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堂风卷着几片枯黄的碎雪,打在凯瑟琳那件高档驼色风衣上。
院子里。
没有想象中的西装安保,也没有防弹玻璃。
只有一个光着膀子的中国老头。
听到推门声。
老头没扔斧头。
他缓缓转过身。
那双在死人堆里熬出来的眼珠子,直愣愣地砸在凯瑟琳脸上。
就像荒野里的老狼盯住了猎物的喉管。
没有温度。
只有一股子浸在骨髓里的煞气。
凯瑟琳脚底下刚崴了一下的细高跟,这会儿像被钉死在青砖地里。
拔都拔不动。
她咽了口发干的唾沫,喉结艰难地上下滚了一下。
这男人身上的压迫感,比她采访过的任何一个战区军阀还要重。
“大灰。”
贺知野没看门口那些洋鬼子,下巴微抬,喊了一声。
角落干草窝里。
三条牛犊子大小的黑毛狼狗,慢吞吞地站了起来。
它们没叫唤。
就是弓着背,咧开嘴。
白森森的獠牙缝里往外喷着热气,黏糊糊的哈喇子滴在冻土上。
三双幽绿的眼睛,死死锁死了门口的凯瑟琳和摄影师。
一步一步,踩着碎步往前逼。
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闷响。
“后退!皮特,后退!”
凯瑟琳吓得脸色发白,一把推在摄影师肩膀上。
皮特扛着几十斤重的摄像机,腿肚子直打转,镜头跟着剧烈晃荡。
“别慌,我们有文件。”
凯瑟琳咬着下嘴唇,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在华尔街和硅谷,她用这套西方媒体的特权敲开过无数扇大门。
她从风衣兜里抽出那张盖着几个大红印章的通行证,双手举在胸前。
“您好!贺先生!”
她操着生硬的中文,声音尽量拔高。
“我是《时代周刊》亚洲区首席记者凯瑟琳。”
“这是你们外交部特批的采访通行证!我们有权利……”
“砰!”
一声闷响打断了她的话。
贺知野右手一松。
那把百十来斤的开山大斧,直挺挺地砸在脚边的青石板上。
斧刃磕出一溜火星子,石板裂开一道两指宽的缝。
凯瑟琳吓得一个激灵,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地上。
贺知野拿搭在肩膀上的白毛巾,胡乱抹了把脸上的热汗。
“大牛。”
他没搭理凯瑟琳,又喊了一声。
“哎!贺爷!”
大牛从柴房窜出来,手里还拎着半截没劈完的松木棒子。
“把门堵上。”
贺知野指了指院门。
大牛咧开大嘴,像座黑铁塔似的往大门中间一横。
宽厚的肩膀直接把外头的光挡了一半。
就在大牛堵门的瞬间。
院墙四周的阴影里,无声无息地闪出七八个穿着黑皮夹克的汉子。
带头的正是楚天阔。
脸上的刀疤在冷风里泛着红光。
他们手里没拿家伙,但那股子当过兵、见过血的架势,直接把凯瑟琳带来的人围了个水泄不通。
“你们要干什么!这是限制人身自由!”
凯瑟琳彻底慌了。
这剧本不对。
在她的认知里,中国企业家见到外国大媒体,不都得客客气气、甚至是诚惶诚恐地接待吗?
这个光膀子的老头,怎么像个土匪?
“老头子,一把年纪了,火气还这么大。”
堂屋厚重的棉门帘被挑开。
苏雨柔端着个紫砂茶盘走出来。
里头放着一把刚沏好的高粱米水,热气袅袅。
她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暗红色的棉布褂子。
没看院子里那群战战兢兢的外国人。
径直走到贺知野跟前,把茶盘搁在石桌上。
顺手从旁边扯过一件宽大的黑貂皮大衣,披在贺知野肩上。
“穿上。一吹风,膝盖又得钻心疼。”
苏雨柔嗔怪了一句,伸手帮他把毛巾拿下来。
贺知野把貂皮大衣拢了拢。
这件衣服还是当年在远东,老鬼从老毛子那儿弄来的。
皮毛厚实,带着股子淡淡的膻味。
穿上这身皮子,他那张满是沟壑的老脸,更显出几分霸道。
他拉过那把掉漆的老太师椅。
大剌剌地坐下。
左脚踩在斧柄上,右腿搭在左腿上。
从后腰摸出那根包浆的老烟袋锅。
大拇指按了点碎烟草进去。
“呲啦。”划着火柴,吸了一口。
“咳咳……”
劣质旱烟的辛辣味顺着风飘过去,呛得凯瑟琳连连咳嗽,眼泪都熏出来了。
“外交通行证?”
贺知野吐出一口灰白的烟圈。
烟雾缭绕中,他那双老眼盯着凯瑟琳。
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在生铁上。
“外国丫头,你跑错门了。”
他拿烟袋嘴敲了敲青石桌面,发出“当当”两声脆响。
“这儿不是啥外交部。”
“这叫靠山屯。”
贺知野扯起半边干裂的嘴唇,露出一口熏黄的老牙。
“在这儿,不认你们洋鬼子那一套。”
“只认北京时间的规矩。”
凯瑟琳死死捏着手里的文件,指节发白。
她感觉自己就像是拔光了毛的火鸡,被人扔在砧板上。
“贺先生,我们大老远从纽约飞过来。外界都在传您是掌控亚洲互联网和金融的幕后黑手。”
她强作镇定,试图夺回话语权。
“我们只是想……”
“闭嘴。”
贺知野打断她,眼神瞬间冷了八度。
“给你一分钟,说明来意。”
他吸了口烟,指着门外那三辆越野车压出的泥坑。
“然后,带着你那破车辙印,从老子的地盘上滚出去。”
空气死一般寂静。
只有大灰喉咙里的低吼声和摄影机转动的微弱噪音。
凯瑟琳咬破了下唇,尝到一丝腥甜。
她知道普通的采访话术对这个野蛮的土皇帝根本不管用。
她深吸一口气,抛出了自己准备的终极底牌。
“贺先生。”
她紧紧盯着贺知野的眼睛,语速极快。
“华尔街那几家最大的对冲基金,已经联手了。”
“他们正在纳斯达克利用复杂的金融杠杆和对赌协议。”
“强行稀释您在那三家互联网巨头里的百分之四十原始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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