登基之时,便在朝堂之上听过许多。
彼时他不过是个初登大宝的少年天子,立足未稳,根基尚浅,朝中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虎视眈眈。有这样的言语传出,是在正常不过的事情,拔了一茬,又生一茬。
他并未放在心上,只当是时局使然,待时过境迁,自然烟消云散。
可是,为何在多年以后的今天,已坐稳天下,四海宾服之时,仍然会有这样的质疑出现?而且还借百姓之口,如此精准地传入他耳中,说得这般笃定,理直气壮,仿佛握有什么他不知晓的铁证。
司马靖缓缓抬起双眸,望向身旁的阮月。他记得当年出行东都之前,她曾就当年子衿一案,说过关于正统之事……如今回想起来,却字字如锥,句句扎心。
可是,即便是正统饶有疑云,当年先帝弥留之际,亦并没有其他人选可称帝王。诸皇子早夭,无人堪当大任。先帝这才将江山托付于大公主,便是如今的太后,他的母亲。
他亦曾有过疑虑,先帝是否是因为不想让司马江山坠入旁人之手,这才让自己兄妹几个通通改姓司马,得先帝御笔亲赐“永嗣司马”四字,便等同于司马一族血脉延续,名正言顺,无可指摘。
这样的安排之下,一切都合情合理,天衣无缝。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他实在想不明白。可越是这般想不明白,心底那根刺便扎得越深。
在这种关键时期,朝局动荡,民心不稳,便是一点星火,也足以烧毁整片草原,故而此事不能再耽搁,一分一秒都不能再拖,一定要彻查清楚。
司马靖收回目光,重新望向御辇前方笔直的御道……
潭柘寺本为皇家寺院,香火绵延数百年,从来香烟缭绕不绝。大殿之内,金身佛像端坐莲台,慈悲垂目,俯视着芸芸众生的一切悲欢。
太后率领先行入殿,皇后紧随其后,贵妃与各宫妃嫔按序分列,环佩叮当,却无一人敢高声言语。
一众命妇宫娥侍立两侧,皆闭目合十,虔诚诵念,木鱼轻响。一声一声悠悠回荡在高旷的殿宇之间,与袅袅升腾的香烟交织缠绕,愈发显得庄严肃穆,令人不敢仰视。
一番复杂繁琐的祭天程序,从焚香祷告到跪拜叩首,循规蹈矩,一丝不苟,终于在暮色四合之前顺利完成。礼佛既毕,众人已是筋疲力尽,遂移步后堂偏殿歇息。
太后由贴身嬷嬷搀扶着先行离去,皇后亦带着随侍往后院禅房而去,各宫妃嫔三三两两散入各自的歇息之处,唯汤妃一人身体不适并未露面。
夜色渐近,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被黑暗吞没,古刹中陆续点起灯火。宫人们纷纷往来奉茶,手中端着漆盘,低头应答之间声音极低。虽人来人往,却井然有序,不见半分混乱。
茉离捧着端盘,沿着回廊缓步而行,行至后堂,在一间禅房外站定,整了整衣襟,敛声屏气,轻声唤道:“瑾妃娘娘,愫阁茉离求见。”
话音落下片刻,门扉之内传来一声低吟,门轴转动时特有的声响沉闷悠长。随门缓缓开启,夕阳最后一丝余晖趁机挤入,温柔打在门内瑾妃的脸上。
瑾妃立于门内,未施粉黛,素衣素面,青丝只以一支木簪松松挽起,再无半点珠翠点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