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云没接温振邦的话,反倒顺着话头往下问:“那你们家里长辈都是做什么的呀?”
陆静好没设防,一五一十说了。
从陆老爷子留洋授衔,到几位叔伯管工业、搞导弹,再到她父亲现在的职位,平铺直叙说出来,听得简云心头一震,这家世,说是顶了天都不为过。
“难怪。普通人家哪来的混血,生得出深眼窝高鼻梁的孩子。”
说着转头看向温振邦,“温政委,你跟静好这么熟,以前怎么没提过陆团长长得像她二哥?”
“我哪见过陆修远啊。”
温振邦苦笑了一声,“我家虽说也在大院住,可跟陆家差着层级呢,不在一个圈子,也不在一个大院,陆修远那是什么人?从小就是天之骄子,读书军校全是头一份,根本不跟我们这帮瞎混的玩。也就静好这疯丫头,从小上蹿下跳跟个假小子似的,后来又跟我在一个部队待过,才玩到一块儿去。”
一提陆修远,陆静好刚收住的眼泪又掉了下来,鼻尖红红的。
简云见状赶紧递了块毛巾过去,顺嘴就说:“哭什么,说不定陆聿深才是你亲大哥呢。”
一句话,陆静好直接忘了哭,睁着湿漉漉的眼睛盯着陆聿深,整个人都傻了。
“别瞎说。”
温振邦立马皱眉,“没凭没据的,咱们屋里说说也就算了,出去可不能乱讲,影响不好。”
“怎么没凭据?”简云抬眼看向陆静好,“你大哥最近是不是不在上京?”
陆静好愣了:“你怎么知道?他去外地开会了啊,走了快半个月了。”
简云心里一动,没说自己在县医院外面见过一个陆有田的男人:“那你更该打个电话回去。跟你爸妈说清楚,这儿有个人,跟你二哥长得像,还跟你大哥同年同月同日生,看他们怎么说,别忘了告诉他们,他叫陆聿深!”
“对!我现在就打!”陆静好噌地站起来,风风火火就往外走。
温振邦见状也跟着起身,虽说觉得这事荒唐得离谱,可心底也压着点好奇:“走,我带你去办公室打长途。”
俩人脚步匆匆出了院门,堂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简云看向陆聿深,轻声说:“搞不好,上京陆家真是你亲生父母家。”
陆聿深坐在板凳上,指尖搭着膝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听别人的事。
简云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有点同情他。
二十九岁了,小时候吃的苦、受的罪都熬过来了,真要是认亲,也早过了最需要爹娘的年纪。
她索性把话说透:“陆聿深,如果真是这样,那一直害你的人,我大概猜到是谁了,就是现在陆家那个大哥,陆维翰。”
陆聿深抬眼,眉峰微蹙:“我跟他素不相识,至于费这么大劲,连命都想要我的?”
“这你都不知道为什么?”
简云:“你本身就是他的仇,他占了二十九年陆家大公子的位置,享的是陆家的资源、靠的是陆家的人脉,连他现在的工作、前途,全是托了陆家的福。可要是你回去了呢?刚你没听静好说,老爷子本来就嫌他没出息,真认回你,他还有立足之地吗?”
她看着陆聿深的眼睛:“挡了人家的路,毁了人家的人生,这理由还不够?”
陆聿深沉默了几秒说:“就算真是这样,也犯不上走到杀人那一步。说到底只是身份名分,不至于把人弄死吧?还没有证据的事,别把人想的那么坏。”
简云叹了口气。
这人看着冷硬得像块冰,内里却比谁都纯良。
——
上京,陆家洋楼。
电话铃晌起时,林佩瑜正坐在窗边织毛衣,指尖绕着藏青毛线,听见铃响伸手去接,语气是平日的温和:“喂,静好啊?住得还习惯吗?”
听筒里陆静好激动着噼里啪啦把事情全倒了出来。
林佩瑜起初还笑着听,越听手指越僵,最后织针也掉在地板上。
她身子晃了晃,几乎站不住:“你,你再说一遍。他叫什么名字?”
“陆聿深啊!”陆静好又清清楚楚重复了一遍,“聿是书聿的聿,深是深浅的深。”
“陆聿深……”
林佩瑜喃喃念了一遍这三个字,像是被抽走了浑身力气,顺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电话听筒歪在肩头,哭声猛地爆发出来,撕心裂肺:“天爷啊,我的儿啊!”
哭声穿透客厅,直冲到二楼书房。
陆崇岳正戴着老花镜看军工文件,听见楼下动静,放下文件拄着拐杖下楼:“好好的哭什么?出什么事了?”
林佩瑜哭得喘不上气,一句话都说不完整。
陆崇岳看她这失魂落魄的模样,转头冲警卫员道:“去,给景崧打个电话,让他立刻回来!”
不到半小时,院门外传来急刹车的轮胎摩擦声。
陆景崧军装都没来得及换,车没停稳就推开车门跳下来,大步流星冲进屋,一眼看见瘫坐在地毯上的妻子,心一下揪紧:“佩瑜!怎么了这是?”
林佩瑜听见他的声音,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扑过来,双手胡乱往他腰上摸:“陆景崧!你的枪呢?把你的枪给我!”
“胡说什么!”
陆景崧扶住她的胳膊,“部队的枪哪能随便带回家。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
林佩瑜哪里听得进去,挣开他就往门口警卫员身上扑,伸手就要去拔枪套里的手枪,吓得年轻警卫员往后退了两步,慌忙按住枪套:“首长夫人!您当心!走火了可不得了!”
“你给我!我要去找我儿子!”林佩瑜哭得浑身发抖,状若疯癫。
陆景崧见状赶紧上前,从身后圈住她的肩膀,压着声音哄:“佩瑜,冷静点!有话慢慢说,天塌下来有我呢。”
“儿子……我们的儿子…把枪给我,我要一枪打死陆家那对黑心肝的夫妻!”
林佩瑜靠在他怀里,哭声断断续续,“景崧,陆聿深,陆聿深才是我们的儿子啊!你忘了吗?这个名字是你亲自起的!当年刚出生的那个孩子,他不是维翰,我们的孩子被换走了啊!”
见陆景崧皱眉不说话,林佩瑜哭得气都喘不匀,断断续续地往回想:
“你忘了?当年你带着队伍转移,在大岭村歇脚三天,偏赶上我发动。村里就丁婶一个接生婆,高桂香也在那天生,前后脚差不了半个时辰,我们生的都是儿子。屋里黑灯瞎火点着煤油灯,裹孩子的粗布都是一样的,肯定是他们趁机把孩子换了!”
她哽咽着又酸又痛:“后来两口子还抱着孩子来队部求你起名。你摸着孩子的小脸,说就叫陆聿深,聿启征程,深怀家国,景崧啊,陆聿深才是咱们亲儿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