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桂香三步并作两步冲进来:“我不同意!好好的家分什么分!”
说完把目标对准简云:是不是你这狐狸精撺掇的!”
“不是!”
陆聿深打断她,“分家是我自己拿的主意,跟她没关系。”
他扫过满桌神色各异的长辈,话说得直白又干脆:“家里的地、牲口、存粮,我一样都不要。这新宅子盖起来,花的也是我寄回来的钱,将来夯子娶媳妇,这房子得有他一半。”
“以后每个月固定寄五块钱回来,家里其他事情在于我无关。”
话音刚落,堂屋就炸了。
“胡闹!”陆二叔第一个反对,“深子你这叫什么话!你是长子,又是部队上的干部,家里就你一个出息的,你不帮衬着谁帮衬?传出去人家得说你发达了就忘了本!”
四叔也跟着皱眉头:“你说家里其他事情在于你无关是什么意思?难道你要以后爹娘生老病死你都不管了?你娘拉扯你们兄妹五个不容易,吃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你现在翅膀硬了,就想着分家单过,村里人得戳脊梁骨骂你不孝!”
一直闷头抽烟的陆喜贵猛地把烟袋往地上一掼:“你再说一遍?我跟你娘把你屎一把尿一把拉扯大,供你当兵出息了,你就想甩下这个家不管了?把你养大了,有出息了,你不管老子了?现在拍拍屁股想分家,你的良心叫狗吃了?”
高桂香顺势往门槛上一坐就哭嚎起来:“我的命怎么这么苦啊!辛辛苦苦养大儿子,刚当上团长就嫌家里累赘了!这是要逼死我们老两口啊!早知道你这么没良心,当年痢疾就该让你死在外头,也省得今天来气我!”
几位族亲你一言我一语,全是劝和的调子,话里话外都是陆聿深不对,当了官、有了出息,就不该跟家里生分。
堂屋里闹哄哄的像开了锅,哭的、骂的、劝的,全是冲着他一个人来的指责,活脱脱一场宗族式围攻。
一直没吭声的陆德旺猛地一拍桌子,“啪”的一声震得满桌人都静了。
他指着高桂香:“你还有脸提拉扯大三个字?我都替你臊得慌!七岁他藏半块窝头,你追着打到吐血,大腊月扒了衣服扔院外冻着,要不是我半夜抱回去搓了半宿,他早冻死在雪地里了!”
“我养好给你送回来,你转头就把十几岁的娃扔三十里外亲戚家当牛做马!天不亮就割草挑水喂猪,干得比壮劳力还重,吃的是馊糠糊糊,冬天鞋露脚趾冻得流脓,干活慢了抬手就打,饿晕在猪圈边上都是常事!”
“后来得痢疾,亲戚怕死在家里晦气,半夜拉去野地就扔了!要不是丁婶路过捡回去救他一命,他坟头草都能割三茬了!”
“这种糟心事多得数不过来!砍柴摔破膝盖,血顺着腿流进鞋窠,他一瘸一拐扛柴回家,你不问伤重不重,先骂柴砍少了,反手就是一顿揍!”
“十四岁那年烧得人事不省,你说他装病偷懒,直接扔柴房里躺了三天,连口热水都不给端,全靠他自己硬扛过来!”
“过年全家围桌吃白面饺子,他蹲灶膛边啃凉红薯,连碗热饺子汤都捞不着!你满心满眼都是三儿子小闺女,什么时候把他当亲儿子疼过!”
“从小在家里当牛做马使唤,后来部队来招兵,是我实在看不下去了,偷偷给他报的名!再在家待两年,非得被你们榨干了命不可!临走前他连件囫囵衣裳都没有,还是我连夜挑灯补衣服上的破洞,塞了半袋红薯干、五毛钱当盘缠。他去当兵,是逃活命去了,不是去享清福的!”
一番话掷地有声,桩桩件件都扎心,满屋子人鸦雀无声。
简云站在一旁,想起昨晚他说的当兵是想离开这个家,这几个字比她想象的沉重百倍。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浮现出画面。
童年的陆聿深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脚后跟冻得溃烂流脓,踩着露脚趾的布鞋,扛着比自己还高的柴禾,腊月的雪夜里,他光膀子缩在墙根底下……
一股火气冲上简云的头顶,心口堵得发疼。
这对黑心肝的父母!
依她的脾气,恨不能直接冲上去,一人狠狠踹一脚。这样糟践虐待孩子的人,根本不配为人父母!
可眼角扫过屋里满满当当的人,只能硬生生把脾气忍着。
陆聿深从坏里面掏出个用油纸包的小包,往桌上一放。
油纸掀开,是一沓沓理得整整齐齐的回执单,每张都盖着部队驻地邮局的鲜红戳记,从入伍那年起按月排列,一张都不少。
“当兵十一年,头三年津贴每月八块,我留两块吃饭,剩下六块全寄。后来提排每月寄回去三十五、提连是每月五十,一直到团长,每月汇九十,邮局汇款回执全在这儿,一笔一笔都能查。加起来一共五千三百七十六块。”
听到这个数字,屋里顿时窃窃私语。看向高桂香两口子的眼神也变了味,合着这些年的体面日子,全是吸大儿子的血熬出来的。
“我的娘哎……”
族里四叔喃喃出声,“这年头盖三间像样的红砖大瓦房也就一千出头,五千多块,能起一整套带厢房的大院!”
大队书记倒抽一口凉气:“壮劳力一天十分工,合一毛二,一年到头满打满算挣四十块出头,这、这得干一百三十多年才能挣这么多?!”
陆聿深没管众人的议论,抬眼看向陆喜贵和高桂香:“生养之恩,我用十几年的苦力和五千多块钱,连本带利还清了,以后每月寄回来五块赡养费,除此之外,别的我一概不再管。”
“放屁!”
陆喜贵猛地一拍桌子,脸涨得黑红:“生恩比天大!五千块钱就想买断我跟你娘的生养恩?你做的什么春秋大梦!五块钱?你打发叫花子呢!”
他手指几乎戳到陆聿深鼻尖上:“你现在是堂堂团长,一个月挣一百好几十,当长子的帮衬家里,不是天经地义?我告诉你,从今往后,每个月最少往家寄九十块!少一个子儿都不行!”
陆喜贵九十块一出口,满屋子人齐齐倒抽一口凉气。
九十块啊!
生产队壮劳力累死累活干一年,满打满算挣不到五十块,厂里正式工月薪也就三十出头。他一张嘴,一个月就要九十块。
陆喜贵下巴一扬:“你要是敢不答应,我就跟你娘坐火车奔你部队去,找你们首长、找政治部,好好评评这个理!我倒要问问部队领导,养大的儿子当了官就不认爹娘,算不算忘恩负义?真闹到那一步,给你撤了职撸了军衔,坏了前途,可别怪我们当爹娘的不给你留脸面!”
高桂香也在一旁顺势撒泼:“就是!我们含辛茹苦养出个团长,到头来就想拿五块钱打发叫花子?没门!真逼急了,我们就去部队营门口跪着,让全军区都看看你陆大团长的‘孝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