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聿深拧着眉头:“市医院都做不了?”
简云不想他太焦心,安慰道:“也不是完全没指望,说不定有经验的大夫能拿下来。就是这类先天病例太少,普通医院一年碰不上两例,大夫手生,真要稳妥,还是得去首都的大医院。那边见得多,设备也全,希望肯定比市里大。”
陆聿深盯着她看了两秒,忽然问:“那你会做吗?”
简云心里咯噔一下,话头卡在喉咙里。
抬眼见他神色平静,没有探究,只有沉甸甸的认真。
他是真的在为孩子找救治的法子,可这话怎么答?说会,一身医术来路本就说不清,说不会,万一真耽误了孩子……
她正僵着神,陆聿深先开了口:“别的我不问。孩子的病最要紧,有什么你直说,别藏着掖着误了事。”
说实话,这手术的原理,步骤她都懂,当年在医院也跟着主任上过几台类似的。
可她主攻不是小儿外科,盆腔里这么精细的操作,本就不是她最拿手的。更何况来福拖了十来年,梗阻的结肠早就扩张变形,指不定还有粘连,比几岁的小患儿难做得多,她没把握拍胸脯说我能做。
斟酌片刻,她还是选了最稳妥的办法:“先带孩子去市军区医院拍片子确诊,看具体粘连到什么程度。要是那边大夫说能做最好,实在不行,咱们再想办法往首都去。”
陆聿深看她眉眼间藏着纠结,心里有数,她有本事,却有顾虑不肯说透。
他也不逼她,只应下:“行,就按你说的来,明天我先跟大伯谈,谈妥了就往市里去。今天折腾一天了,你也累,早点歇着吧。”
天刚蒙蒙亮,院外的公鸡才叫头一遍,高桂香的大嗓门就隔着土墙炸了进来。
“丧门星!挑事精!进门就没安好心!撺掇着男人害自家人,当心天打五雷轰!”
“好好的家被你搅得鸡飞狗跳,亲爹亲弟弟都往牢里送,你就称心如意了?我看你就是狐狸精转世,专克我们陆家!”
高桂香心里是生陆聿深的气,但她不敢提陆聿深的不是,满肚子火气全撒在儿媳头上,话里话外都是简云挑唆儿子不孝,把家里的祸事全赖在了她身上。
简云被吵得睁开眼,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这老婆子嗓门是真敞亮,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她掀开被子,刚披好外衣,就听见院里传来咣当一声。
外头瞬间没了声。
简云推门出去,陆聿深站在院里,就见高桂香缩在灶屋门口,眼圈通红,却半句话不敢再嚷嚷,地上倒扣着个豁口搪瓷盆,想来是刚才陆聿深摔的。
旁边还站着陆有田和陆秀莲,俩人头垂得低低的,满身的晦气。
简云心里咯噔一下。
陆有田?他怎么回来了?
那可是强奸的罪名,怎么一宿功夫就放出来了?
正纳闷,夯子扛着锄头从外头进来,凑到简云跟前·:“嫂子,听说了吗?丁红英改口了。”
“改口?”
“嗯,”夯子撇撇嘴,一脸不屑,“到了公社公安那儿,丁红英翻供了,说跟有田是处对象,之前是俩人闹别扭赌气才乱说的。被害人自己都不认了,又没旁人作证,身上也没伤,证据凑不齐,公安只能撤案,人就都放回来了。”
简云听完心里只剩冷笑。
她是真瞧不上丁红英这副样子,当初哭天抢地喊冤的是她,转头又自己把话咽回去,平白把名声糟蹋得更烂。
本就失了清白,这下反倒成了主动倒贴,撒谎诬告,往后在村里头,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烂。
说白了,就是拎不清,自己作践自己。
高桂香被陆聿深气势吓到,到了嘴边的咒骂全噎了回去。
她讪讪地拍抹了下头发,立马拽过旁边蔫头耷脑的陆有田,嗓门扬得老高,像是故意说给全院听:“你这混小子,跟红英处对象咋不早跟家里说?平白闹出这么大误会!”
她一边拽着人往院外走,一边絮絮叨叨给自己找台阶:“既然俩人情投意合的,你就得对人家姑娘负责!走,跟我去丁婶家,当面把婚事定下来,也省得外人瞎嚼舌根!”
陆有田满脸不情愿,挣了两下没挣开,脸垮得老长:“娘,我…我才不娶她!”
经这一闹,丁红英名声早就烂了,而且看到大嫂的模样,他心里更瞧不上丁红英了,哪肯真把人娶进门。
“由不得你!”高桂香抬手就揪住他耳朵,使劲往院外扯,“你把人姑娘祸害成这样,不娶她难道等着公安再抓你?少废话,跟我走!”
母子俩拉拉扯扯出了院门,高桂香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活像这真是桩两情相悦的好亲事。
哪成想娘俩刚踏进丁婶家院门,热脸直接贴了冷屁股。
高桂香一路上早把说辞编圆了,进门就堆着笑,一口一个“亲家婶子”,张嘴就说俩孩子年轻气盛闹别扭,平白闹出误会,今天特意带儿子上门赔罪,顺便把婚事定下来。
丁婶坐在小板凳上搓玉米,脸拉得老长,没接她的话茬。里屋炕沿坐着丁红英,眼睛肿得像桃子,听见婚事俩字猛地抬起头,语气硬邦邦的:“我不嫁。”
高桂香脸上的笑一下就僵住了。
“死丫头你胡说什么!”丁婶手里的玉米棒砸进筐里,“全村都传遍了,你不嫁他,往后还能嫁给谁?脊梁骨都要被人戳烂!”
“我想嫁谁你们心里清楚!”
丁红英捂着脸,眼泪顺着指缝往下淌,哭腔里带着执拗,“除了他我谁也不嫁!”
“你还做那些白日梦!”
丁婶气得站起来戳她脑门,“人家聿深媳妇都娶进门了,俊朗朗的城里姑娘,哪还轮得上你?趁早死了那条心!”
“就算嫁不成他,我也不嫁陆有田!”
丁红英呜呜哭得肩膀直抖,“我宁可一辈子不嫁人,也不跟他过!”
高桂香站在当地懵了。
她活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拧巴的闺女,不想嫁人,干嘛拼着名声不要改口翻供?合着闹了半天,不是为了攀亲事,就是想把人捞出来?这脑子莫不是少根筋?
丁红英翻供,不是为了陆有田,是心里还有对陆聿深的执念。
她说出来,本意也不是想把陆有田送进大牢,是想把事闹大,陆聿深作为大哥总得管,她就能借着受害者的由头见着他,哪怕说上两句话也好。
说不定他看自己可怜,还能多记两分情面。
可真等陆有田被抓、案子往刑事上走,她先慌了。她要是亲手把陆聿深的亲弟弟送进去,那她就成了陆家仇人,一点念想都没了。
至于名声?她总觉得,只要陆家认这份情,旁人说两句闲话算不得什么。
旁边陆有田本来还耷拉着脸不情不愿,一听丁红英说不嫁,脚底抹油就往门口溜,嘴里还振振有词:“娘你听见了啊,不是我不娶,是人家不愿意。我先回了!”
话音没落,人已经窜出了院门。
“你给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