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光初透,诚阳县的百姓便三三两两上了坝,赶着验收。
只见润泽大坝焕然一新,坝面平整光洁,两侧护坡顺着河岸斜下去,接得严严实实,再没有先前东塌一块、西陷一角的狼狈样。
远远望去,大坝厚重稳当,才真配得上“润泽”二字,也才像一座能让百姓夜里睡踏实觉的坝。
“我的天啊……真的修好了!”
“我听说来了个仙长修坝,这些天都在旁边看着呢,就看这小仙长用那五颜六色的仙法,一顿乱舞,那石头啊沙土的满天飞!看得我都想去测个灵根玩玩了!”
“你可拉倒吧!人家小仙长这七天没日没夜的干,你在边上就看热闹?也不去搭把手?”
“那坝那么高,仙长用仙法托着东西飞上飞下,我上去掺和一手不是帮倒忙吗?这活我是干不了,但我也喊人在坝旁给仙长搭了个小棚子呢,还放了火盆呢!”
“得得得,算你有心!”
一位老妇人挤到前头,眼眶发红:“小仙长,我家就在下游。自从这大坝有了裂缝,每回涨水,我整宿整宿不敢合眼。这下啊……我心里总算踏实了。”
“是啊,小仙长,实在太感谢你了……”旁边人跟着应声,话没说完,膝盖已下意识弯了下去。不少人见状,也纷纷要屈膝。
岑星野忙掐了个法诀,灵力悄无声息地托住众人膝弯。
她道:“这一切都是在孙伯与诸位长辈的帮助下才完成的!”
“哎,小仙长还是太谦虚了。”一位长辈见她如此,也站直了身子,还顺手把旁边的人扶起来,笑道,“你这活儿一干,能用到我孙子都变老!”
“就是就是啊!”
众人一阵附和。
县令也喜得直搓手:“小岑仙人,辛苦了辛苦了!如今已是季冬,我们特意备好了古董羹!再过一会儿,其他两县的人员和附近的百姓都会过来向您致谢,您可一定要赏光啊!”
岑星野明白他们是一番心意,可一想到席间一群长辈又要拱手屈膝,便觉头皮发紧,只得婉言推却:“诸位的心意我领了,只是我还得赶去别的地方干活,这饭就不必了。”
县令倍感遗憾,眼珠子一转,又试图用美食诱惑她:“小岑仙长可吃过古董羹?这冬日吃这东西最好了,热气腾腾,我们诚阳县还有一门敲打肉丸的手艺,千锤百炼打出来的肉糜,往那锅里一放,滚上三滚,捞起来——弹牙!鲜嫩!一咬一包汁儿,鲜得人眉毛都要跳两跳!定是比您吃的辟谷丹美味!”
岑星野实在没忍住笑,这县令还挺会描述。
“仙人别着急啊,吃顿饭而已!”
“是啊是啊,我手艺可好了,您就留下吃顿饭吧!”
岑星野扫了一眼四周,见人人都裹着厚衣厚帽,一呼吸便是一团白气,大冬天让人家为她忙前忙后地张罗,她心里过意不去。
可她也知道,如此喜事确实该庆祝,只好又寻了个托词。
众人见她执意要走,也只好作罢,转而七手八脚往她怀里塞东西。
金银财帛岑星野一概不接,百姓便只能塞吃的:县令方才说的新鲜肉丸,鱼、腊肉、腌菜、鸡蛋,还有刚出锅的饼……储物袋一角被这些带着烟火气的心意填得满满当当。
正闹着,人群忽地让开半步。
孙伯走上前,伸手拍了拍她的头。
“辛苦了,小岑。”他眯着眼笑,“老朽有几句话,不知你愿不愿意听。”
岑星野站定:“孙伯请说。”
“这修仙的人,老朽也见过几个。”孙伯收了手,便望着远处青山。
“有些人在十几岁测了灵根,入了宗门,便觉得自己是仙人了。”
“从此脚不沾地,眼里只剩下天上那点事,凡人疾苦、人间烟火,统统入不了他们的眼。”
他转过头,看着岑星野,“可你不一样。”
“孙伯,我本也是出身于凡人家庭……”
孙伯却道:“出身是运气,可怎么活,是自己的事。”
他声音缓下来,“老朽不懂什么大道,却明白一个道理,只要为人好,这仙途再远,你也走不歪。”
说罢,老人朝她郑重行了一礼,脊背慢慢弯下去。
“小岑啊,老朽在此,替三县七十二村的数万百姓,谢谢你。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孙伯一领头,百姓也跟着弯腰,声音此起彼伏:“多谢岑仙长!”
岑星野抿了抿唇,垂下眼,也将腰弯得比他们还低。
“各位长辈,我该走了。大坝后续维护,国师府会定期派人来。日后有解决不了的事,尽管向国师府递帖子。”
这原本是温情一幕,偏孙伯身后那几位老顽童朋友憋不住,开始嚷嚷。
“小姑娘,国师府真跟传闻里似的,什么请愿帖子都收啊?那我要是想喝点荣城的好酒,也能写帖子不?”
“哎,你这想法好!那我想见孙女了,能不能让国师府帮她请几日假啊?”
岑星野朗声笑道:“收,都收,反正你们就写!至于能不能实现,我可不敢保证!”
“得了,别理他们。小岑,你回吧。”孙伯推了推她的后背,“回吧。”
趁着大家又笑闹起来,岑星野朝孙伯点了点头,转身离开。
走着走着,她脚下一顿,回头看了一眼,却见那群人还站在原地朝她挥手。
旭日渐渐升起,把他们的影子拉长,歪歪斜斜地叠在地上,像一幅没干透的画。
她弯了弯眸子,干脆倒退着走,一直朝他们挥手。
……
此后一月,岑星野仍在人间世里打转。
纸笺上分派下来的任务,大多在荣城附近,剩下的都在城里。
调节纠纷,寻牛找狗、修屋顶,抓蟑螂老鼠,她跑得脚不沾地,国师府在百姓口中的名声也跟着又厚了一层。
岑星野走在街上时也有人认出来,会笑着喊一声“小岑仙长”。
待最后一张纸笺清完,她才拍拍手回了国师府。
她在府邸转了一圈,除了侍卫什么人都没看见,最后溜达到花厅,才发现桌上压着一封信。
“师妹,我需去边疆巡视一番,无需想我。人间诸事完毕后,记得回师门看看。”
岑星野一看就笑出声。
谁要想你啊!整天就知道逗她玩!
她把信翻过来翻过去,确认背面没再藏一行“真的别想我”,才往桌上一丢。
不过师兄留下这第二句,就说明她在人间世的任务已经结束,她也该回去交差了。
她拖了张摇椅过来,整个人往上一瘫,双手抱臂,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地,摇椅吱呀轻晃。
经历这一月任务,她当然也明白自己为何被留在人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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