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来了。在他妖力被封、孤身一人、还被一群中了邪的村民追着打的狼狈时候，她来了。
“你怎么找到这儿的？“他问。
夏星落这才转过身来，眼眶果然还是红的，鼻尖也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吞了一肚子话又全堵在嗓子眼里。她瞪着他，目光从他嘴角的血迹一路滑到他肩头那道撕破的衣裳口子，瞳仁猛地缩了一下，又赶紧别开眼，下巴抬得高高的。
“我娘说这边水脉有异，狐族的井也泛了蓝，让我来看看。“她语速很快，像是怕一慢下来就露了怯，“谁知道碰见个傻子，连几个寻常百姓都打不过——“
“我舍不得伤他们。“顾北斗打断她。
夏星落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裙摆的银线云纹，绞了两下，忽然蹲下来，从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恶狠狠地怼到他嘴角，擦那道血痕。动作粗鲁得很，力道也大，擦得他嘴角生疼。可她的手在抖。
顾北斗由着她擦，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她的睫毛在颤，唇瓣有一点干，眉心皱着，像攒了很大的气。可她的妖气已经悄悄地漫过来，一圈一圈地绕着他转，小心翼翼地、试探地，像是在确定他还好好的。
顾北斗伸手，握住了她那只攥着帕子的手腕。凉的，和她的人一样，嘴上凶巴巴的，手却冰冰软软。
“夏星落。“他又叫了一声。
这回她没让他闭嘴。只是用力抽了一下鼻子，别着脸，闷闷地哼了一声。那枚白玉铃铛在她腰间又叮叮地响了两下，像替她说了一句什么。
夏星落的结界就设在晒谷场边上那棵老槐树的树冠里。
顾北斗被她拽着胳膊纵身一跃，眼前一花，脚下已经踩上一片软绵绵的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层层叠叠的粉色光雾凝成的平台，虚虚地悬在枝杈之间，踩上去却稳得很。四周垂下一圈细细的粉色光帘，像透明的纱帐，把外面钟楼、井口、蓝汪汪的水渍全隔开了。光帘微微流动，顾北斗伸手碰了一下，指尖触到一片温润的柔光，凉丝丝的，像春日溪水漫过手背。
这结界比他记忆中夏星落的手笔精细了何止十倍。他记得半年前她布个隔音的屏障都能歪七扭八漏半边，如今这结界里连风都停了，外头那些蓝丝探到光帘边缘就自动退开，像是碰上了天敌顾北斗盘腿坐在光雾平台上，右肩的伤还在渗血，半边袖子都染红了。夏星落跪坐在他身侧，一只手按在他肩上，掌心泛出柔柔的粉色光晕，光晕渗进伤口，那阵火辣辣的灼痛便一点点消了下去。她垂着眼，嘴唇抿得紧紧的，鼻尖还是红的，另一只手掐着诀，指尖微微发颤——到底是消耗了不少妖力。
顾北斗看着她。她睫毛很长，低垂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生气的时候鼓起来特别明显。此刻她没鼓脸，但嘴角往下撇着，眉心攒了个小疙瘩，一副“我现在很忙你别烦我“的架势。
“你法力精进好多。“他说。
夏星落手没停，只哼了一声：“不然呢，你以为我在家天天躺着嗑瓜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娘逼我练的。“
“你娘肯放你出来？“
夏星落的手顿了一下。几息之后，她声音小了些：“我偷跑的。“
顾北斗的心猛地软了一下，软得像那十五两银子买的桃木簪子上的花瓣。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夏星落已经抢先抬了眼，红红的眼眶直直瞪着他，嘴上一点没客气：“你知道那井里是什么东西吗你就往里闯？你连个像样的法器都没带，那三个废物在村口睡得跟死猪似的，你一个人，妖力都被压得只剩个底了——“
她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掌心按在他伤口的力道不知不觉重了几分，顾北斗“嘶“了一声，她赶紧松了劲，可嘴里的话没停：“你但凡多带几个人，或者等消息传回京城再——““等不了。“顾北斗说，“水变了色，人睡了几天几夜，再等下去怕是醒不来了。“
夏星落一噎，瞪着他，那眼神里有气、有急、还有一点别的什么东西，在她眼底碎碎的闪着。她嘴唇翕动了两下，最后只挤出一个字：“傻。“
声音却低了下去，尾音软塌塌的，像是在舌头上打了个弯，把那点凶意全磨没了。
顾北斗笑了起来。右肩还在疼，嘴角那道被她帕子擦破的皮也还刺着，可他就是想笑。那股笑意从胸腔里冒出来，压都压不住，连带着肩膀都微微抖了一下，扯得伤口又疼了一下。
“别动！“夏星落一巴掌拍在他没受伤的左肩上，力道不重，但带着嗔。
顾北斗收了笑，可眼里还亮着。他看着她，看着她低下去继续帮他疗伤的发顶，桃木簪子还是歪的，有一缕碎发从鬓边滑下来，垂在她腮侧。他鬼使神差地抬起左手，极轻极轻地，把那缕碎发替她拢到了耳后。
夏星落的整个人僵住了。手指停在他肩头，粉色的光晕晃了晃，像是被风吹散的烛火。她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从耳垂烧到耳廓，烧透了她薄薄的耳骨。她没有抬头，也没有躲，就那么僵着，连呼吸都轻了。
顾北斗的手指收回来的时候，碰到了她耳尖上那点温度。烫的。
“……你、你手不老实。“夏星落终于挤出一句话，嗓子哑哑的，像是含了一口滚水。
顾北斗“嗯“了一声，承认得坦坦荡荡。
夏星落猛地抬头瞪了他一眼，可那一眼里哪还有半点凶，倒像是春日枝头上化了一半的冰凌子，亮晶晶的，碰一碰就要淌下水来。她瞪完又赶紧低下头去，手忙脚乱地继续往他伤口上渡妖力，粉光忽明忽暗，像是她的心绪一样乱糟糟。
结界外面，钟楼顶层的铜钟又哑哑地响了一声。蓝光在光帘外游弋着，蠢蠢欲动。可结界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夏星落腰间的白玉铃铛偶尔叮地一响，伴着她轻轻浅浅的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