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基地,实验仍在平稳推进。
第十二小时,传感器阵列的第二组镜像又发生了一次轻微切换。这一次,沈工程师比对了两路信号之后,找到了一个值得注意的规律。
“杨总,两组切换,都在北侧的传感阵列。”沈工程师把两段异常信号叠加在同一张图上,“而且都发生在腔体温度爬升到同一区间的时刻。不像是辐照累积,更像是……”
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更像是北侧腔体,在这几个特定时段,产生了某种比别处更明显的温度波动。温度一波动,传感底座的热胀冷缩就牵动了读数,被镜像当成漂移截获了。”
杨帆走到屏幕前,看着那两条几乎重叠的波形,沉默了很久。
“北侧腔体。”他重复了一遍,忽然想起什么,“北侧,正好是磁体线圈的主绕组区。”
这句话落下来,指挥大厅里安静了一瞬。方研究员走过来,声音压得极低:“你的意思是,不是传感器的问题,是线圈在长时通电下,把热量耦合到了北侧腔壁上,造成了局部温度波动?”
“只是猜测。”杨帆目光依旧钉在那两条波形上,“但如果是真的,那这套冗余镜像,不光帮我们防住了辐照漂移,还提前暴露了一个仿真模型里根本没有覆盖到的耦合现象。”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把这个规律完整记下来。等这一炉跑完,我要把它当成独立课题,单独排查。”
指挥大厅里,没有人接话,但所有人都听懂了那一句背后的分量。这一炉二十小时,原本只是要验证分区涂层和更长稳态。谁也没想到,它会在一半的时候,从一堆不起眼的小偏差里,牵出一条谁都没预料到的、更深的线索。
戈壁的风,还在荒漠上无声地吹着。
夜里两点,指挥大厅换了一班岗。一名年轻的值班工程师坐进传感工位,接手沈工程师留下的监测界面。他看起来有些困,端着一杯已经放凉的浓茶,每隔一会儿就用力眨两下眼。
杨帆没有去休息,他在主控台另一侧坐下,目光偶尔落向那块数据屏。后半夜的平稳,比前半夜更磨人——曲线平直得几乎失去了意义,唯一变化的,只有屏幕角落那个不断跳动的计时数字。
忽然,年轻工程师猛地坐直了身子,手忙脚乱地敲了几下键盘,又僵在那里,盯着屏幕,脸色白了一瞬。
“怎么了?”杨帆走过去。
“杨总,我……我刚才核对交接日志的时候,把两组镜像的状态灯看混了。”年轻工程师声音发紧,“我以为b路出了故障,差点手动切换了运行通道。”
杨帆在屏幕前站定,看了一眼界面。状态灯确实都亮着,绿色的运行灯和黄色的待机灯并排排开,在光线偏暗的夜班时段,确实容易看混。他伸手,在“运行通道锁定”的选项上点了一下,把那道保护锁重新锁上。
“夜班容易看花眼,不是你的错。”杨帆的语气没有半点责备,“但我提前把锁上好,让这个界面再醒目一点。二十小时的炉子,经不起一次手滑。”
年轻工程师垂着头,喉结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杨帆拍了拍他的肩:“去喝口热水,缓两分钟再回来。这一炉还剩好几个小时,别把精神熬在这儿。”
年轻工程师应了一声,端着杯子起身。走到门口,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屏幕,低声说了句:“杨总,对不起。”
“没什么对不起的。”杨帆头也没回,“盯长了谁都会走神。你肯自己说出来,比闷着强。”
夜班重新安静下来。杨帆坐回工位,正要低头翻那份方案,通讯终端又亮了一下。这一次,是自己媳妇儿周曦发来的消息,很短,连标点都省了:
“天凉了戈壁那边风大记得添件衣裳”
他握着终端,看着那行字,在工位上坐了很久。窗外是望不到边的墨色荒漠,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把那行字照得格外清晰。他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才回了一句:
“知道了,你也早点睡。”
发完,他把终端轻轻扣在桌面,重新把目光落回那块数据屏。淡紫色的光晕还在磁场约束下稳定燃烧着,像一个沉默的、不肯熄灭的答案。
总部那边,同一夜的灯也亮得比往常更久。
张俊推开吴浩办公室的门时,已经是凌晨三点。他手里拿着一份加急传真,神色带着一丝凝重。
“吴总,戈壁基地的对外数据专线,今晚被扫描了。”他把传真放在桌面,“两次异常访问,来源都是境外Ip,绕过了两道访问控制,触发了内网安全系统的警报。安全团队追踪之后发现,对方用的是供应链上游一个第三方维护商的外联端口,做跳板进来的。”
吴浩拿着那份传真,指尖在“境外Ip”四个字上停了一下:“他们这是从技术侧伸过来了。”
“是。”张俊点头,“红外、频谱、地磁,物理探测不够,现在又想从数据线路上摸我们的实验参数。安全团队已经把那个第三方端口断开了,并排查了接入记录——确认没有数据流出,只撞到了几道空壳接口。”
“空壳接口,说明他们还没摸到真东西。”吴浩放下传真,语气平静,却带着一层不容置疑的冷意,“但这一下,算是把他们的心思彻底摊开了。技术、物理、人的渠道,三头都伸了。”
“下一步怎么处理?”张俊问。
“三头一起封。”吴浩说,“物理上,地磁探测的审批继续卡;人的渠道,林薇那边顺藤摸瓜,查是哪个课题组在递话;技术侧,让安全团队把整个外联体系重新排查一遍,所有第三方维护商的端口,一律改由内网专线直连,断掉跳板的可能。”
“我天亮就安排。”张俊应声,又顿了顿,“杨帆那边,二十小时跑过半了。要不要知会他一声,让他注意着点外部动静?”
吴浩沉默了片刻,摇了摇头:“不用。戈壁的实验,才是他现在最该守住的东西。外部的博弈,我们替他扛。等他这一炉烧完,再把今晚的事一并跟他说清楚。”
“好。”张俊记下,“我让安全团队守夜值班,不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