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北斗觉得，这半年来所有那些堵在心口的东西，在这一刻都化开了。
结界里的粉色光雾晃了晃，夏星落掌心最后一缕妖力渡进顾北斗的伤口，肩上的血止住了，皮肉也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拢愈合。她松了口气，正要收回手，顾北斗却反手握住了她的指尖。
“你留在这里。“他说，声音不高，但很稳。
夏星落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僵了一瞬，然后抽了回去。她站起来，裙摆的银线云纹在光雾中一闪，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留在这里干嘛？嗑瓜子？“
“守着这些村民。“顾北斗也站起来，右肩动了一下，已经不疼了，他活动了两下肩关节，看向光帘外面钟楼的方向，“那井里的东西有了警觉，方才的攻击只是试探。我去把法器取出来，破了它的根，这些人才醒得过来。“
“你一个人？“夏星落的眉头拧了起来。
“这是我的使命。“顾北斗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目光落在那道蓝光游弋的井口方向，声音沉沉的，“摄政王派我来，我就得把这事办了。“
夏星落的脸色变了变，方才那股气鼓鼓的劲儿退下去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淡的忧色。她咬了咬下唇，手指绞着腰间那枚白玉铃铛的穗子，绞了两圈，松了，又绞。
“我知道你折了人。“她开口，声音低了些，“可……“
“那法器所在的方位，水祟的浓度比这井口重十倍不止。“顾北斗转过身来，看着她，“夏星落，你——“
“我答应你。“
夏星落打断他的话，抬起脸，那双还泛着一点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她的下巴微微抬着，像一只竖起尾巴的小狐狸在跟人谈判，嘴唇抿了一下，又张开，语速飞快：“我答应你不会乱动，不会给你添乱。你说往东我绝不往西，你说停我就停，你说退我就退。我就跟着你，不添乱。“
顾北斗张了张嘴。
“你拦不住我。“夏星落往前迈了一步，粉色霓裳的裙摆扫过他靴尖，“结界我一收你就拦不住我了。与其让我在后面偷偷跟着你，还不如让我在明处待着，至少你看得见我。“她说这话的时候耳尖又红了，可眼睛一眨不眨，没有躲。那根歪掉的桃木簪子在她发间颤了颤，簪头那朵含苞的桃花在她鬓边微微晃动，衬着她固执而认真的眉眼。
顾北斗盯着她看了很久。结界外面的蓝光又浓了一层，钟楼里那口黑木箱子的召唤感愈发急切地往他胸口撞。时间不等人。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来，那股铁锈味儿散了大半，舌尖上只余一点淡淡的凉。
“三个条件。“他抬起左手，竖起三根手指。
夏星落的眼睛亮了一下。
“第一，我走前面，你落我半步之后。第二，我说“退“的时候，你立刻退，不要问为什么。第三——“他顿了顿，看着她腰间那枚白玉铃铛，“把你的妖气收干净，那铃铛上的气息太显眼，水祟隔着一里地都能闻到。“
夏星落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铃铛，飞快地解下来塞进袖口。再抬头的时候，腮边露出两个浅浅的小酒窝——这是她今晚头一回笑，虽然只一瞬就收了回去，急着端出一本正经的样子，但那笑意已经足够让顾北斗心口那根弦松了半寸。
“走吧。“她站在他身侧半步之后，裙摆微微晃着，像一朵开在夜风里的粉荷。
顾北斗抬手拨开面前的光帘，结界应声而散。夜色里的云霞村安静如初，蓝光在地面上蜿蜒流淌，钟楼的影子长长地压过来，像是张着口的巨兽。他迈出第一步，身后半步，粉色的衣袂轻轻擦过他的袍角。
他没有回头看她，但嘴角的弧度没能藏住。
钟楼二层的黑木箱子在被夏星落的粉色妖光劈中的瞬间炸成了碎片。
箱底露出来的东西顾北斗看了一眼就认出来了——一柄玉骨笛，通体温润，泛着幽蓝的微光，笛身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符文，像是一条条蜷曲的小蛇。那妖物正是附着在玉骨笛上的水魄之灵，不知修炼了多少年，把整个云霞村的地下暗河都染成了自己的颜色，通过井水把梦种进村民的脑子里。
笛身浮在半空中，蓝光大盛，井底的暗流猛地翻涌起来。顾北斗感觉到脚下一阵剧烈的震颤，晒谷场的泥地裂开数道细缝，蓝汪汪的水从缝隙里涌出来，像是无数条活蛇蜿蜒爬行。那道水魄之灵从笛身里探出半透明的身躯，像一团融化的蓝琉璃凝成的人形，张开嘴无声嘶吼，整口井的水柱冲天而起。
夏星落下意识地挡在了顾北斗前面。
顾北斗一把将她拽到身侧：“说好的半步之后！“
夏星落“哎呀“一声被他扯了个趔趄，可手里掐的诀没散，一道粉光已经甩了出去，在那水魄的胸口炸开一团雾。水魄的身躯被打散了大半，但井水轰然落下，它几乎在瞬息之间又重新凝了起来，比方才还胀大了一圈，水柱化作无数道蓝丝四面飞射，缠向两个人的四肢。
顾北斗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了出去。北极冰狐的血遇上水祟发出“嗤嗤“的声响，蓝丝被烫得猛然缩回，空气中弥漫开一股焦糊的腥气。他趁着这空隙冲上前去，左手凝出一柄薄薄的冰刃，直刺那玉骨笛的本体。冰刃触到笛身的瞬间，一股巨力从笛中反弹出来，震得他整条手臂发麻，虎口崩开一道血口。
夏星落在后面急得直跺脚：“你拿手去接？你——“
她剩下的半句被咽了回去，因为那水魄趁顾北斗僵住的空当，一条水柱猛地鞭在他背上，将他整个人抽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钟楼的砖墙上。墙砖碎了两块，顾北斗闷哼一声滑落下来，嘴角的鲜血流得更急了。
夏星落的眼眶瞬间红了。
她没喊，也没哭。她只是抬起双手，十指在胸前飞快地结了一个极其繁复的印，粉色的光从她体内倾泻而出，像是整片桃林的花瓣在同一时刻炸开。那光芒在夜空中凝成一只半透明的狐影，三尾，通体粉光莹莹，利爪如钩，朝着水魄之灵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