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马靖倒也不蠢,竟以“帝后同心,与民共苦”的布告安抚人心,试图借此破去流言之患,将汹涌的舆论压下去。司马屹尧唇角微微一勾,尽显冷峭笑意:“好个与民共苦……”
他低语一声,眸中寒光闪闪。既如此,那便让百姓们知道,凭司马靖得位不正,皇位来路不明,这样的人没有资格说与民共苦,帝后同心,亦没有资格让天下人信服!
唯有如此,方算得上真正的天怒人怨,他要让布告上的每一个字,都变成彻头彻尾的笑话……
司马屹尧缓缓抬起眼帘,任凭烛火映在他眼底:“好外甥,多年未见,可不知你有无长进啊……龙争虎斗的戏码已然开场,锣鼓已响,大幕已启,咱们来日方长!”
话音未落,眉心却又渐然蹙起,语气蓦然沉了下去:“以及他身边那个……绝不能再大意了……”
数次坏事,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半路杀出,劈开他精心布下的局。本该十拿九稳的计划与水到渠成的棋局,都一次又一次在她的手中功亏一篑,土崩瓦解……
且身畔帮手如云,各个效忠,生死相随,从没有二心,这样的人……不得不防,不能不防!
内帐之中,只余一名随侍正悄然打点着进京的行装,衣物文书信符都一一归置妥帖,预备翌日清晨便动身入京。
司马屹尧在帐中反复踱步,靴履踏在地毡上,几无声响。
时而站立案前,提笔欲写,笔锋悬于纸上半晌,终是未落一字。时而又踱至帐口,掀帘张望幽空,见天边孤星数点,月色惨淡如病,仿佛魂魄早已飘出帐外,游走于千里之外的京师。
“尊上。”帐外忽传来一声低唤,是侍从的声音:“袅袅姑娘求见。”
司马屹尧心头猛然一震,这个时辰来报,难道……是解药制出来了?他身形急转,步履如风,几近奔下台阶掀帘而出。
夜风裹着沙尘扑面而来,呛得他微微眯了眼。抬眼望去,只见袅袅立在帐外,一袭素衣被风吹得紧贴身形,眼眶微微泛红,似有泪意。
一见司马屹尧掀帘而出,袅袅当即躬身一礼,袖摆垂落如蝶敛翅。
礼毕,她双手抬起十指微曲,比出把脉之姿,随即又伸臂一指,遥遥点向唐浔韫药帐所在的方向。紧接着,她摇头晃脑双腿一盘,竟就跌坐于地,浑身颤抖不止。那番情状,其中表意已然不言而喻。
司马屹尧心中一凛,霎时便明白了大半。他面色沉了下去,眸光如刃,冷声问道:“现在人在何处?”
袅袅倏然起身,脚步一侧,将身前道路让了出来,又先行半步,频频回首为他指引方向。
司马屹尧大步流星紧随其后,步伐不自觉愈发急促,靴底踏在沙土地上扬起细微尘烟。他边走边低声嗔道:“连日操劳,日夜不休,真当自己是救世主了!本尊早知会有这样一日……”
话音未落,喉间竟似哽了一团棉絮,余下的怨怼尽数吞了回去。
脚步纷沓,转眼已至药帐。帐帘一掀,药草苦涩之气扑面而来,映得榻上之人更加面色如纸。
唐浔韫神思模糊,双目紧闭,双颊却炽热滚烫,泛起不正常的绯红,眼看着被体内团团烈火从里往外烧透了。
司马屹尧三步并作两步行至床边坐下,抬手以手背轻轻触了触她额头。指尖甫一接触,便觉灼浪袭人,高热仿佛要将手背烫出一个疤来。
他眉头深锁,亦不知这高热在她身上缠了几日,竟烧到这般田地。他偏过头,目光落在袅袅身上:“这样子……多久了?”
袅袅凝神一瞬,急忙比出手势,指尖翻飞如蝶:两三日了。随即又连连摆手,急急比划着:她坚持说没事,不肯休息。
帐中烛芯突然之间爆了灯花,不知是感应到了微弱动静,还是觉得太过吵闹,榻上之人渐渐察觉异样,长长的眼睫颤了颤,缓缓睁开双眼。
原本清澈如水的双眸此刻却蒙上一层雾翳,目光涣散,只在司马屹尧的面庞上滑过一瞬,便撑着双臂,强自掀开锦被,挣扎着要起身。
“你做什么?”司马屹尧眉头拧得更紧,声音却不自觉放轻了几分:“唐姑娘这会子不怕自己被烧熟了?当日本尊这般,可是被好大一顿排头!”
说话之间,他已伸手将她按住,唐浔韫病中无力,身子便被他轻而易举制住,丝毫动弹不得。
司马屹尧手中所触之处,隔着薄薄的衣衫,都觉她浑身上下除却滚烫如火,便是一片骨瘦嶙峋。肩胛如刀,臂细如柴,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实在是劳累太过之故。
唐浔韫剧烈咳嗽了几声,胸腔里似是扯着一面破鼓,沉闷空洞。她闭着眼睛,眉心紧蹙,拼尽全力抬手,万般嫌弃的将他手从自己肩上拂开。
她扯着沙哑至极的嗓音,一字一字艰难吐出:“不用你管……你走。”
袅袅已将冰帕拧好递入司马屹尧手中,随即躬身一礼,转身退出帐外,将内外隔成两片天地。
他将手中冰帕稳稳当当覆在唐浔韫额上,神情虽冷若冰霜,眸中却是掩不住的满满柔软:“事情没有办完之前,本尊不会不管不顾地让你去死。”
他俯下身,目光逼近,眼中刻意绽放出锐利光芒:“韫儿,你不要忘记,你的肩上还背负着多条人命的责任。你若一死,身边知道制药之事的人,没有一个可以逃出生天!包括袅袅。”
“你……”唐浔韫唇瓣微启,话到嘴边却化作一声气若游丝的呢喃,再也说不下去。
视线渐渐被巨大的委屈所淹没,眼眶中蓄了许久的泪水终于决堤,豆大的泪珠从眼角悄然逃出,顺着苍白的脸颊滚落,无声无息没入散乱的发髻之中。
司马屹尧不为所动,继而攻心为上,字字如钉:“将身子养好与拯救黎民百姓并不冲突。不要以为强撑病体,做的便是什么舍己为人的善举!这不是善举,反而是屠了天下的一把好刃。”
“病倒了,药便制不出,药制不出,万民便无救,万民无救,你与本尊这样的杀人放火之徒,又有何异?”他这一番话,如冷水浇头,利刃剖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