泰西封城外军营。
谢赫犹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团团乱转,驻扎于各地的军营不断传来消息,各处部族已经纷纷起兵,或猛攻大食军队军营、或堵截运输物资钱帛的车队、或埋伏在路边射杀兵卒……整个两河流域已经变成一处偌大战场,烽烟处处、警报四起。
马尔万也焦头烂额,一边整理着各种文书装进箱子,一边抱怨:“撤退命令怎地就不能早来两天?现在各处部族已经蜂拥而起,整个两河流域乱成一团,即便能撤出去也损失巨大!”
军队和物资是哈里发的,但那些强行征缴上来的税赋却是他与谢赫自己的!谢赫花费大量钱财贿赂大马士革的官员才得到“戴罪立功”的机会,他也是买通了哈里发身边的宦官才能前来泰西封这个帝国商业最为繁荣之处……
一旦那些钱帛被部族叛军劫了,那得亏死。
谢赫在堂中来回踱步,走到墙壁悬挂的舆图前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口中道:“所幸哈里发下达了撤退命令,不用背负陷城失地的罪责你就偷着乐吧!否则咱们回去大马士革等着的便是斩首了!”
马尔万一听,也不抱怨了,反而连连点头:“哈里发是个厚道人啊!”
又说道:“幸亏大唐没有参与其中,否则现在咱俩已然成为阶下囚。”
他们的军营就驻扎在泰西封城外,城内驻扎于租界的唐军倘若发动攻击肯定将他们牵制住,再加上四面八方围拢过来的部族军队,可谓插翅难飞。
现在唐人坐山观虎斗,以麾下五千精锐大食军队想要冲出部族军队的包围并不难……
“收拾好了,赶紧撤!”
“稍等,我把舆图取下卷起来。”
“那东西要之何用?快走吧!”
“……行!”
谢赫环视堂内一眼,心情颇为复杂。
虽然自始至终他都不愿意来到泰西封,可毕竟这条路令他“戴罪立功”算是给自己的仕途续了命,也不知将来还有没有机会回到这里。
毕竟除去直面唐军与部族军队的压力之外,泰西封繁荣的商业使得他有太多捞钱渠道,待上个三年五载不仅能将以往损失的钱帛都捞回来,还能有一大笔富余,即便被剥夺官职也能稳稳当当做一个富家翁……
……
“报!”
“谢赫与马尔万已经率领五千军队撤出军营,渡河向塞琉西亚镇退去,有大约三千部族军队予以堵截却皆被击退。”
“报!玛丽城的大食军队放弃军营,向南撤退。”
战报声此起彼伏,因为唐军已经完全掌控两条大河消息在河面上畅通无阻,所以各地战报能够极快送抵泰西封。
房俊戴着幞头、一身锦袍、负手立于舆图之前,一边听着战报,一边看着辛茂将根据战报在舆图上不断标注当下态势。
见到代表着大食军队的白色小旗子潮水一般向南撤退,房俊不禁叹了口气,颇为失望:“大食这是在以退为进啊,主动让出两河流域不仅保存了实力,更将这块土地丢出来让我们和部族争抢,只要有人忍不住便会陷入纠纷甚至战争,到那时候大食人变成隔岸观火的那一个,攻守异势矣。”
这个策略并不算高深一眼就能看破,却是一个无法化解的阳谋,毕竟无论大唐还是部族只要占据这片农业、商业皆很是繁荣的土地,哪一个都不会坐视到手的利益被对方分走。
大唐只要出兵,便掉进这个陷阱。
李谨行顶盔掼甲肃立一旁,闻言问道:“那咱们就眼睁睁看着各处部族攻城掠地、占据两河?”
“只能如此了。”
辛茂将直了直腰、揉了揉发酸的手腕,无奈道:“倘若大食不撤,与部族军队战成一团死战不休,咱们自然可以在双方精疲力竭之时顺势下场,稳稳当当占据两河流域,大食人无力再战只能后退,部族损失惨重只能依附于咱们……现在双方实力保存完整,咱们掺和进去便等同于一脚踩进烂泥地,得不偿失。”
两河流域远离大唐本土,即便有纵横无敌的水师,对于兵员、粮秣、军械之运输仍然困难重重,打一场快速坚决的战役没问题,最忌旷日持久的拉锯战。
毕竟远离本土作战的唐军每日消耗几乎是大食人十倍,还要防备立场不坚、随风摇摆的本地部族……
房俊走到一旁案几旁坐下,自己斟了一杯茶水:“那咱们就等着。”
喝了一口茶水,道:“大食人对于土地极为贪婪,每一处戈壁、每一片沙漠都恨不能占据下来纳入版图,以己度人,他们认为大唐也是如此。却根本不知咱们的策略永远都是土地第二、贸易第一,只要贸易畅通,对于土地的渴望完全可以压制下来。”
辛茂将颔首,道:“大食人打得好算盘,自以为将两河流域让出来能够催生咱们与部族的争斗,他们既能保存实力、又能稳定边境,给国内征讨侯赛因争取时间与资源。可若是咱们按兵不动任凭部族军队攻城拔寨、占据两河,到时候直面大食军队、背后又有咱们支持,就不信他们不打起来。”
人的欲望是无穷无尽的,得陇望蜀乃是本性,当部族们联合起来攻占两河,他们自己会陷入内斗,迫不得已只能想外继续扩张。
大食人已经退却一步,岂能一退再退?
战争是迟早之事,只需耐心等待。
李谨行摸了摸下颌胡须:“只是不知那座‘第二圣城’能否挡住侯赛因的脚步,听闻是叶齐德亲自统率大军前往?那厮有勇无谋,恐怕不是侯赛因对手,万一摩地那失陷,两大圣城尽入侯赛因之手,那就出乎咱们的预料了。”
在房俊制定的战略之中,是要依靠侯赛因在南边牵扯大食国力,使其不能全力攻略两河。但若是侯赛因“聚齐”两大圣城,以其“穆圣”后裔的号召力极有可能自成一国,实力强大之后未必继续依附于大唐,到那时甚至有可能与穆阿维叶协约停战。
一旦停战即成,大食空出手来再度重兵囤积于两河,大唐面临的压力骤然增大,且恐怕再无机会染指两河流域。
所以侯赛因要很强,不强不足以牵制大食国力、兵力。
但又不能太强,一旦太强便会脱离大唐掌控,破坏攻略两河流域之计划。
关键就在于侯赛因能否攻克摩地那。
攻陷摩地那,等同于整个半岛都被侯赛因纳入掌控,其兵锋可以沿着希贾兹地区直接北上,与大马士革分庭抗礼。因其“阿里之子”“穆圣后裔”的威望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短时间内便会实力暴涨。
辛茂将则道:“哪里有完美无缺的策略?很多时候既要权衡取舍、分析利弊,更要天时地利、人和运气,所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即便侯赛因攻陷摩地那导致局势骤变,到时候再相应制定计划便是,只要咱们始终保持绝对实力,便能一如既往的占据主动。”
房俊赞道:“这种心态是极好的,任何时候都要稳步发展、切忌急功近利。那些兵行险招都是给实力不如人准备的,大唐国力鼎盛、军队战无不胜,只要稳扎稳打,天下间没有对手。”
“势”是一个很玄妙的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
当“势成”之时,一切水到渠成,看似不可能之目的也可顺利达成,再大的困难也能逢凶化吉、迎刃而解,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原因促成最有利之局面。
“势”来之时,势不可挡。
当下大唐便是如此,这股“势”犹如河水奔腾,一泻汪洋,其惯性足以将大唐托举至一个不可思议之高度。
只要稳扎稳打,不急于求成,便是子孙败家也能败上几百年。
这世上总是有一些莫名其妙的东西冥冥之中自有天意,非人力而能为之……
……
被大唐武装起来的部族军队早已脱胎换骨、今非昔比,穿着革甲甚至少量铠甲的各族胡人举着唐制弯刀、弓箭,成群结队突袭正在陆续撤离的大食军队,虽然数百年打压、隐忍使得这些胡人早已忘却大规模作战的战术,但长期在艰苦环境之中磨炼出来的意志、体魄,使得单兵能力绝不逊于大食人。
一方军心涣散、只想赶快撤出两河流域前往阿勒颇、阿尔阿尔集结,重新构筑防线;一方则有望将入侵者驱赶出家园,自是士气大振,冲突连连爆发,大食军队损失惨重。
尤其是位于泰西封城的谢赫、马尔万率领五千精锐部队撤离,渡河向一岸之隔的塞琉西亚撤退之时,遭受阿卡德人半渡而击,一边乘坐小船疯狂攻击大食军队的坐船,更派遣族人潜入水中凿沉敌船,一边在塞琉西亚镇内集结千余人死死堵住码头。
大食军队迟迟不能登陆,水下又有不知多少敌人不断凿船,谢赫在船上暴跳如雷、又惊又怒,万一这些土着凿穿了他的坐船可就坏了,一整船的钱帛财宝沉入河底如何打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