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吴浩又看了一眼那块戈壁数据屏，淡紫色的光晕还在屏幕上稳定燃烧着。
他忽然觉得，隔着几千公里的夜，那座藏在荒漠深处的装置，此刻正和他们一样，被一群守得住的人，稳稳地护在身后。
天快亮时，戈壁基地的东侧天际线泛起一线灰白。
实验已经平稳推进到第十六小时。
分区涂层的读数贴着基线走完大半程，传感器冗余镜像又触发过两次切换，都被b路稳稳接管。
北侧腔体的那个疑似耦合规律，在深夜的连续观测里，被沈工程师用逐点比对的方式，勾勒出了一个愈发清晰的轮廓。
杨帆站在主控台前，看着那条被标注过的温度曲线，缓缓开口说道：“你把这个规律，按时间轴拆开，然后再看。是不是每次切换，都落在同一个温度区间，而且间隔也基本固定。”
说到这，他加重语气确定道：“这根本不是随机的，而是那个区间里，某种热耦合被稳定地激发了一次。”
沈工程师点头说道：“是的，我现在有七成把握确定，问题出在线圈主绕组的散热路径上。它在那个温度区间里，把一部分热量以某种固定节律耦合到了腔壁，牵动了传感读数。”
“那就等它跑完，用完整数据验证这七成把握。”杨帆闻言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如果坐实，这二十小时就值回票价了。这不是说它多跑了几小时稳态，而是我们从源头逮住了一个以前根本没建模的耦合过程。”
听到杨帆的话，沈工程师点了点头，确实与其追求让它多跑几个小时，还不如从源头逮住一个之前从来没有遇到过的数据，这个显然更加重要
清晨的阳光从天地线下一寸寸爬上戈壁，实验也进入了最后的几个小时。
从昨天实验开始到现在，指挥大厅里的人换过两班，杨帆却一直守在主控台前，只在后半夜那次夜班交接时，靠椅背眯了不到半小时。
进入第十七小时，李教授的远程窗口重新亮了起来。
“杨总，那个耦合现象，我这边有眉目了。”
李教授的声音带着一层压不住的专注说道：“我把它往历史数据里一比对，发现不是孤例。其实我们早期做短时实验的时候，北侧腔壁就出现过极轻微的温度脉动，幅度太小，只不过当时都被我们当噪声给滤掉了。”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说道：“如果真是线圈散热的节律耦合，那它就是一台聚变装置长时运行必然要面对的问题。谁先把它建进模型，谁就能在更长的稳态里，少踩一个大坑。”
杨帆看着屏幕上那条被重新标注的曲线，沉默了片刻说道：“李教授，您把这个发现整理成完整报告。等这一炉的数据落地，我们拿两边的数据一碰，就能把它彻底钉死。”
“好。”李教授应了一声，又补了一句，“杨总，这一炉要是真把这个耦合逮住了，你这二十小时，就没白熬。”
杨帆没有接话。
他放下通讯耳机，走回主控台前，看着屏幕角落那个仍在跳动的计时数字，又看了一眼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
终于，随着倒计时归零，二十小时圆满落幕。
这一炉，比以往任何一轮都跑得更稳。没有提前的扰动，没有异常的升温，连那两次被镜像截获的异常切换，都在b路的接管下，无声无息地归于平寂。
杨帆站在主控台前，抬手，缓慢而平稳地按下收束键。
“等离子体平稳收束。”值班调度清晰的声音落下来，“本轮全程运行二十小时，零异常，零越线。传感器冗余镜像全程在线，北侧腔体温耦合规律，完整记录在案。”
指挥大厅里，一阵很短的安静。没有人欢呼，没有人击掌，只是所有绷了一整夜的人，终于让肩头那根拉得笔直的弦，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杨帆没有立刻离开主控台。他把二十小时的完整数据归档上传，然后走到窗前，看着天光把整片荒漠一寸寸照亮。
他忽然想起吴浩在电话里那句“我等你的数据”，随即低头，给吴浩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吴总，二十小时跑完，零异常。北侧逮住一个以前没建模的热耦合规律，正在排查坐实。数据已加密回传。”
消息发出去，他没有等回复。通讯终端却几乎是立刻震了一下，是吴浩的回复，只有一行字：
“辛苦了，回来我请烧烤。”
杨帆看着那行字，笑意在嘴角停了一瞬，随即被他压了下去。他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正好撞上沈工程师端着两杯热茶走过来。
“吴总说什么了？“沈工程师把杯子递过来，“我刚看见你盯着屏幕笑。“
“他说回去请吃烧烤。“杨帆接过茶，抿了一口笑着说道。
沈工程师愣了一下，随即也笑了，声音里带着一层熬了整夜之后特有的沙哑说道：“那敢情好。咱们这边的羊肉是现成的，可惜他吃不着。走吧，先把这一炉的尾巴收干净。“
两人端着茶，并肩往材料实验室走。
取样已经在收束后的第一时间启动了，方研究员守在恒温箱旁，面前摊着一排刚采下来的涂层样品管，标签纸上的编号写得整整齐齐。
“核心区、过渡带、外围区，三组样都采齐了。“
方研究员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肩，“过渡带三号测点那一片，我还额外加采了两管，把上一次应力跳变的区域单独圈了出来。“
“做得好。“杨帆放下茶杯，蹲下身，隔着箱壁看了一眼那排整齐的样品管，接着说道：“这一批样，牵的东西比前几炉都多。尤其是北侧腔壁那几管，等检测结果出来，要是真能坐实那个热耦合，够材料组忙一阵子了。“
“我这边连夜出电镜。“沈工程师已经戴上手套，边走向光谱仪，边说道：“核心区先扫，出结果我直接同步你。“
“好，辛苦了。”杨帆闻言看向二人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