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为什么……?
冯屿能清晰地感觉到,刀子刺入身体,在体内搅动的触感。
岑星野……想杀了他?
若不是碎玉镯将他传送走,他毫不怀疑,她会一直捅下去,直到他气绝。
恐惧退去之后,困惑便涌了上来。
为什么?
测灵大会前那点初遇的事,够得上让人下这等死手?
她当时的眼神,分明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十恶不赦之人,那种恨意,装都装不出来。
他不理解。
前辈寄生在他识海的事,连七宗那些老狐狸都没瞧出端倪,她凭什么对他有那样深的敌意?
总不成自己前世掘过她家祖坟吧?
冯屿眼前最后一点灵光散尽,紧接着天旋地转,他发现自己被传送回了国师府议事厅。
半口气还没松完,前辈忽然在识海中开口:“小子,速速回青岚宗。”
他心头一跳,在心里唤了一声:“……前辈?”
无人应。
“前辈?”
依旧没有回音。
冯屿心头一沉。
那老东西向来气定神闲,天塌下来也能不慌不忙地指点几句。可方才那句话里,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
“哟?冯道友怎么就回来了?”
一道声音从身后传来。
冯屿后背一僵。
是国师。
他的语调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切,可气势不对。
他背对着闻人澈,只觉得空气忽然稠密起来,像有什么无形之物贴着他的皮肤,一寸一寸往里探。
他曾在乡试考场见过主考官,三品大员,官威极重。
他当时只是个穷书生,夹在几百名考生中间,远远看了一眼,就被那股气势压得喘不过气。
可眼前这股压迫感,比那主考官强上百倍不止。
他不敢回头。
“国……国师……”
他死死捂着胸口,指缝间洇出的血把袖口浸透了,好在血是真的。
他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又虚又颤,“劳烦您……送弟子回……清月峰……”
说到末尾,他甚至顺势踉跄了一下,肩头一塌,把自己弄得更加狼狈。
闻人澈站在三丈外,背着手,那张对着岑星野时总挂着三分笑意的脸,此刻平静无波。
他背在身后的手轻轻一动,指尖微曲,耳背上的纹路悄然亮起,像一道古老的符咒被唤醒。
一瞬,天地失声。
下一瞬,万千声音又以骇人的密度倒灌回来。
闻人澈阖上眼,凝神。
他能听见这座府邸里每一个人的呼吸,能听见泥土里虫蚁爬行的足音,能听见几十里外百姓家中的絮叨。
他把注意力收拢,凝聚在眼前这个人身上。
于是他听到了更多。
冯屿的心跳急促、呼吸浅而紧,血液流速过快,是紧张的反应。
肌肉紧绷度极高,他在害怕。
闻人澈没有睁眼,继续往下听。
这个人的情绪像一团打了结的线,恐惧之下压着恼怒,恼怒之下藏着不甘。
闻人澈并不意外。
他在往更深的地方听。
血肉、经脉、丹田、识海……
师父让他听,说明此人身上有异。
可听来听去,不过是个修为不济、心态失衡的普通弟子。
这种货色,七宗山门外一抓一大把。
他正要收手。
偏在这时,冯屿的心思管不住地往外冒——
“他在做什么……”
“好重的威压。”
“他不会发现什么了吧……”
“前辈……?”
忽然,一道声音钻进了闻人澈的感知里。
很远,很淡,像从深海水底浮上来的一个气泡。
而这个气泡……不属于冯屿。
找到了。
闻人澈没有立刻去捕捉。他知道这种感知如同游丝,稍用力便会崩断。
他只让那道声音从感知边缘划过,记住了它的纹理。
足够了。
闻人澈睁开眼,心里已有数。
他放下手,纹路暗去,脸上的表情滴水不漏。
“冯道友这伤是怎么来的?”
冯屿把早已编好的说辞端出来:“……咳……弟子在妖物幻境中不慎受创,那幻术诡谲,弟子修为浅薄,着了道……”
“哦。”闻人澈点了下头,“要回清月峰?好,我这就派人送你回去。”
冯屿心下一松,还没来得及谢恩,闻人澈又幽幽飘来一句:“冯道友,日后可莫要不自量力,拖累同门。”
冯屿本就虚弱至极,此刻被这话一激,气血翻涌,险些又喷出一口血来。
他当然知道国师在敲打他,炼气三层跑来掺和筑基期的任务,本身就是个笑话。
可也只能把这口气咽下去,低着头,声音闷闷地应了一声:“是……弟子谨记。”
闻人澈的目光落在他紧握的拳头上,嘴角微勾,‘好心’从袖中摸出一枚丹药,通体雪白,灵气内敛,一看就不是凡品。
“本座赐你一颗保命丹,吃下吧。七宗弟子,总得全须全尾地回去,莫让师门忧心才是。”
冯屿:“……”
这人方才还在敲打他,转眼又给他丹药?
他从小寄人篱下,最懂这种先以威压折人、再以恩惠收心的做派。
给的人觉得自己大度,受的人只觉恶心。
他不喜欢,但他需要。
丹药入口即化,伤口的疼痛减轻了大半。
他不得不承认,这颗丹药品阶不低。
更奇怪的是,自幻境里挨了那几刀后,他总觉得灵窍像被什么东西堵死,天地灵气隔着一层油纸,怎么也渗不进来。
此刻药力化开,那层滞涩竟松动了,丝丝灵气重新往经脉里钻。
“……多谢国师。”
闻人澈点了下头,唤来一名侍从,吩咐了几句,便不再看他。
待冯屿的背影一瘸一拐消失在回廊尽头,闻人澈才曲起食指,在唇边吹出一声哨音。
半空中波纹一荡,一只小鸟凭空浮了出来。
此鸟通体雪白,圆滚滚的,像个刚出笼的白面馒头,两颗黑豆眼滴溜溜转着,歪头看他。
此鸟名唤“雪隐团”,是极少见的灵宠,天生善匿形藏踪,性子机敏,灵慧得很。
云中鹤虽金贵,却也能人工培养,只是能穿梭禁制传信的能力罕见,导致价高,寻常人承担不起。
而雪隐团则是它的替代品,虽没有破除禁制的能力,却极其认主,若被外人捉去,它宁肯身死,与传信内容一同抹去,绝不多吐半个字。
这是一种极其忠诚的灵宠,就是有时对主人的态度也凭它心情。
闻人澈从虚空中取出纸笔,写了几行字,卷好直接塞进了鸟嘴里。
“去,送给师父。”
雪隐团吞下后“啾”了一声,扑棱棱飞起来,在半空中翅膀一展,隐身不见了。
闻人澈望着天边,耳旁又响起沈倦那句话:“届时,你且需要听一听。”
现在他听到了。
那第二道声音,在冯屿体内蛰伏着。
他又想起小师妹问的那些古怪问题。
“……师兄,你说,天道偏心眼吗?”
“有友做梦,梦见将来要发生的事,想说却说不出口。”
小师妹应当是知道些什么的,而且知道得不少,多到有人急着要封她的嘴。而那个叫冯屿的人身上,确实藏着不该存在的东西。
此刻他把这些碎片拼到一起,心里反倒生出几分说不清的惆怅。
“师父,您究竟知道多少事……?”
闻人澈这辈子很少有被“命运”安排的感觉。
毕竟能直接窥见他人识海气息的,眼下这长生天,唯有他一个。
而他本身,就是百年前被沈倦带回来的。
这一切的一切,现在回头看去,似乎……早就有迹可循。
星枢阁的修士一生都在与天机打交道,可真正能得到“天意”的人,屈指可数。
沈倦就是其中之一。
可那位,竟在百年前就埋下了今日的伏笔么……?
闻人澈缓缓摇了摇头。
罢了。
师父总会在合适的时候,把一切都告诉他们。
那老东西别的本事不说,吊人胃口这一手,天下第一。
眼下,他只能把这些发现暂且压在心底,像把一颗种子摁回土里,等它到了该发芽的时候再说。
? ?岑星野:?我的毒?!师兄你怎么解开了?!
?
闻人澈:……咳咳。
?
(不解开怎么让他相信这是一颗好丹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