恶灵伸出长着尖利指甲的漆黑枯槁之手,对准虚幻人影狠狠一抓。
没有抓到任何实体,而是穿透而过。
恶灵似乎也愣住了。
呆愣了一秒,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虚幻人影化作烟雾,消失不见。
恶灵没有主观思绪,并不能判断眼前的情况是怎么回事,但只要“敌人”消失了,在他有限的反射维度里,就代表着自己再一次处理了“麻烦”。
他眼睛里的猩红慢慢褪去,重新变回了灰白眼瞳。
整个给人的感觉,也从之前的暴戾变成了空洞,他再次恢复成了游荡的恶灵,朝着不知前路的密林深处走去。
从头至尾,他都没转眼看过地上昏迷的乌利尔……
安格尔看到这一幕,也松了一口气。
他用幻术制造“弓箭手”对恶灵发起攻击后,最担心的就是恶灵会将乌利尔也视为敌人,对他进行泄愤。
现在看来,这种担心应该是多余的。
也对。
当初商队的人攻击恶灵,它的反击也只针对动手之人,围观者只是被絮语诅咒波及,并没有遭到恶灵直接追杀。
枯树据点那次也是一样,四十大盗最终能留下不少活口,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不得不说,这还是一个有“原则”的恶灵。
等到恶灵彻底远离后,安格尔将刻迈与布兰琪叫了回来,接下来乌利尔的肉身,就要他俩来守护了。
布兰琪拿出了“旅途小屋”,将它安置在附近的空地。
然后他俩小心翼翼地把昏迷的乌利尔抬到小屋内。
既是为了给乌利尔一个安全的“入睡”环境,同时,也是想测试一下,旅途小屋的能力——“要休息了吗”,能否对乌利尔所中的絮语诅咒产生压制效果。
然而很遗憾,乌利尔身上的“絮语诅咒”并没有因为进入小屋后便消失。
这其实也在安格尔的预料之中。
虽然他们一口一个“絮语诅咒”,但实际上,仙境提示里并没有将恶灵的这种能力称之为诅咒。
其全名叫做「活死人的絮语」,是一种编织的幻梦。
在安格尔看来,本质上更接近于一种副本机制。
就类似于挑战者在诘问迷宫中遇到了问之墙,必须回答问题,不走这个机制,你就没办法通过问之墙。
活死人的絮语,应该也是同样道理,是副本中设置的特殊机制。
既然是机制,自然不会受到“要休息了吗”的影响。
不过,虽然“要休息了吗”没有解除乌利尔身上的絮语诅咒,但旅途小屋的另一个能力——“旅行辛苦了”,却是在发挥效果。
乌利尔作为普通人,还人至中年,在雾沼林中来回奔波,其实早就绷到了极限,哪怕昏迷之中,疲惫之色也未曾消退。
可自他进入到了旅途小屋后,他眉心处盘桓的倦意,明显少了很多。
若他这次能闯过幻梦,抵达终点,等他苏醒的时候,不仅诅咒会消失,连带身体的疲惫也会跟着消散。
“大人,乌利尔先生应该已经进入幻梦中了吧?”刻迈在好奇打量了旅途小屋后,坐到沙发上,轻松询问。
片刻后,安格尔的声音传来:“嗯。”
乌利尔身周缭绕的权能信息可以确认,他此时已经进入到了诅咒幻梦里。
刻迈:“那他现在处于黑暗空间吗?我们什么时候播放《月朦胧》啊?”
安格尔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知道,这个只能看运气。”
乌利尔和其他挑战者不一样,他懂音律,黑暗空间肯定困不住他,但他什么时候能从黑暗空间出来,这仍是一个未知数。
出来以后,乌利尔会来到在城市幻梦里,这个场景其实也不太需要动用《月朦胧》。
因为他们已经确认了,声源来自教堂,乌利尔找到教堂就能通关第二个幻梦场景。
而走廊迷宫,因为涉及到“迷宫”,这个可能就要用到《月朦胧》了。
至于之后的纯白房间,以及更后面的未知场景……如果可以的话,《月朦胧》最好也要时不时奏响。
但乌利尔什么时候抵达走廊迷宫,什么时候需要《月朦胧》,没人知道。
哪怕安格尔都不清楚。
箱庭视角只能看到物质层面的地图,幻梦场景是精神、乃至心理层面的地图,完全摸不着头绪。
所以,一切只能看运气。
“居然连安格尔先生都无法解决,那这么看来,就得指望我们的大推理家雷芙尔了。”
布兰琪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语气带着几分雀跃。
安格尔和刻迈同时将目光投向了布兰琪。
刻迈迟疑道:“我记得乌利尔先生之前说过,雷芙尔不是侦探吗?”
什么时候变成大推理家了?
布兰琪笑的昂扬得意:“每一个大侦探都是大推理家,这不合理吗?”
刻迈:“……合理合理。”
布兰琪推了推鼻梁上不存在的眼镜:“按照雷芙尔的推断,之前达克曼进入幻梦后,在黑暗空间与城市幻梦里徘徊了接近三个小时,才误打误撞踏入走廊迷宫。”
“但乌利尔先生不一样,他通音律,且已经做好了所有心理准备,面对荒诞的场景变化不会失了阵脚,考虑到种种细节,他的解谜效率远非达克曼能比。”
根据“雷芙尔”的推算。
黑暗空间,达克曼如果用一个小时,那乌利尔极有可能只需要15分钟,甚至更短。
因为黑暗空间没有任何声色犬马的阻挡,只看“聆听”能力,这完全是乌利尔的舒适区。
而城市幻梦,达克曼摸索了接近两个小时,是因为他根本不知道答案;而乌利尔有明确目标指引,甚至不需要去聆听声音,只要用眼睛锁定教堂位置就行,这个阶段,他甚至可能比黑暗空间的效率更快。
“不过为了平衡一些我没有推理到的细节,我假设城市幻梦场景还是给15分钟容错。”
“那么,根据大推理家雷芙尔最终的推理,三十分钟后演奏《月朦胧》,便是最佳时机!”
布兰琪说到最后,眯了眯眼,一副胸有成竹的表情。
如果她此时戴着大侦探的眼镜,估计镜片该反光了。
可惜,没有眼镜的人设加成,加上刻迈不认识雷芙尔,对雷芙尔也没有故事滤镜,他听完后完全没理会分析,而是抬头看向头顶:“大人,你觉得呢?”
安格尔沉默半晌,语气里带着几分笑意:“克鲁格警官表示,我也没有主意,在这种情况下,要不还是挺雷芙尔的吧。”
安格尔其实觉得,如果乌利尔在“听音辨位”上真的有超强天赋,或许进度会更快,说不定用不到半小时就能闯过前两关。
但半小时的确算是一个不偏不倚的中位数了。
毕竟他们并非亲历幻梦,如果幻梦场景中出现变数,或者达克曼忽略的细节,自然而然就会拉长通关时间。
半小时不算早,也不算晚,留有调整余地,相对合理。
听到安格尔都这么说,刻迈自然不再反对:“那半小时后,我来操控幻术节点,奏响《月朦胧》!”
……
乌利尔飘荡在城市上空。
虽然是第一次用飘荡的方法掠过城市上空,但乌利尔却并没有任何的不适,熟练的仿佛已经飞过无数次。
这种感觉就像做清醒梦,想要飞天遁地,也不会去学,自然就会了。
看着下方的城市建筑,乌利尔眼里泛起一阵恍惚与怀念。
没想到自己会在这种情况再次回到“晚灯港”。
只是这座幻梦中的城市,虽照搬了晚灯港的建筑,却全都扭曲变形。
有的被无限拉长,有的宽扁怪异,有的歪斜得如同闪电劈过……所有建筑都仿佛失去了重力,在半空里沉沉浮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怪诞。
乌利尔一边新奇地望着这座既熟悉又陌生的城市,一边凝神聆听着那道若有若无的歌声。
一想到歌声,他的心脏便控制不住地狂跳起来。
那道女声朦胧而缥缈,像是被一层厚厚的纱帘隔绝在外,语调也带着幻梦特有的模糊与变形。
可即便如此,乌利尔依旧在瞬间认出了她。
那种独有的尾音轻轻上扬的习惯、气息停顿的方式、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小颤音……
这些细碎到旁人绝不会留意的小特征,他太熟悉了。
那是只属于莉歌塔的、独一无二的声音。
绝不会错。
一想到自己真的有机会见到莉歌塔,乌利尔便兴奋地无法自已。
他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缓缓调匀呼吸,全神贯注地追随着那道缥缈的歌声。
渐渐地,他彻底沉浸在了寻觅之中,外界的一切都被抛在脑后,只剩下那道熟悉又遥远的声音。
乌利尔轻轻闭上双眼,任由直觉牵引,循着歌声的方向飞驰而去。
片刻后,他只感觉眼前光线骤然一暗,像是被什么巨大的阴影笼罩。
他猛地睁开眼——
那座他曾在现实里无数次到访,那座属于晚灯港光辉教会的教堂,已然静静矗立在他面前。
“不错,这次应该只用了两分钟……或者三分钟?”
乌利尔手边没有计时的器物,可长年与旋律、节奏为伴,他对时间的感知远比常人敏锐。
他可以确定,自他踏入城市幻梦,过去时间不会超过三分钟。
配合第一个场景,他到现在总用时还不到五分钟。
是的,他在黑暗空间里只花了一分半,就找到了出口。
其实通关之后,乌利尔心里还有点纳闷。
在那种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的环境里,所有感官都用不上,只能靠耳朵。这种情况下,人再笨,凭本能也该找到出口才对。
他甚至觉得,自己用了一分半,都算慢的了。
按他的标准,普通人两分钟内找到出口,才算是正常水平。
也幸好这个念头只在乌利尔心中闪过,如果是被达克曼等人知道,怕是各个都要怀疑自己到底是不是“普通人”。
布兰琪恐怕也没想到,乌利尔居然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来到了走廊迷宫。
甚至,他全程都没有用眼睛去寻找“教堂”。
只是凭借聆听,就闭着眼抵达了“普通人达克曼”费劲心思才找到的终点。
这就是音乐家的天赋与素养。
踏入走廊迷宫后,乌利尔继续跟着“歌声”走,不过这回他睁眼了。
毕竟,这里不是开阔空间,到处是岔道,只有睁眼才不会莫名撞到墙壁。
这一关除了“迷宫”本身错综复杂的这个难点外,另一个难点就是无处不在的神袍玩偶,以及它们时不时发出的诡笑干扰。
可这些对于一心要寻觅莉歌塔踪迹的乌利尔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而且,闹中取静本身也是音乐家该有的素质。
无论是庄重高雅的剧院大堂,还是人声鼎沸的街头舞台,想要做到完美表演,都要有屏蔽杂音的能力。
乌利尔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又怎么可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一边注意着迷宫走向,一边追逐着缥缈的歌声。
乌利尔大概花了五分钟,便找到了当初达克曼靠着《月朦胧》开挂,才遇到的漆黑木门。
他推开黑门,走进了幻梦的第四个场景:纯白房间。
到此,他只花了十分钟。
就和达克曼描述的一样,在进入纯白房间的那一刻,他开始慢慢变小,房间则在视野里越来越大。
而他站定后,周围全是密密麻麻的人影。
他们仿佛在看着自己。
配合周围纯白的背景……
乌利尔有一种自己来到了法庭,被众人目光审判的错觉。
这时,他想到了之前安格尔提到的一种可能性。
如果这场幻梦之旅,就是莉歌塔所经历的一切,那么这个纯白房间,或许也代表了莉歌塔的一段历程。
“在教堂的裁决所被审判罪恶……”
“这就是你当时的心境吗?”
乌利尔低声喃喃。
明明纯白代表着光明,却感觉到了深藏的空虚、恐惧与冷淡。
万夫所指,无人共情。
这就如外界那条黑白颠倒,是非不分的走廊,都是莉歌塔遭遇的映照。
乌利尔眼里闪过一丝愤恨,但很快,他又沉静下来。
裁决所的无端审判,毫无疑问是坏的,但这里也有好的人,比如……史恩教士。
抛开纷乱的思绪,乌利尔开始聆听着歌声,试图寻找着源头。
然后他发现,这一次和达克曼的猜想一样,本质不是寻找歌声,而是寻找到唱歌的人。
因为歌声始终均匀地飘荡在空气中,不分远近,不分强弱,根本无法界定源头。
想要找到真相,只能通过那些人影嘴唇的开合,去分辨究竟是谁在发声。
这对达克曼来说极为困难。
但对乌利尔而言,依旧不算难题。
发音的位置,哪个音节该轻、哪个音该重,开口多大、唇形如何变化,才能发出对应的声调——这些早已刻进他的本能里。
他不断地左右张望。
对比着人影的嘴唇开合。
十分钟后,他锁定到了一个人影,那是一个手上拿着靴子的漆黑人影……它的嘴唇开合,完美匹配上了空气里飘荡的歌声。
也是在看到他手持的那双“靴子”的那一刻。
乌利尔已然确认,这就是莉歌塔的经历。
因为这双靴子,毫无疑问,代表的就是当初莉歌塔被判罚的罪刑——火靴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