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司马屹尧开口说道:“袅袅与疏疏是一对兄妹。约莫是四五岁左右被华阳阁所救,兄长疏疏敏捷矫健,身手了得,得本尊器重,成为本尊的影子。”
他从不多说阁中之事,唯对唐浔韫开了先例,继而道:“而妹妹袅袅自小孱弱,体弱多病,因小时生了一场大病,高烧退下,嗓子却坏了,便再也说不了话,发不出声音……”
唐浔韫浅浅叹气,无声无息却有感同身受的悲悯。可叹疏疏袅袅亦是苦命之人,身不由己,被命运的风吹来吹去,如乱世浮萍,不知落在何处,也不知归于何方。
她洞穿世事,清晰说道:“故而让袅袅成为我的助手,是因她不会说话,也不认得字……即便是知道了解方与这些药方的秘密,也记不住写不出,传扬不出去……是吧。”
这一回,唐浔韫没有期待回答,已在她心中根深蒂固之事,任凭风吹雨打,也动摇不了分毫。既认定了,那么有无答案,于她而言,并没有那么重要。
司马屹尧并未正面作答,沉默了片刻,才说道:“随你怎么想都好。”他话锋一转:“对了,本尊要离开几日。你呢便留待此地,好生将解药研制出来,既然不愿歇息,那么不可懈怠,不可拖延。可不要叫本尊失望啊!”
他靠近一步,如乌云压境,认真道:“若得余暇,便替本尊去探望探望修直表兄。他近来身子不好,三两日缠绵病榻,咳嗽不止精神萎靡。你精通医术,正好派上用场,替他好生瞧瞧,开几副好方子,调理调理。”
李修直自从归降华阳阁以后,便再也没有真正开心过。日复一日的郁郁寡欢,更觉此生再也飞不出这无形的牢笼之中。
近几个月来,他病体愈发沉重,常常帕中见血,刺目惊心。心中隐约感觉,是老天爷在惩罚他这个不忠不孝不义之徒。
他自小与司马靖一同长大,读书习武,在御书房中聆听教诲,在太庙前许下誓言。自小便被三师教育要忠君爱国,鞠躬尽瘁,将一生献给这片江山。他没有做到,是为不忠。
作为李氏长子,父亲要他为家族谋划,为李党争权夺势,在朝堂上翻云覆雨,在权力中心攫取利益。他没有做到,是为不孝。
如今归降华阳阁中,心中仍然惦记旧主,念及旧情,每每想起从前与司马靖并肩作战的日子,心中便如刀绞一般。他藐视兄弟之情,辜负了司马屹尧爱才之心,亦辜负了他的信任与器重,是为不义。
这样三座大山,日日夜夜压在他的肩头,如滚油烹煎一般,快要将人生生撕成三份,每一份都向着不同的方向拉扯,让他不知该往哪里走,不知该听谁的,亦不知该做怎样的选择才算正确。
可他既承诺过司马屹尧,便仍然坚持着强撑病体排兵布阵,行军演练,没有一日间歇过。身影每每在沙盘前佝偻着,便有咳嗽声相伴,在营帐中回荡着,手中的令旗从未放下,眼中的光芒从未熄灭。
李修直从未想过会与旧主兵戈相向,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站在司马靖对立面,与他刀兵相见。那是他少年时的君主,发过誓要效忠一生的人……
可是瞧着如今华阳阁的军事实力,已然大有成就,兵强马壮,粮草充足,只需等待人心慢慢靠近,等待时机成熟,便可揭竿而起,直捣黄龙。
一切的一切,都快要结束了。他心中已有预料,只怕自己这个身子,是支撑不到回归山野那一天了,此生亦没有归隐山林,重获自由的福分……
唐浔韫听着司马屹尧所托之事,只轻轻嗯了一声,没有再做多的表述,便算是答应了。她低下头来,继续摆弄着手中的药材。
“本尊即将启程,你就没有什么临别之语要嘱咐道吗?”司马屹尧漫不经心捏起一株草药,置于鼻端轻轻嗅了一嗅,目光从草药上移开,落在唐浔韫脸上,等待着回话。
唐浔韫面无表情,冷若冰霜:“祝尊上一路顺风。”随后便继续忙碌着手上的活,连一丝余光也不留给他……
“你不好奇……本尊即将去往何处吗?”他将手中草药丢下,落在筐中,随后直直望着她眼睛。
继而叹息一声,不似作伪:“不知宵亦京都城中的故人,现在一切都好吗……不知他们,有没有想过这世上……还有一个我。”
唐浔韫心中顿起涟漪,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波纹,指尖微微一顿,被她自己清晰感知到。她依旧没有作答,没有抬头给他任何回应。
只觉胸口堵着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引得内热阵阵,燥意翻涌。憋闷之下,引得她再度咳嗽起来,咳得喘不上气来,眼泪也随之震了出来……
见她病体渐沉,面色愈发苍白,却倔强地不肯低头,不肯求饶说一句软话,司马屹尧也没有了往常逗她的心思。
平日里总是玩味的面孔,忽然郑重起来:“待本尊回来,自有消息传递与你,也好解解你心中乡愁,让你知道京都的故人都还好好的……你说,好是不好?”
说罢,不等她的回答便转过身,拂袖离去。帐帘被他掀起又落下,带进一阵刺骨一般的凉风。
他的背影高大孤峭,锋芒毕露,一步一步走向帐外,任凭身后泛着恨意的目光投来。这些年来,他早已习惯了从四面八方投来的这类似的眼神,形形色色,五花八门,如同过眼云烟。
出行前夕,夜已寂寥,主帐之外风声如泣,呼啸不止。并未因炙夏炎热而有半分停势,也不见半分温存之态,反倒裹挟着沙尘与腐尸的气息,一阵浓似一阵扑卷而来,有序的环绕营帐流动着,拍打主帐门帘。
帐中烛火微摇,光影明灭不定,司马屹尧负手立于舆图之前,神色沉凝。
回想起疏疏来报,煽风点火的宵小已然放出,风言风语在流民群中悄然潜行,正一点一点腐蚀着他们对朝廷的信任。暗流涌动着,虽未成势,却已见端倪。
如今局面小有成绩,只待解药一朝制出,便可令万民归心,一锤定音。让天下人知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他们追随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