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屹尧握住她手,掌心触及之处一片滚烫,身上高热竟没有一丝减退的迹象,反而比之方才更甚。他缓缓转过身来,满含温柔望着她的眼眸,一双平日冷厉的眼睛从未有过如此的柔和。
只此转身一瞬,唐浔韫便浑身一个激灵,立时如被冰水浇头。眼前之人的面容似乎越过了朦胧的雾气,逐渐清晰起来,眉眼鼻唇一一在烛光中纤毫毕现。
竟不是她日思夜想的面容,虽然此刻他眸含笑意,温柔至极。可这样的温柔落在她眼中,反而更显狰狞恐怖,精美面具之下,藏着的竟是张纵横着乖戾与冷酷的脸。
“啊……”唐浔韫立时发出一声短促惊叫,彻底自梦中惊醒。
她连连向后退去,脚步踉跄,双手在空中胡乱挥舞。然而病体虚弱之人,哪里经得住这般剧烈动作,刹那间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整个人便胜似秋日枯叶一般瘫软着摇晃着,被无尽的黑暗再度拽入深渊之中。
见她身形将倒,司马屹尧急上前一步,手臂一伸,稳稳环住了她。将人揽入怀中,感受到她瘦弱的身躯仍在微微颤抖,急急唤道:“韫儿……韫儿……”
一声比一声急切,他小心翼翼将人送回榻上,轻轻放下,拉过锦被盖在她身上。
唐浔韫嘴里还在喃喃念着方才的话:“不要走……不要走……”
司马屹尧虽有满腹疑惑,心思却仍然沉浸在方才拥抱的温暖之中,他坐在榻边,手指不自觉抚上她滚烫的脸颊,指腹轻轻摩挲着高热泛红的皮肤,目光落在她紧蹙的眉心上,久久不移。
“只要你不再拒人于千里之外……”他言语温润且坚定,低声道:“本尊一定寸步不离!”
榻上之人意识混沌,眉头始终紧蹙,没有松懈分毫。司马屹尧则握着她的手,内里泛起难以言喻的心疼。
流民涌入荒漠,拖家带口,扶老携幼,脚步沉重凌乱。白逸之混迹其间,收敛了周身的剑气与锋芒,将棱角分明的面庞隐入风沙与尘灰之下,化作流民队伍中不起眼的一员。
他肩上搭着块破旧的麻布,衣衫褴褛,步履蹒跚,与旁人一般无二。
日头毒辣,烤得大地龟裂。一行人走走停停,脚步声音交织在一起,白逸之低头前行,耳畔却不曾放过任何一句闲言碎语。
忽听前方有人压低了声音说道:“诸位有所不知,这荒漠深处,总是时不时的有神秘组织在此扎根聚集,神出鬼没,来去无踪。”
那人一边说,一边用手比划着,神色间既有几分畏惧,又有几分向往:“可巧的是,但凡有人误打误撞靠近了那方,身上疫疾症状便没有那么严重了!虽说是治不好根,可也不再恶化……”
白逸之眉心微动,脚下步伐不着痕迹靠近了几分,遂开口问道:“既然如此,那为何不往那方行去?总好过在这荒漠之中等死。”
那人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连连摆手,面露惊惧之色:“哎哟,这位兄弟,你是不知道啊……那一方鬼魅不定,邪门得很!”
“常有行人走着走着便没了踪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都说是让黄沙给生吞了去!咱们这些可怜人,病则病了,好歹还能多喘几日气,哪里敢冒这个险!”他说着缩了缩脖子,四下张望了一眼。
旁边又有一人接过话茬,捋着花白的胡须,摇头晃脑道:“依我看,荒漠之中说不得是有神仙居住其中,只是仙踪渺渺,见首不见尾罢了。”
“你想想啊……靠近了神仙,沾上几分仙气,可不就无灾无病了?可话又说回来,若是被神仙发觉咱们这些人存了亵渎之心,觊觎神明,定然也没有好果子吃!神仙一发怒,降下天罚,怕是比这疫病还要厉害十分!”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称是,面露敬畏之色,真当是一位喜怒无常的神灵,既施恩泽,又降灾祸。
白逸之垂下眼帘,不再多言,心中对于韫儿行踪的猛烈预感一波接一波地涌上来,搅得他五脏六腑都不安生。
他暗暗攥紧了袖中的拳头,望向远方荒漠深处,究竟是神是鬼,是仙是魔,定要探上一探,弄个水落石出。
队伍继续向前蠕动,日头渐渐西斜,将众人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又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前方有人停下来歇脚,三三两两聚在一处,窃窃私语。
白逸之寻了一处背阴的沙丘坐下,解下腰间水囊抿了一口,正闭目养神之际,耳畔又飘来一阵低语,断断续续。
“听说了没有……咱们这些日子的天灾人祸,瘟疫横行,庄稼绝收,边关动荡……都是因为今上并非正统,得位不正,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才坐稳天下的……”
声音极低,却一字一句清晰的钻入白逸之耳中:“所以老天爷发怒了,为了惩戒,才会连连降下灾祸,这才让咱们这些平头百姓遭了殃,替人背了黑锅啊……”
旁边几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连连咳嗽示意噤声,有人慌忙抬头四顾,生怕这话传了出去,惹来杀身之祸。
白逸之面上不动声色,他在流民之列盘桓的这些日子以来,这样的话不知听了多少,如暗流般在人群中悄然涌动,一传十,十传百,越传越广,越传越烈。
他心中难免生出几分担忧,倘若这些风言风语传入了京中,传进了太后耳中,那小师妹早知真相一事,只怕是纸包不住火了。
太后是何等人物,心思缜密,手段狠辣,但凡嗅到一丝威胁,便会雷霆万钧,斩草除根。到那时,小师妹该如何自处?
他闭上眼睛,仿佛看见她被卷入那场旋涡之中,孤立无援,四面楚歌,心头那根弦越绷越紧,几欲断裂……
因疫病肆虐如虎狼之口,吞噬生灵无数,加之天灾接连不断,轮番而至,百姓流离失所,哀鸿遍野。
朝堂上下商议再三,终由承天司正择定吉日,太后亲率帝后,引领阖宫上下,浩浩荡荡前往潭柘寺中祭天祈福,替天下苍生消灾延命。
旌旗蔽日,仪仗森严,钟鼓之声自宫门一路延绵至山门之外,香烟缭绕,梵呗悠扬,庄严肃穆之中,却也隐隐透出说不清道不明的惶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