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艳甚至没来得及分辨声音是从哪个方向来的,只听见耳边“噗”的一声闷响,有什么锐物刺破了布帛,又扎进了肉里。
她回过头。
风缘的左臂不知何时受了伤,身体左侧被洇出一大片湿红,他强硬地把她的手甩开,低喝道:“赶紧走!”
说罢,他略弯下腰,像是因为伤口的疼痛,又像是不想让小艳看清自己的脸。
“你别这个时候逞英雄行吗?!”
小艳快哭了,她急得直拽住风缘的手腕,硬拖着他要跑。
她不需要风缘为她牺牲。
她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小艳扭过头,逼迫自己不去在意从他后背穿透的箭杆。
风缘中箭了。
箭羽干干净净的,像一只白蛾停在他的背上,只有一小串鲜血从他的胸口缓慢地滴落在地,贴着地面的裂纹在二人之间横亘。
……
风缘似乎打定了主意,他和小艳的身材差距悬殊,若他不愿,就算是中了箭,小艳也无法左右他。
小艳生拉硬拽着风缘勉强走了几步,已然累得手脚发软,手里的弯刀也好几次要跌落在地。
“小姐,放开奴。”
风缘又变回了那个不讨人喜欢的女奴,可他说出口的话却比小艳认识他以来任何时候都要凶狠严厉。
他的膝盖弯了一下,整个人朝她的方向栽下去,仿佛一截被拦腰砍断的树。
自己明明是为了保护风缘才没有读档,为什么反而他比她更先受伤?
小艳没有听风缘的。
她从最开始和他相识起,就不肯听他的。
这次也不会变。
小艳直接扑了过去,在风缘脸砸地之前把他的肩膀捞住。
可他太高太重了,她托不动他,两个人只能一起往下坠。
“——”
身后响起马蹄踏地的声音和止不住的狂笑。
她跪在地上,把风缘半抱在怀里。
她的衣服表面也染上了相同的血色。
男子近乎失去意识,脑袋无力地歪在她的颈窝。
“风缘!风缘!”她拍他的脸。他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
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枯草被踩得沙沙响。
“还敢逃?!”
小艳头皮一痛,她的长发被猛力从后扯住,硬把她从地上拽起,她只能被迫把风缘松开。
“早点等死不就行了?还带着你的小奴隶瞎跑什么?”那人拽着小艳的头发往上一提,她的脖子被迫仰起来,喉咙绷成一条直线。
“拿来!”
小艳赖以反抗的武器被两个男人一前一后配合,轻而易举地夺走,那把弯刀被扔在风缘的身上,像一个不值一提的弃物。
“你们为何要杀我?”
小艳用力咽了一下喉咙,她强稳住声音拖延时间,把所有的恐惧与慌乱全压在胸口。
“一听就不是咱们的人。”
站在面前的蒙面男人见她说话,不屑地啐了口唾沫,评价道:“你阿爹是个养不熟的狗,他的女儿更是连狗都不如。”
“……”
“瞪老子作甚?你难不成还想用刀再砍一个人不成?”
“可以了。你别得意忘形了。”
另一道声音在小艳身后响起,她的双臂被反扣在背后,动弹不得。
“杀了就可以。”
那人无情地宣判。小艳的颈部一寒,血液已经顺着刚破开的刀口淌了下来。
……
她死了还能复活吗?
这一次林挽还能救她吗?
-
“铛!”
一声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小艳耳膜发疼。
她只觉得颈边的寒气骤然撤了,身后传来一声哀嚎,扣着她手臂的力道松了大半。她顺势奋力挣脱开,整个人往前扑倒。
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小艳倒吸一口凉气。她立刻回头去看,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侧面撞进了劫匪中间,挡在了自己面前。
阿毒。
他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身上的衣袍沾满了尘土,他手里攥着一截长棍,顶端已经被刀刃削掉了半段。
冷兵器时代他怎么不知道带刀打架?
“小艳,退后!”
阿毒翻身下马,他没有回头,死死防备着那两个杀手,吼道。
可他护着的小姐不但没有离开,反而是传来了靠近的脚步声。
阿毒心中一恸,小艳难道还在怨着自己?
“刀拿好。”
小艳一手捂着脖子的伤口,另一手将被扔在风缘身上的刀递给阿毒。
“……”
从她的视角看去,阿毒好像笑了一下。
小艳没在意,在提供武器后,她便识趣地退到后面,和重伤伤者风缘待在一起。
她不敢随意触碰风缘的身体,生怕牵扯到他胸口的伤口。
她低头粗略地检查,迟钝地发觉箭矢竟然是在他的左胸口。
靠近心脏的位置。
……难怪他会不省人事。
她更不敢碰他了。
-
阿毒没过多犹豫,将木棍扔在地上,转而握紧小艳递来的弯刀。
一个劫匪举刀劈过来,阿毒侧身一让,刀刃从下往上刺,挑在对方的手腕上,鲜血四溅,男人发出惨叫。
另一个见状想绕后捉住小艳,吓得她立刻大喊阿毒,阿毒一步跨上去,俯身伸腿,一把扫过那人的脚腕,劫匪腿软矮了下去,正巧跪在小艳一步远的位置,溅起的沙粒打在她的脸上。
“呃……!”
阿毒靠近,反手用刀柄敲在男人后颈上,那人便趴在地上不动了。
被挑破手筋的劫匪骂了一声,从腰间拔出一把短刀扑上来。阿毒反身迎回去,弯刀和匕首猛的碰撞,火星溅出。
阿毒虚晃一刀,趁那人躲闪的空档,一脚踹在他肚子上。男人往后退了好几步,捂住肚子,脸上的蒙布也歪了半边。他看了看地上躺着的同伙,又看了看阿毒,骂了一句什么,转身捂着伤口跑远了。
“哐镗——”
阿毒转过身来,将沾满血迹的弯刀弃在地上,快步朝小艳走来。
“能站起来吗?”
“……”
“小艳,能听到我说话吗?”
阿毒见女孩呆愣愣的,面上浮起焦急的神色,他手上同样有伤口,他唐突地握住她的肩膀,用了些力气摇晃她。
……
阿毒怎么这么厉害?
她看着那张和云让则像又不像的脸。
她先入为主地以为,阿毒和云让则一样不喜舞刀弄剑了。
早知如此,她当初该厚脸皮求着阿毒护送她和风缘离开的。
“我们要立刻离开,我赶来时已经惊动了首领的人马,他们马上要追过来了。”
小艳利索从地上爬了起来。
“没事的。”
阿毒好说是看着小艳从襁褓婴孩长成如今,见其动作这般干脆,却是误会她是被吓傻了。
男子拍了拍她的发顶,安慰道。
“……”
小艳刚想说什么,阿毒已经越过她,走到风缘身边。
风缘侧卧在地上,背上的箭杆还扎着,血把后背的衣料洇湿了一大片。
阿毒蹲下去探了探他的鼻息,回头说到:“既然还活着,那就一起走。”
“好。”
小艳赶紧应上,她第一次觉得阿毒的大腿这么好抱。
男子有些费力地风缘从地上捞起来,半扛在肩上。风缘的身体软得像一袋谷子,手臂挂在阿毒肩膀上,晃了两晃。
小艳犹豫地看着和挂机没两样的风缘,没把话说出口。
现在再计较这些,太过矫情。
阿毒另一只手也没闲着,他拉住小艳的胳膊,把她往一旁的马那边带。
“先上马。”
阿毒本想先将风缘扔在地上,将小艳抱上马的,可不等他第一步动作,身旁的少女已经握住缰绳,小腿一蹬翻身乘在马背上。
阿毒眼神陌生地微微仰头看着她。
“愣着干嘛?”
小艳反问。
阿毒把风缘横放在马鞍中央,自己翻身上来坐在后面,他一手扶着风缘,一手往前够着马绳。
小艳觉得太对不起阿毒了,这也太心酸了。
她出声提议道:“阿毒,我来驾马。”
“行。”
眼下正是生死攸关之际,并非纠结外物之时,阿毒也不再纠结,即刻放手。
“要往哪个方向走?”
小艳在脑海中努力回忆谈雪辞教过的细节,一边嘴上问到。
阿毒的话音隔着一点距离从背后响起,模糊不清。
“……越远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