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孝顺为先,房俊非是愚孝之人,却也愿意在母亲面前展现乖顺的一面,无论如何先答应下来,绝不顶嘴。
房遗直大抵是在国公父亲、郡王弟弟面前感受到巨大压力,所以长期滞留扶桑、年底才回家一次。所以现在房家二代以房俊为长、甚至并未分家出去入住御赐郡王宅邸,再加上他的爵位、权势、威望,一言一行都为家中规矩树立起标杆,其余人皆效仿而行、从无违逆。
卢氏虽然心疼儿子想要多多亲近,却也知道儿子妻妾子女都期盼团圆已久正该阖家欢聚,遂拉着房俊的手说了一阵便让他回去后宅。
房玄龄也不留人,只叮嘱道:“此次几个孩子与那几家的冲突你要好生处理,莫要冲动。”
房俊一路马不停蹄返回长安,自然尚未知晓家中之事,闻言讶然,不过见到孩子们都全须全尾的,暂时按下好奇。
“父亲放心,儿子自当以大局为重。”
随着地位、权势日益提升稳稳有“权倾朝野”之势力,反倒多了许多羁绊、枷锁,再不能如往日那般快意恩仇、恣意行事。一举一动都会牵扯长安之动荡、朝局之走向,这么多年辛辛苦苦一手打造的局势已成,绝不能因为些许意外导致出现波折。
这样一条本不该出现的路已然在脚下铺展开来,即将引领华夏走上另一座丰碑,不容有失。
……
回到后宅,一家人聚在花厅之中,气氛松弛融洽,孩子们更是围着房俊叽叽喳喳说这话儿,满是久别重逢之喜悦、兴奋。房俊脸上笑容未曾断绝,大丈夫横刀立马、冲锋陷阵,所求终究不过是封妻荫子而已。
如今妻妾成群、子女环绕,倘若不是身负那一份历史所赋予的厚重使命,当真想着从此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优游林泉才好,毕竟千秋功名亦不过邙山荒土一抷,红颜易老、英雄白发,终不过史书之上几行名姓……
但他如今所为非是各人之功业,而是华夏由此走上另外一条道路之契机,万不能因私心而废。
“说说看,到底发生了何事?”
嬉笑温馨了一会儿,房俊喝口茶水笑问。
见房菽、房佑肉眼可见的僵硬绷紧,遂抬手抚摸两个儿子的头顶。
房静则依偎在侧抱着他一条胳膊,笑吟吟不以为意,在家中子女当中她素来事最为受宠的那一个。
受宠者向来有恃无恐……
高阳公主收起笑脸,坐在一旁慢声细语将事情经过以及陛下随后处罚说了,末了迟疑一下,道:“太后特意派人前来提醒,说是这件事未必有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让家中莫要轻举妄动,一切等郎君回府之后再作定夺。”
房俊微微颔首。
略作思量,笑着道:“孩子们只是起了冲突,受伤的还是那边的子弟,足以见得即便有人故意设计此事也有所顾忌,留有底线,与其说是设计咱们家,倒是更像故意激怒那边。”
与其认定是那边故意挑衅希望自己出手从而落了下风,最终迫不得已给予补偿,他反倒更倾向于是有人借他的手对那边予以打击。
高阳公主秀眉微蹙:“那郎君更不能轻易出手,免得中了奸人之计。”
萧淑儿、金胜曼、俏儿几个都在一旁缄默不言,说到这些事情,整个家中除去武媚娘之外,便只能高阳公主有说话的份儿……
房俊则笑着摆摆手:“他们谋算他们的,但自家孩子受了委屈我这个父亲若一声不吭不了了之,往后起了心思的人怕是不知凡几。况且儿子们受点委屈也就罢了,老大老二都不是省油的灯,闺女受委屈是绝对不行的。”
房菽、房佑:“……”
房静则将脸庞贴在父亲胳膊上,脆声道:“父亲最好了。”
房俊乐呵呵道:“那是!敢将主意打到我闺女身上,那与摸老虎胡子也没甚区别了,若是不吼叫两声他们不知道马王爷三只眼!”
房静眼眸亮晶晶的,扬起小脸儿好奇问道:“马王爷是谁?”
房俊:“……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敢动我闺女,那就一定要打他们屁股!”
房静笑容甜美、美眸眯起:“父亲威武!”
萧淑儿看着父女两个腻歪,无语的抚着额头,自己生下一个闺女唯恐在家中不受待见,房俊宠爱这个闺女让她一度很是舒心。然而这份宠溺却是过了头,这丫头看上去乖巧甜,实则狡诈多智慧,兄长们让着、弟弟们护着,都快要无法无天了。
不过妻妾几个自是不会干预房俊所思所想,既然房俊已经拿定主意,便不再关心。
夜漏更深,红烛摇曳。
夫妻分别已久、空旷难耐,自是眼波盈盈、笑意温柔……
然则襄王有梦、神女有意,却是僧多粥少、只能排列队伍、有先有后。
*****
翌日清晨,神清气爽的房俊早早起床,任凭体力耗尽的高阳在床榻之上拥被高卧,去后花园的小演武场跑了一会儿练习一番拳脚舒展筋骨,在侍女伺候之下沐浴更衣,用了早膳之后便出门乘车直奔宫城而去。
长期在外初回长安,这几日登门拜访者必然纷至沓来,房俊既不愿将精力浪费在这等无效的迎来送往之上,也有意将自己与大部分权贵官员割裂开来,不能给人呼风唤雨、拥趸无数之口实……
越王之爵位只是为了更好推进新政,对于魏王之爵位则敬而远之。
至于使自己之血脉成为帝国至高无上的传承,更没有什么意义,皇图霸业在滚滚历史长河之中只能辗转浮沉。自己的儿子没有自己“生而知之”的见识,更为经历过信息爆炸的冲击,基本不可能准确把握历史之走势。
既然如此,做不做皇帝有什么区别呢?
政事堂内,马周、裴行俭、刘祥道等人愕然看着踱步进入堂内的房俊,都感觉意外。
马周率先起身,见礼之后问道:“越王刚刚回京,一路颠簸数万里舟车劳顿、筋骨疲乏,何不在家中休息几日?”
话虽如此,但谁都听得出其中含义——今日并非朝会,政事堂也未召集宰相议事,您到这里来干什么呢?
其余几人也都目光灼灼的看向房俊。
房俊还礼,哈哈一笑,径自拽了一把椅子坐在马周书案一侧,冲着诸人摆摆手示意都入座,这才笑着道:“此番离京赶赴两河,心中颇有一些领悟,昨日回京之后入宫觐见陛下,闲聊一番,愈发有件事要办。”
诸人落座。
刘祥道好奇问道:“不知越王所言何事?”
房俊环目四顾,不答反问:“帝国强盛远迈前朝,较之秦汉更是犹有过之,然则诸位可否想过因何能有今时今日之辉煌昌盛?”
堂中几人互视一眼,都有些无奈。
既是帝国宰相,又岂能对当下国势一无所知?
裴行俭道:“自是因兵革之利。”
他如今是宰相,出身名门,却起于行伍之间,正是在水师、安西都护府之履历才能登堂入室、入阁拜相。
刘祥道无奈道:“可即便再有兵革之利,也离不开政务稳定之支撑,否则大秦横扫六合、威慑天下何以二世而亡?”
言中之意也很明白,别总是将军队的功勋摆在台面上炫耀,若无文官对政务之掌控,一切都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房俊点点头并未反驳,而是又问:“兵革之利也好,政务稳定也罢,其根源又在何处?”
诸人明白了房俊之意,陷入沉思。
房俊不需旁人回答,径自道:“大唐兵甲、举世无双,其根源在于火器之独步天下,寰宇诸国、莫可抵御。而政务之稳定,在于河道之疏浚、堤坝之加固、粮米之充盈、财赋之丰沛……归根究底,在于水泥等物品之广泛应用。而这一切,都源自于自然科学。”
诸人默然。
他们已经明白了房俊要表达什么,却无从反驳。
火药、水泥、玻璃、新培育的稻种、从大洋彼岸运回之玉米花生番薯等等高产作物……所有的一些,功劳皆在于自然科学。
而举国上下,论及自然科学之贡献,谁人能出房俊之右?
换言之,帝国之所以有了远迈秦汉之强悍、昌盛,当归功于房俊。
房俊喝口茶水,淡然道:“我今日提起这些,非是向诸位展示我之功绩,斑斑青史、昭昭日月,我之功勋自有后人歌颂,何需本人提及?我要说的是既然自然科学如此重要,可以奠定盛世基石,自当由朝廷予以认可,并且提升其地位、号召天下人广泛学习。”
刘祥道紧蹙的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他觉得房俊之意肯定不仅如此:“如今算学已经纳入科举考试,物理更早已推而广之,越王难道还觉得不够?”
“远远不够。”
“那依从越王之意,还要如何?”
“应当从国家层面对自然科学予以肯定,最起码也要与儒学不相上下。”
“越王意欲如何?”
“既然陛下能够学习儒学,也应当再加入自然科学,算学、格物等学科有助于陛下对实务之见解。”
马周道:“陛下如今颇多课程,再加上算学、格物,恐怕难有精力专心学习,贪多嚼不烂岂非事倍功半?”
房俊笑道:“那就暂停儒学之经筵,反正都学了这么多年了,丢下几年不算什么。”
此言一出,诸人恍然。
诸位帝师怕是要有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